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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隋唐烟雨七世潮·明空篇-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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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治心生难过,他应该去见她的。明空在旁冷眼看着,她知他是真伤心,但这样的伤心不会持续太久,这么多年,她了解他。
  武顺的一双儿女贺兰敏之与贺兰翩若进宫,为母亲送葬。
  明空念及姐姐临终托付,便留翩若在宫中,平日里常安排她接触达官显贵,以期她能择到一个可心意的夫家。
  翩若继承母亲生前待遇,亦被封为一品,魏国夫人。
  明空还安排她与皇子们一道从学。大家都喜爱这个美丽温婉的表姐,尤其是小皇子李旦,自打表姐进了学堂,他总在课上忍不住回望。
  翩若坐在学堂最后靠窗的位置,那时节庭中芍药正开得浓烈,一枝一朵嫣然近窗,衬得窗边玉人恍若花仙。
  韩国夫人遗下的一箱物件被翩若执意收到了自己的寝阁,每夜翻看怀念。
  琳琅的衣饰中,有一件尚未完工的舞衣,裙摆上的芍药只绣了半朵,翩若见了突然落泪:“这是我母亲为我绣的。”
  身旁的仆从应和道:“只可惜绣了一半人就去了。”
  “我母亲不是这样的人,她若真要寻死,也定会绣完这件舞衣。”但这话她并没有说出口,而是放在心中,只对仆从道:“收好它。”
  翩若想出殿走走,她素来怕黑,这皇宫中的黑夜又偏与别地不同,虽灯火旺盛,可那火光不及之处又总暗得更沉郁,仿佛有层层叠叠的鬼影,幽幽地觑着人。
  李旦知表姐畏黑,曾送过她一盏灯笼,是他拿丝绢亲制的,灯罩上还提了首诗。
  这夜她便倚靠着这盏灯笼在宫中漫走,不知不觉中来到母亲生前居住的拾翠殿,那里灯火透亮,她看见皇上独坐空殿,默对棋盘。
  翩若心中一惊,赶忙折返。脚步急乱,擦身的夜风有如莽兽般撕扯下她手中的灯盏,呼啸着吹到极远,灯罩滚在地上很快着了火,翩若本欲上前去抢,可突然又罢了,那首诗没了也好,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诗句,直至燃起的火一点点尽了。
  周遭的世界又暗下一层,黑暗使她恐惧,可这皇宫中还有太多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她听着心中起伏的风声,折回到拾翠殿,陪皇上下完了那局棋。
  夜近子时,明空尚未休息。她刚批完奏折,此时正在听女官汇报诸皇子近况。
  皇后政务繁忙,没有时间亲自看顾皇子,只能在每次汇报之后,写下几句或劝改或加勉的话,叫人传递下去。
  中途,有报子行色匆匆前来,雪衣见状忙迎去殿外交耳而谈。
  明空对女官道:“刚说完了三位皇子,现在接着说旦吧。”
  “旦皇子近来爱上了种花。”
  “是吗?”明空面露不悦,提笔写下一道笺,让女官拿去,好生给李旦看看。
  女官退下,雪衣上前伺候。明空端坐镜前卸妆,道:“皇上今晚是不会来了,那碗长生粥你拿下去,赏给值夜的宫人吃。”
  摘下头饰的时候她看到有一丝银发垂在耳边,明空笑道:“我已是五个孩子的母亲了。”见雪衣一脸愁容欲言又止,又道:“我从来知忠诚是不可能的,他若忠诚,也不会有我。”说罢,冷眼对着镜子,亲手拔去了那根银丝。
  

☆、第二十章

  
  王伏胜近来每日将圣上未批复的折子送至皇后处。
  今日入殿,见皇后一人清冷地在看《庄子》,王伏胜近前将折子摆上案头,眼神稍稍一瞟,只见皇后翻看的还是昨日那页,心下便有了打算,道:“小奴有个同乡在宫外结识了位修行极深的道士,据传那人轮回几世都在做老道,至今世修为已达半仙。长安城内都传得神乎其乎。皇后可愿将他引进宫来见见?您慧眼一辩,如那人果真不凡,也好与之探讨几句道义,若是欺世盗名之徒,则让他就地正法,免得他再在城中招摇。”
  明空百无聊赖,随口道:“也好。”
  王伏胜收到圣意,敛着笑退了下去。
  不出几日,便有位道士媚然进宫。他行至含凉殿前,持着一副倜傥放荡之态,说要见皇后。
  雪衣说皇后午憩未起,让他先在外头等候。
  那道士魅笑,俯身贴近雪衣耳畔,轻呵着气息道:“是你们皇后约我来的,她没和你说么?”
  雪衣年方十九,自幼长于宫中少见男性,禁不住被那轻浮之徒逼得往后一退。正不知所措之际,那道士飘然入了殿。
  皇后就歇在殿堂正中的薄幕后面。道士走到琴台坐下,兀自抚起了琴。隔着床幕,依稀可见皇后身子轻侧,恍惚是醒了。
  道士连弹数曲,突然胆子大了起来,他压下琴弦,轻轻上前去挑开那帷幕,只见皇后双目轻阖,面态雍容。道士正欲更近一步之时,皇后突然睁开眼,直直盯着他,那般凌厉迫人的神色他还是生平头一次见,不由得身子一触,跪倒在地。
  明空起身,口气淡然:“谁指使你的?”
  道士慌了:“小道自封禅大典目睹皇后真容,便心生倾慕,故……故……”
  明空走上前,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这种女孩子的玩意儿我向来不喜欢。”
  道士知这次是真遇到狠角色了,吓得直叩地求饶,“皇后息怒,皇后饶命。”
  明空冷冷道:“都是长安城的贵妇们把你宠过头了,快滚。”
  道士千谢万谢,速速逃命,不消多说。
  谁料那道士刚走没一会儿,皇上就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到。
  见雪衣守在殿外,李治不悦道:“你怎么不在皇后跟前伺候着?”
  明空听着殿外喧嚣不绝,走到镜前整理仪容,镜中那双眼睛沉着妆容也盖不住的清哀。李治好久没来看她了,这一来竟还带着宰相上官仪,她心中只觉寒凉,倘若被那假道士得手,这回恐怕是捉奸在床。只是设这计谋的人,太小看她武明空了。
  李治一众进了屋,见明空静静站在那,李治沉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明空淡漠道:“没有。”
  李治怒指王伏胜:“那么你说!”
  王伏胜本跟在李治身后,这时被侍从推搡着跪倒在地,吞吞吐吐道:“皇后刚约见了个道士。”
  “做什么?”
  王伏胜不敢说,可他的眼神却畏畏缩缩地直指殿中的某一处。
  李治见状,示意侍从顺着去搜,竟真搜出了东西:房事用的催情香,还有施情毒用的巫具。
  明空笑了,沧海化为桑田原来真的只是一瞬间,她看着李治,那一刻她清楚地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到了终了之时。她曾听说,世间的两个人能相爱多久全取决于他们前世修了多少缘。明空只是没想到,她与李治之间的善缘这么快就耗尽了。
  明空缓缓开口:“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皇上当年一句话,我便入了宫,如今也只要一句话,我便会自行出宫。何必设这么一场戏呢?”
  李治心头一紧,是的,今日这状态太像设计了,只怪自己一时冲动,听到皇后在宫闱内私会男性,便气得赶了过来。
  上官仪把先前拟好的废后诏书呈给李治,李治伸手,却犹豫着没有接下。明空望着他,仿佛隔着万河千山,眼神中都是沉寂。
  太子李弘得了雪衣的报信,急急赶来求见,还带来了妹妹太平公主。
  李弘抱着乘月跪倒在李治跟前,惶惶道:“父亲,您这是要废掉母亲吗?”
  乘月尚是婴孩,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她本能地感觉这一切都是不好的,缩在哥哥怀中凄厉地哭个不停。
  李治一下子陷入极难堪的境地,他的太子,他的爱女,他们的母亲,李治揪着两侧衣袍,颓丧道:“没有,朕没有要废她。”
  这场闹剧终以上官仪的锒铛入狱收场,他被扣了莫须有的谋反罪,世人都道这是得罪皇后、间离二圣感情的后果。
  满朝文武皆引以为戒,深知皇后地位之稳固,若敢与皇后作对,那便是和上官一样抄家的下场。
  而后宫,则更是以王伏胜为戒。宫人们都说,“皇后英明神武,早就看出那獠的诡计,留他在身边这么久,就是想揪出幕后真凶。”
  可别瞧王伏胜那一没根的阉奴,竟还有点骨气,连审了数日,直至咽气都未吐口。
  “王伏胜的尸首后来谁也没瞧见,有人说他是被剁成肉泥投湖里喂了鱼。”侍女听了后宫流言,忍不住对翩若道。
  翩若此时正坐在画舫中游太液池,手中绣着母亲遗下的那件舞衣,她对传言无甚兴趣,事不关己道:“风太大,去把北边的船窗关上几扇。”
  待侍女转身,她才不动声色将扎入手指的绣针拔出,指尖滚出一滴血珠,落在舞衣上像一片飘零的花瓣。
  

☆、第二十一章

  
  往年,为着勤俭治国,宫中遇上节庆总是从简操办。然今年,李治决意设一场盛大的元宵家宴,专门宴请皇后的娘家人。在朝臣们看来,二圣已属重归于好,他们一道出席早朝,皇上在前威坐龙椅,皇后在侧垂帘听政。遇上难解政务,两人总是有商有量,一副琴瑟静好之态,废后之事仿若从未发生。
  元宵宴设在了太液池上的蓬莱岛。
  那日,贺兰敏之也受邀入宫。他在过仙桥边堵到了妹妹翩若,敏之语气极冷地对翩若道:“别去参加什么元宵宴了,你现在就随我回家。”皇帝宠幸内侄女之事看来已传到贺兰敏之的耳朵里了。
  翩若自是不愿,道:“我现在是魏国夫人,我要在这宫中住下去。”
  敏之大怒:“为何你们一个个都这样,母亲这样,你也这样,贺兰家的女人就个个那么轻贱?”话一出口便知言重,敏之不想怒气当头再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只好一咬牙,转身先离开。
  翩若望着敏之远去的背景,那个并不强壮的背,曾在她哭的时候背过她,在她被人欺的时候护过她。遥想当年他们被贺兰族人赶出家门时,敏之不过十来岁,他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替死去的父亲负起保护母亲与妹妹的职责,可人生那么渺茫,她知道敏之心中也是怕的。 
  如今的翩若所做种种不过是为保护哥哥,她深知敏之性子冲动,若被他知晓了母亲的真实死因,不知会闹出什么莽撞事来。小时候就因路边果贩辱骂了翩若一句,敏之便冲上去打架,全然不顾自己还是一小儿,根本无力打败身强力壮的大人。
  风和着往事一齐吹在脸上,翩若掩面,她想哭,却又不能哭,皇上还在等她献舞,等着看她妆容明艳,巧笑颜兮。
  月色婵娟,灯火辉煌,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魏国夫人出现在舞台上,微笑着说要献舞一支。
  她献的舞名叫百灵朝凤,名义上是献给皇后,实则是给皇上看的。
  翩若舞姿惊艳,舞衣夺目,明空见了只是淡淡一笑,故意不去看一旁李治的神情。这舞衣上用的纱罗明空认得,春水微云纱,此纱工艺繁复极为珍贵,宫中仅存一段,李治先前悄悄赐予了武顺,如今穿到了翩若的身上,他现在是新情旧情全在眼里。
  舞毕,明空举杯,全场的酒杯一并举起,越过高低错落的杯盏,明空看到敏之一脸怒容坐在角落,心下不由得叹气,她知敏之饮酒过多,便命雪衣去给他送杯解酒芳饮定定神。
  宴会的另一处,李旦缓缓饮尽杯中残酒,之后眼神便随着酒杯落在案上不再抬起,那些欢声笑语已与他无关,他挚爱的表姐如今完完全全是他父亲的人,千丝万缕都呈在眼前,由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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