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烛寐-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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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怎样?”风阡微微挑眉。
我望着他的眼睛,硬生生咽下了喉咙里的话。
是啊,如果当时我没有那样穿过魔影法阵去唤醒他,他又能怎样?
我心底一片冰凉。
我知道,若不是胸口那一点灵幽烛的保护,我或许早就死在那些魔影下了。可是风阡呢——云姬曾说过,风阡是与三皇并生的仙神,如此高阶的神位,他何惧那些小小的魔影?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当真遇见什么危险,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凡人来自作多情地逞能搭救?
我喃喃道:“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怎样?”风阡冷冷道。
我咬紧嘴唇,垂下了眼睛。
“对不起,主人。是兰寐考虑不周,僭越了。”我轻声说道。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感到心中像是被堵塞得透不过气来。
白其忽然在他身边高鸣一声,声音急切,似在为我鸣不平。
风阡没有看它,只说道:“此处没你的事,出去。”
白其还想上前说什么,忽然间风阡袍袖一挥,一阵狂风吹去,白其被赶出了宫殿。
大门瞬间被关上,阴暗的宫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苍白的日光从窗里投射下来,倾泻在风阡的身上,流淌在我们之间。我恍惚想起上一次性命垂危之时,我看见的也曾是这样相似的场景,可那时风阡抱着我,纵然口中对我训斥,目光深处依然带着浅浅的温柔,可是这一次,我只在他眼中看到无穷的寒冷。
过去的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失踪无影,在檀宫四周设下结界,究竟因为什么?那株檀木和鬼殿有什么秘密?那些魔影从何而来?
我有无数的疑问,可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有问出口。
风阡冷冷地说道:“今天起,你离开主殿,就在归华宫居住,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出门一步。”
我心下猛地一沉。
可是,我还有话要说……
在风阡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唤住了他。
“主人!”
风阡立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何事?”
我咬牙:“主人,我只是想求您一件事……”
风阡微微回侧过身,我看见他蓝色的眼眸垂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我只想问一句……兰寐的哥哥和族人,是否还有可能弃去长生之身,离开桃源,回到凡间,再继续正常凡人的生活?”
风阡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
“你们以为檀宫神境是怎样的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是吗?”
风阡的声音如同寒冰。
我愣愣地看了他片刻,闭上双目:“不是的,只是……”
“你在此闭门思过,出师以前,休再想踏出檀宫一步。”风阡冷冷地说着,回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我浑身颤抖:“主人……”
“主人!”我忽然又叫住了他,“那如果……如果兰寐努力修炼,尽快出师,去为主人完成任务,主人能否再斟酌这件事?”
风阡良久无话,月白色的长衣在微风里飘动,如同月下流淌的清溪。
然而他没有再回头,离开以前,只留下一句话回荡在这空旷的大殿。
“待到那时,我会再考虑。”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小小的归华宫里,窗口那苍白的日光消失了,换成了黑暗的夜。今夜没有月亮,我抱膝坐在地上,看到点点星辰从窗户里进来,撒到我身边的每个角落。
我呆呆地看着那星火,怔了很久很久,直到子时的黑夜吞噬了星光,我方目光微动,看向风阡离去的方向。
我知道,自己是被风阡囚禁了。可是他囚禁我的缘由,真的是我不顾性命去救他的缘故吗?
但是真相到底是什么?我或许将永远不得而知了。我只是风阡收留的一名凡人,无论与他有多么深的交集,有过怎样难忘的过往,我都不过是一名凡人而已。我甚至没有立场去与他争论,因为他高高在上,漠然不仁,这些都是作为一名神祗再正常不过的姿态。而我只能被动地接受这所有——他的教导,他的宠爱,他的冷漠,他的惩罚,他所给予我和剥夺我的一切,我都只能毫无选择地去接受。
曾几何时,他让我产生了许多错觉,我以为他会为我治伤,陪我赏月,安慰流泪彷徨的我,这三百年来的一切都可以表明他曾对我有多么特殊。然而事实上,他从未改变——他依旧是那个面对兰邑之乱袖手旁观,那个高高在上冷漠无情,那个曾给幼时的我留下深深阴影的鹤神。
我曾以为,他是我的一个梦,一个温暖的永不醒来的梦,然而如今梦醒,幻象破灭,我也终于明白了。
我在他心中,终究什么也不是。
“仙神与凡人,终究是隔阂太深的啊……”
哥哥的叹息在我的脑海中回荡着,久久不去。
哥哥……
我忽然鼻头一酸,将脸埋在手臂中。
哥哥,寐儿错了。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再对鹤神抱有幻想。我会好好修炼,力求早日出师,完成在他面前许下的诺言,为你和族人换取自由的筹码。我会尽快,带着你们离开……
我的梦醒了,便再也不会睡去。
泪水濡湿了我的衣袖,我的手缓缓握起,紧紧攥成了拳。
第30章 华木映瑶阶(一)
【横祸】
“我十二岁那年,曾经在京师的东门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那时候已是傍晚,京师城门已关,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我见他可怜,就把他带回了天草门……小孩见我会法术,特别崇拜我,想拜我为师,我高兴地答应了。师兄们都笑我,说我不自量力,我却对他们说,只要用心教授,就算再笨的师父也能教出厉害的徒弟的!”
“然后呢?”青檀问我。
“然后啊……”我停顿了一下,耷拉下脑袋,“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时,发现那小孩偷了我所有的衣服逃走了。”
青檀哭笑不得,摇了摇头:“真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
“说到趣事,还有一次!”我又想起一事,对青檀笑说道,“我和四师兄去城南的集市里买年货,来到一个杀猪的摊子前,四师兄看见那摊子上方有清气,硬说那屠夫定是个下凡历劫的神仙,非要上前劝人家放下屠刀遁入道门不可,于是我就偷偷给一头猪的屁股插上了香,又施法让那香燃出烟花,跟四师兄说:‘你看错啦,瞧那头猪头上仙气缭绕,它才是这里的神仙!’,四师兄一看,真的被我吓住了,当即买了那头猪回去,当神仙一样地供奉了好几个月!哈哈,哈哈哈!”
我哈哈傻笑着,青檀看着我,笑而不语。
我自觉有些不好意思,闭上了嘴巴,定了定神,说道:“你都听我说了这么多了,现在该你了。”
“该我做什么?”青檀道。
“该你对我说,你的故事啊!”
我仰头看着青檀,灵石幻境春花烂漫,那株巨木依旧洒下绵绵不绝的如雪花叶,傍晚的凉风隐隐从身畔掠过。
“我吗?你想听怎样的故事?”
“比如说……你是谁?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
“这里啊,曾经叫作檀宫。”青檀说道。
“曾经?那它现在不是了么?”
“现在,它只能存在于此幻境之中。”
“你是说……它在真实的世界里,曾也一样存在吗?”我问道。
青檀目光一转望向我。
“既可说存在,亦可说不存在。”他如是回答。
我疑惑地看着他。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如今距我第一次跌入灵石幻境已过了半月有余。我在每一个漫漫长夜中与青檀相见,同他在这“檀宫”里交谈,游玩。为了不致尴尬,我临时将四师兄的话唠学了来,同他讲述了很多我自己的故事:我的师兄,我的师门,我寥寥十六载中曾发生的趣事……
但青檀却始终没有告诉我关于他的故事,甚至不曾回答我的疑问——譬如他是谁,他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何会被困在这个幻境里,以及,会不会有一天终要离开。
他总是能绕过话题,不肯告诉我他的来历,几番下来,我也只好放弃了。
我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四下张望了一番:“既然这美景只能存于幻境,那我应该趁机好好观赏才是。你且等一等,我去那边看看。”
说着,我回身就往主殿跑,那高耸入云的穹顶似乎在召唤着我,让我忍不住去一探究竟。
“烛,等等。”青檀忽然唤我。
我回头望他:“怎么,你又要拦我?为何你从不让我进那里面去看看?”
“你定要进去吗?”青檀目光微动。
“你越是不让我进去,我越是好奇了。”我撅嘴道。
青檀良久方道:“你若执意想去看,我自是不会拦你。”
我闻言便欣喜起来,信步向那主殿走去。天上星子欲升,映得那琉璃穹顶上一片光辉烂漫,仿佛星空下璀璨的湖面。我在宫殿之外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这宏伟的主殿大门,抬起双手将它推开。
星光透过琉璃巨柱洒了下来,空旷的大殿里宛如被流光充斥。这里所有四散的陈设都已经归回原位,不似之前那般黑暗混乱。大殿的尽头有一台几案,如同被笼罩在夜光的轻纱之中,神秘而朦胧。
我呆呆地望着那里,忽然如同着了魔一般,不由自主地向那尽头的几案走去。
随着脚步向前迈进,我脑海深处感觉到有隐隐的轰隆声传来,眼前像是有陌生的场景浮现——有漫天风雪从天上倾泻而下,然而同时又有火光在穹顶之外闪耀着,狰狞地吞噬了夜光和星空。”寐儿……”我好似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呼唤,耳畔有人在深深地叹息。
我仿佛看见那大殿的尽头有一个人影悬在半空,大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飞舞,那陌生而彻骨的悲伤,再一次在我心头震颤。
“轰隆——”
那声巨响忽然冲撞而来,刺破朦胧的幻觉,直接冲击向我的耳膜,我一惊醒来,听见云姬慌慌张张的叫喊:“快醒醒,快醒醒啊!”
我猛然睁开眼睛,漆黑的客栈里,云姬正在我的床前拼命地摇晃我。
我短暂地回了下神,一下子坐了起来:“怎么了?咦,你怎么在这里?”
“废话,我若不在这里,你们这几个道士都要被妖怪吞了!”云姬喊道。
“什么?妖怪?”我矍然一惊。
“对,就是妖怪!”云姬回头望向窗外,“你那几个师兄已经被我用石头敲起来了,就剩你,赶紧跟我走……”
云姬尚未说完,我已听到窗外惊叫声响成一片,有野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我急忙滚下床来,又是一声“轰隆”巨响,我们头上的屋顶刹那间被撞破,瓦片纷飞砸下来,一只黑色长毛的怪物突然落在了我们面前。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怪物竟直起身来,绿莹莹的眼睛凶狠地看向我和云姬,竟是一只半人高的熊怪,露出獠牙和利爪,作势要向我们扑来。
“快跑!”我大喊一声,拉着云姬从门中逃了出去。
屋外夜黑如墨,而且还大雨倾盆。我们飞快地跑着,那怪物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在我们投宿的村落里,小孩的哭喊声,大人的惊叫声,全部乱成一团。
“刚才那是什么?”我边跑边问云姬。
“你看不出来吗?是一只熊罴妖!”云姬大喊。
“道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