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轴(时间三部曲之二-出书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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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我正在忍受的是什么。你根本不想要知道!丽丝心想。
午后阳光下,美国领事馆看起来像一座慈悲的城堡,坐落在一道由铸铁围墙围起的壕沟之后。有人沿着围篱的沟种了花草,但是落尘并没有善待花朵。这些都是本地的花草,因为这里禁止把地球植物带过拱门这一头,但这道禁令并不是特别有效。逃过落尘劫难的花是强韧的红色「娼妓唇」(依第一批移民者粗糙的分类学而命名),它的茎像是上了亮漆的筷子,叶片则像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衣领,包住那被打碎的花朵。
领事馆门口有个守卫,旁边是一块牌子,要访客寄放所携带的武器、个人电子仪器,以及未封口的瓶罐或容器。这对丽丝来说再熟悉不过了,离婚前她定期会来遗传安全部的办公室找布莱恩。她也记得青少年时期骑车经过领事馆,那时她父亲还在,记忆中这建筑高高的白墙和窄窄的枪眼,曾经看起来多么让人安心。
守卫先以电话向布莱恩的办公室确认,然后发给她一个访客臂章。她搭电梯到中楼的五楼,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铺地砖的走道,没有窗子,如官僚的迷宫。
她走近时,布莱恩正在走廊上,拉开只简单写着「DGS507」的门。布莱恩不知道怎么搞的,倒是没变:注重衣着、三十五六岁仍然身材标准、皮肤晒成古铜色。他周末都会到港城的山里健行。他浅浅一笑,算是和她打个招呼。不过他今天的态度很僵硬,有点像是全身都在皱眉头,丽丝心想。她振作精神,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事。布莱恩有三名手下,不过此刻一个也不在。
「进来吧,」他说,「请坐。我们必须讨论讨论。很抱歉,不过我们必须尽快排除这个障碍。」
即使在这个节骨眼,他也始终那么和善,这是她认为他身上最叫人挫折的特性。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妙。要说是场灾难,倒不如说是一个糟糕的选择再加上更多糟糕的选择,其中有些选择她甚至都不愿意向自己承认。更糟的是,她无法用任何布莱恩可能了解的方式坦承她的不快乐。布莱恩每个星期天都上教堂,相信规矩礼貌,鄙视后时间回旋世界的复杂和怪异。而这一点,说到头来,正是丽丝不能忍受的。她母亲的这种态度,她已经受够了。她要的是另外的特性,是她父亲在两人一起仰望星星的夜晚里努力要传递给她的:敬畏,而如果没有的话,至少是勇气。
布莱恩有时候挺有魅力的,也很真诚,内心深处还有某种强烈严肃的使命感,但是他害怕如今世界的变化,这一点她到头来却无法忍受。
她坐下。他从地毯那头拉过来另一张椅子,与她促膝而坐。他说:「这恐怕不是我们有过最愉快的谈话,不过是为了你我们才要这样做的,丽丝。请你记住这一点。」
当天下午特克抵达机场时仍然在思忖他和托马斯的谈话,同时也打算先检查他的飞机再回家睡觉。特克这架「天王」双引擎固定翼螺旋桨飞机飞了快五年了,修理和维修也比以前要频繁。最近飞机才装了新的燃油喷射器,特克想要亲眼看一下机械师做得怎么样了。于是他把车停在货运建筑后方他平常停车的地方,走过一片被落尘和雨水弄得灰扑扑的跑道路面。走到机棚,却发现门用挂锁锁上了。门闩后面塞着一张纸条,要他去找迈克尔·阿隆吉。
不难猜出这是怎么回事。特克欠了两个月的机棚租金,维修费也拖着没给。
不过他和迈克尔·阿隆吉间关系友善,大多数时间啦,可以这么说。于是他一边走进老板办公室,一边演练他一贯的借口。这就像是一种仪式舞:催讨、道歉、象征性的付款(就算给了也不多)、另一次宽限……不过,这次挂锁倒有点新意。
这一回,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深表遗憾的表情。「锁啊,」他立刻就说了,「是呀,这件事我很抱歉,不过我别无选择。我做生意得像做生意的样子。」
「都是落尘的关系,」特克说,「我损失了几趟包机生意,不然现在钱早就付给你了。」
「那是你说的,我也不跟你争辩了。可是长期来说,几班包机又有什么差别呢?你自己也知道。这里不是这个地区唯一的小机场,我也有竞争压力。从前,松一点,给每个人一些宽限是不要紧的。大家都是半业余、像你这样独立工作的人。现在有企业的租机公司把机棚价钱喊高了。就算账面平衡,对你我还是一笔损失,这是事实。」
「如果我不能开飞机,就不能赚钱了,迈克尔。」
「问题是,不管你开不开飞机,我都不能赚钱。」
「我看你做得还不错。」
「我得付薪水。我还有一大堆临时政府给我的规定。如果你看了我的报表,你就不会说我做得不错了。我的会计师可没过来告诉我说我做得不错。」
你恐怕也不会说你的会计师是业余的吧,特克心想。迈克尔·阿隆吉是个老手:当麦哲伦港以南除了渔村和违建以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开了这座小机场。即使六七年前,「报表」这个字还没在他字典里出现呢。
就在那种环境下,特克以一笔让人眼珠子都要爆出来的费用,安排进口了他那六人座的「天王」。这架飞机让他的生活还过得去,至少在最近以前。飞机的费用他已经还清了,但不幸的是,除此以外几乎每样东西他都欠了钱。「那么我要怎样才能让我的飞机再到天上飞?」
阿隆吉身体在座位上挪了挪,眼光避开特克的眼睛。「明天过来,我们再谈谈。如果情况坏到极点,要找个买主也不难。」
「找个……什么?」
「买主。买主,你知道的!别人有兴趣的。把飞机卖了,还债,从头开始。别人都这么做的。这种事天天发生。」
特克说:「别想发生在我身上!」
「冷静一下。我们不一定利益是冲突的呀。我可以帮你弄个好价钱。我是说,如果事情到那个田地的话。噢,去他的,特克,你老在提要上一艘研究船工作,航向某个地方。也许现在就是时候了,谁知道呢?」
「你的信心可真激励人呀。」
「好好考虑一下,我要说的是这个。明天早上再跟我说。」
「我可以还欠你的钱。」
「可以吗?那好。没问题。那你拿一张保付支票来,我们就不管这些了。」
特克无言以对。
「回家吧。」阿隆吉说,「你看起来很疲倦,老兄。」
「首先,」布莱恩说,「我知道你这些天和特克·芬雷在一起。」
「搞什么!」丽丝很快说。
「等等,你让我说完。」
「你找人跟踪我?」
「就算想我也不会这么做的,丽丝。」
「那是怎么回事?」
布莱恩吸了口气。他噘起的嘴和眯着的眼睛,表示他要宣布一些他和她同样感到不快的事情。「丽丝,这里还有别人在工作。」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她已经生气了,不过,某种程度上说,这愤怒还算来得好呢。它胜过了罪恶感,两人会面时她时常会陷入这种悄绪。「什么人?」
「我就只提醒你一些比较重大的事好了。就让我先说一下吧,我们很容易忘掉什么东西会有很大的危险。人类基因组,也就是我们之所以是人,我们所有人之所以是人的本性和定义。从复制行业到这些火星长寿的狂热信仰,每一种都使得人类基因组冒着风险,而世界上每个政府都有人花很多时间在思索这件事。」
他的信条,丽丝想起来了,和他曾经向她母亲说明的理由相同。「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呀?」或是,和特克有什么关系?
「你拿着一张在你爸爸员工派对上拍的旧相片来找我,所以我就把它放到数据库去找……」
「是你主动要把它放进数据库去找的。」
「我主动,好。于是我们得出一个港区保安摄影机拍摄的影像,可是当你这样查询时,这动作就会惊动某个地方。我猜大概有哪个地方发出了警讯,上星期还没过完,华盛顿的人就出现在这里了。」
「你说的是……遗传安全部的人吗?」
「遗传安全部的人,没错,不过是很资深的,是我这个部门几百光年层级之上的人,是一些对于找到照片中女人非常感兴趣的人,有兴趣到千里迢迢从雅加达出发跑来敲我的门。」丽丝靠回椅子,想要把这些听进去。
过了好半晌,她说:「我父亲失踪的时候,我母亲也拿照片给遗传安全部的人看。当时可没人大惊小怪。」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从那时候起,又有其他信息出现。同样的面孔,不同的内容,除此之外我也不能再多说了。」
「我想和这些人谈谈。如果他们知道苏丽安任何事……」
「那些都没办法让你弄清你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能确定?」
「拜托你用正确的眼光看这件事,丽丝。这些人在做一件重要的工作。他们是公事公办。是我擅自说服这些人不要去找你谈话的。」
「可是你告诉他们我的名字了?」
「我把我所知道关于你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们了,不然他们会以为你牵涉到……呃,他们正在调查的事。那样子就是浪费他们的时间,对你也很不好受。说真的,丽丝,这件事情你最好保持低调。」
「他们在监视我。你想要说的是这个吧?他们监视我,所以知道我和特克在一起。」
这个名字让他退缩了一下,不过他点点头。「他们知道那些事,没错。」
「老天,布莱恩!」
他举起双手,这姿态像是在投降。「我想说的只是,当我置身在这一切之外,在我们目前的关系和我希望的关系之外,当我问自己什么才是对你真正好的时候,我的劝告是,放开这件事吧。不要去问问题。或许甚至可以考虑回去,回加州去。」
「我不想回去。」
「考虑一下,这是我唯一的意思。我只能这样保护你。」
「我从没有请你保护我。」
「等你考虑过后,也许我们可以再谈谈。」
她站起身。「也许不用。」
「我们也许可以谈谈特克·芬雷和那个『部门』里发生的事。」
那个「部门」。可怜的布莱恩,永远一本正经,即使在责难她的时候。
她想到要为自己辩护。她可以说:「落尘发生的时候,我们正在一起吃饭。」她可以说:「他当然要跟我回家,不然他该怎么办,睡在他车上吗。」她可以撒谎说:「我们只是朋友。」或者她可以说:「我跟他上床,因为他什么都不怕,因为他无法预测,因为他的指甲不是干净得不见一点污垢,也因为他没有替那该死的遗传安全部工作。」
她非常愤怒,感到羞辱,罪恶感全抛到九霄云外了。「这已经不关你的事了。你得好好搞清楚这点,布莱恩。」
于是她转身离开。
特克回到家给自己弄晚餐,弄顿符合他心情的烂晚餐。他住在阿隆吉机场附近一条没有铺面的路上,那里有一堆类似的小屋。他住的是一幢两房的平房,位于一片望海的峭壁上。也许有一天这里地价会飙高,不过目前只是片化外之地。厕所污水流到一座化粪池里,他的电力来自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