浅爱一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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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过要她死,虽然我恨她,可我真的从来没有去想。
或者说,其实我更加不愿意是这样的。
虽然她不爱我,我也不爱她。我甚至从来都没有喊过她一句,在我心里,也从未把她当成我的亲人。
但她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联系,是我来到世间唯一的根源,是证明我存在的唯一的证据。
如今她没有了,在这一片土地上,我成了唯一一个格格不入的人,无处躲藏。
她是在用逃避的方式,来反抗我对她的恨吗?或者说她以为这样子就可以赎罪了?
告诉我这件事的大娘还告诉我,玫瑰已经走了两年,走的时候家里已经家徒四壁,却留下了一笔不小数目的钱,那是她托付陆小炎的母亲定期汇到我账上的,是她一生的积蓄。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永远也没有懂,我要的不只是钱?
我是应该感激的吗?
我应该为玫瑰的死,或者是玫瑰的良苦用心而感觉到悲痛或者感动吗?
或者我是冷血人,但我真的不。
我不,我只是麻木地听着镇上的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给我讲述玫瑰这些年来的生活;讲述她是怎样的抛开自己那些贵族的习气,过上节衣缩食的日子;讲述她是如何攒下一瓶香水的钱,一件好看衣服的钱,一支口红的钱;讲述她后来又是怎样与病痛为伴,孤苦无依;讲述她曾经有多少次责怪我的狠心和杳无音信,以及她后来又是怎样的想念我,用那一笔笔她不舍得花掉的钱来表达她的思念之情。
她只是想得到我的一个长途电话,一串号码,一个地址。
但我没有感动,一点也没有。
我的精神自始至终处于一种空洞而麻木的状态,没有思想,没有情绪,到最后没有了听觉。
我不需要谁来告诉我她有多么的爱我想念我。如果她爱我,她怎么舍得让我过了二十多年没有父亲的孤单绝望的生活?如果她爱我,她怎么能从小便对我不闻不问,就像我是一个从来都跟她没有关系的人?或者说,她用什么来让我觉得她是爱我的?
我其实不需要她有多爱我疼我,这么些年我也是这么过来了,在我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的确,那些过不去的,都只不过是自己心底的禁锢。
我不怕,我也习惯了。
但我需要一个家,一直就需要。
玫瑰没有给我的,就是我最需要的。
当然,她不知道。
有时候我并非在乎她给过我什么,而是在乎她是不是曾经有想过要给我。
她原本可以给我清苦却快乐的童年,可是她没有想过。我只有一个冷漠的视角,看不到一点点温暖,看不到家,看不到父母的疼爱、呵护,甚至看不到一个普通小孩在人群中的平等。
在我应该得到的时候从未得到过,小时候我甚至有希望过,在自己偶尔犯了错误,能有个站在身后的亲人,给我一段小小的惩罚,但是也没有。
所以我才那样去依赖一个比我只大一岁零三个月的男孩,陆小炎。
因为陆小炎,我更加的不能原谅。
不原谅的是自己,也是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是我不愿提及的身世,也包括玫瑰。
我不能不恨她,就像我不能不在许多个瞬间没有来由的想起陆小炎干净温暖的脸,就像对玫瑰的恨一样深入骨髓,不能自拔。
第二节
2002年的4月5日,是清明节。
雨下得又浓又密,街上的行人很少,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不知道他们是否同我一样,在这样一个时刻,悲伤得不能自已。
我撑着伞,站在街中,看着偶尔穿行的车辆和稀稀落落的路人,感觉风吹到脸上,很凉。
我不知道我要往哪儿走,往前走几十步,就是陆小炎的墓。再往后走,是玫瑰的墓,他们只隔了半条街的距离。
我想去看一看陆小炎,不知道在这样的天气里,他是不是会和我一样,心底凉成一片;我想抚摸他的脸,不知道当年那个白净羞涩的少年,是不是长出了轻轻的胡茬儿;不知道他的温度还在不在,就像当年他把我护在身后的那种厚重的安全感一样;我想去给他撑一撑伞,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
我在雨中站了很久,我想应该是很久,我不知道有多久。
只是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天也很快暗沉下来了。
我在自己朦胧的知觉里混沌不清,唯一的知觉就是我很冷,已经感觉不到温度。
脚下的白色布鞋已经湿透,粗布裙子也只遮住膝盖,我很冷。
我是要往前走,还是要回去?我不想回去,回去,也不知道要回哪儿去。
最后还是决定了,无论如何,今天我一定要去看一看陆小炎。
我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刻都是孤独的。
山上的路异常难走,我的白色布鞋已经面目全非。天色暗沉,风又不合时宜地刮着。这一条路我走得很艰难,就像陆小炎死的那天……
那一天,我也是一步一个胆战心惊,每一步都是沉甸甸地走到了陆小炎面前。
山路愈加的滑,有许多荆棘挡住了前面的路,我正欲用手将它们拨开,荆棘抓住了我的粗布裙子,很轻易的就在我的小腿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被班上的同学拒绝一起跳圈圈跳,陆小炎丢下作业,带我到过这样的山里,领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山顶。
当时我很开心,为那样不顾一切的陆小炎狂喜不已,我怎么没有看到,山上原来有如此多的纵横霸道的荆棘草?
这些年过去,再回到这里,才慢慢的开始明白,当年我忽略的,不是这漫山遍野的荆棘,而是一个瘦弱胆小,却愿意为了我而披荆斩棘的男孩。
时间错漏,纵使我记起,又能怎么样?
一切都变得不可能。
我索性蹲了下来,看着腿上不深却很长的一道伤口,心脏深处,不由自己的疼了起来。
有人说,脚疼了,心就不会那么疼。
我想我的脚一定是不够疼,心才这么不止不休。
第三节
我没有蹲很久,因为天色已经晚了。只能继续往上走。
当我走出那片荆棘的时候,远远望过去,就看到了陆小炎的墓。陆小炎的墓前站着一个瘦高的身体,在风雨里,没有撑伞。
不用想,我也知道是陆小炎的母亲,高老师。
自从陆小炎死后,我再也没有去见她。我不敢,我不知道我要怎样去面对她,更加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够在她面前不想起陆小炎。——那是我和她唯一可以想的人。
我走了过去,把伞下的位置分出了一大半。
她抬起了头,看到了我。我在她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高老师,我……”我顿了顿,天气太冷的缘故吧,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来了。”还是平淡的语气。
“嗯,来看他。”
“离开很久了吧,时间过去真快,你看,我都老了。”
我这才注意到,高老师的双鬓几乎全都白了,发髻里也是若隐若现的白发。曾经那个气质高贵的女人,已经变成一个苍白而苍老的小老太。她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在风雨交加的天气里,没有撑伞。
这是她儿子的墓,我能够明白,她站在陆小炎的墓前,这八年,一天,两天……无数天。
“您在这里很久了吧?这些年,您还好吗?”
“……,我经常梦见炎,他在梦里对我笑,对我说<;小爱是个好女孩,小爱笑的时候很美>;,他问我,你过的好不好。他还对我说,他只希望你好。”
“……”
“我以前不原谅你。”
“我知道……对不起。”我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很脆弱,但我真的忍不住,悲伤在我的身体了翻腾,我全身上下的血液已经没有了知觉,我很难受,但我不能哭,我不能落一滴眼泪。
——这是我答应陆小炎的事。
“|但我现在不恨你,不怪你。”她转过头看着我,用那双苍老干瘦的手替我捋去额前的头发。
“浅爱,炎因为你很快乐,我只要知道他好,我就安心了。”
我望着她,这个年纪不大却面容苍老的女人,心里不知道是感动还是愧疚,所有的感觉混杂成一片,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掉下了眼泪。
如果陆小炎知道我的眼泪,是因为太心疼眼前这个女人,我相信他会原谅我的。
这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对自己发誓,我一定会替陆小炎好好照顾这个女人,用我没来得及给陆小炎的爱,慢慢的爱她。
下山的时候,我扶着高老师的手。她干瘦的手指苍老却温暖。
我的心里在那一刻变得平静如水。
在风雨不止的这一刻,我竟然觉得一切云淡风轻一般归于平静。
晚上我回去,高老师特意留我在家里吃了晚饭。晚餐很丰富,一大桌子菜,暗红色的桌布,浅紫色烛台,烛光映衬着高老师苍老的脸,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而宁静。
这一晚,我早早的睡下了,一夜无梦。
第四节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是在嘈杂声中惊醒的,匆忙的披了一件外套就走出家门。
嘈杂声是从高老师家里传出来的,很大声。
我朝前面走去,走到高老师家里,我惊呆了。
高老师的的遗体冰凉的摆在我面前,穿着一身干净纯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微笑。
高老师,她死了。
我生命中第二个母亲一样的女人,不知不觉离开了人世。
我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去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吃了40片安定,她带着微笑,就离开了。
像是解脱了一样。
可是就在昨天,她还用她苍老的手,替我捋好头发。
就在昨天,她还平静的对我说她终于不怪我了。
……
高老师的葬礼和她一生的为人一样,很朴素低调。高老师的遗像摆在灵堂前面,堂下坐着很多人,他们都是闻讯而来吊丧的,每个人都面色沉重,不言也不语。
自从九年前陆小炎离开人世之后,高老师和她先生由于太过悲痛,一直没有子嗣,这场葬礼也看起来异常清冷,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高老师的先生坐在灵前,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我知道他的心里一定比千刀万剐还要刺痛,毕竟高老师才不到45岁,他们一直感情很好。他站在那里,时不时对前来吊丧的人点点头,表示感谢和尊重,并沉默不语着。
不断的有人进来,又有人出去。这个并不宽阔的空间显得很热闹,又很寂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不发一言,甚至小孩。
这时候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墨色西服,冷漠的表情,嘴唇微紫,这不是……
正当我看着他发愣的时候,他已经上完了香,转身朝我走来。
原来他一开始就看到我的。
“你……”我惊愕得无语,这个人,他怎么无处不在?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
“高云是我表姑,我回家了,原打算顺便过来看看她,没想到却接到她的死讯。”他像在向我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哦,……”
“你呢?”
“我什么?”
“你是她什么人?”
“男人说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