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度-第2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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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苦笑着说:“这是因为你的内史一职是我推荐的,别人又都知道你是我的多年挚友,把你列进来,无非是要加重打击我罢了。这也是落井下石的一种。”
夏寿田明白这中间的究竟后,心情平静下来,说:“皙子,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杨度说:“你一人在京,现在又因我丢了官职,我看你干脆搬到这里来住算了。我这里人多,热闹点。”
夏寿田尚未答话,一旁的叔姬听了忙说:“这样最好,夏公子你明天就搬过来吧!”
先前天天去总统府办事,忙忙碌碌的,晚上一人看看书,听听留声机里的西皮二黄,也不太寂寞。这段时期无事可干了,天天一人闷在家,十分冷清,见叔姬这样热情欢迎,夏寿田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叔姬见到这道火热的目光时,心里怦怦跳个不停。
杨度接着说:“午贻,你在我这里住着,不必理睬他们,我一人去法庭投案,并向法庭说明你与帝制事毫不相关,通缉你是没有道理的。”
夏寿田感动地说:“要去我们一起去,大不了坐几年班房。我们一起坐,又可以像当年在东洲那样,同处一室,早早晚晚谈诗论文了。”
叔姬听了这话,心里激动极了,暗暗地说,夏公子,有你这句话,我这二十多年来的单相思就算得到酬谢了。她喃着泪花说:“你们都不要去,看他们怎么样,未必就到家里来抓人不成?真这样的话,到时我去跟他们理论,第一要抓的就是袁克定。帝制成功了,他就是太子,得的好处最大。他最积极,为什么不去河南抓他?其次要抓的是各省将军,他们都通电拥护,袁世凯还没登基,就给他们一个个封公封侯的,为什么不去抓他们?你们来抓两个书生,不明摆着是欺侮书生无权无势吗?”
叔姬这番话真是说得有理有据,杨度、夏寿田都点头称是。好在黎元洪也不像真要抓他们的样子,通缉令发出好些天了,也不见有人来槐安胡同执行公务。
安静几天后,杨度猛然想起富金来。好久不见她了,心里真的很想念,也不知她近来怎样了,看了通缉令后又是如何想的。他决定明天去馆娃胡同看看。谁知不去还好,一去让他气晕了。原来,他的藏娇金屋近日里已换了主人。
四 落难的杨度依旧羡慕宋代宰相赠妾与人的雅事
在大典筹办过程中,内务部礼俗司白副司长通过盗卖国宝获得数百万银元。这个奴仆出身的民国副司长,除爱钱爱权外,还爱女人。拥有这笔横财之后,他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要玩遍八大胡同的所有漂亮姨子。他一天一个,两天一双,居然脚踏实地地向这个目标努力。
白副司长在云吉班里玩到第四天的时候,翠班主终于看准了这是一个为女人舍得花大钱的嫖客,她要在这个嫖客身上敲出一笔大货来。
“白老爷,你可惜来晚了一步,我们云吉班里两个最有名的姑娘,你玩不到手了。”翠班主亲自给白副司长斟上茶,有意将酥软的腰子往他的肩膀上轻轻地一擦,一股浓香把他的脑子熏得晕乎乎的。
“哪两个姑娘,你说说!”白副司长伸出一只手来,死劲地搂着翠班主的软腰。
“这两个姑娘呀,她们出名,一是长得漂亮得不得了,”翠班主就势向白副司长紧挨过去,媚态十足地笑着说,“二是都有一个名气大的好主顾。”
“什么大名气的好主顾?”白副司长另一只手端起了茶杯,眯起两只细眼,不知天高地厚地说,“这世上有名的好主顾,还能超过我白某人吗?”
“一个是蔡将军!”翠班主忍住笑,有意提高嗓门。
“蔡将军?”白副司长惊道,“是不是在云南起兵的蔡锷?”
“正是他。”翠班主包着眼睛问,“有不有名?”
“有名,有名!”白副司长心里想,原来蔡锷也是一个好色之徒!嘴上说,“那姑娘一定是跟他到云南去了。”
“没有。”翠班主的腰子离开了白副司长的手,再提起茶壶续上茶,说,“蔡将军是一人去的云南。”
白副司长猛地站起来,对着翠班主大声说:“这姑娘在哪里,你给我叫出来,蔡将军一夜花多少钱,我出双倍!”
“好样的!”翠班主赞道,“可惜,这姑娘回东北老家去了。”
“噢!”白副司长扫兴地坐了下来。
“不着急,白老爷。”翠班主笑吟吟地说,“还有个姑娘比那个姑娘更漂亮,他的主顾也有名。”
“谁?”白副司长又来了兴头。
“就是通缉令中那个头号祸首杨度。”与刚才一口一声“蔡将军”的神态大不一样,翠班主的口气里明显地带着鄙夷。
“是杨度那个家伙。”白副司长轻蔑地说,“他现在完蛋了,他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还在北京吗?”
“姑娘名叫富金,曾经是我们云吉班里的头号红牌。她现在虽在北京,但白老爷你却见不到她了。”
‘为何?”
“杨度将她赎出去了。”翠班主扭了扭屁股,在白副司长的对面坐下。“不过富金还没有跟班子里具结,杨度还欠了一半的银元哩!”
见还有希望,白副司长的血冲上了脑门,瞪起眼睛问:“富金的赎金多少钱?”
“四十万。杨度只交了二十万。”翠班主把话点明,“富金其实还不是他的人。”
漂亮的婊子,白副司长已经玩得不少了,但这样有名气的婊子还没玩过。白副司长心里明白,他虽有钱,但名却没有。京师里有名的人儿多啦,谁知道他一个礼俗司的副司长,何不借名婊子的名声来出名?今后京师官场商场上,人们准会议论杨度曾经相好的婊子现在归了内务部礼俗司的白副司长!如此,我白某人岂不就是人人尽知个个皆晓的大名人了!想到这里,白副司长兴奋极了。他一把抓起翠班主胖乎乎的手,斩钉截铁地说:“就照刚才说的价翻一倍,杨度用四十万元赎出的富金姑娘,我出八十万买下。麻烦你,三天之内把手续办好。三天后,我一手交钱,你一手交人。”
“好!说话算数!”翠班主真是喜出望外。
“老子说话还有不算数的?三天之后我不交八十万银元,你把我的‘白’字倒写起!”白副司长站起来,色眼迷迷地望着翠班主,“若是三天之后你不交人,那就对不起,你翠班主今后就得白白地陪老子睡觉,老子一个钱也不给!”
说罢,甩手走出了云吉班。
翠班主略微打扮下,拿起一块丝手帕捏在手里,兴冲冲地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向馆娃胡同奔去。
富金这段时期,日子过得又冷寂又难受。洪宪皇朝破灭了,皙子的前途也给毁了。皙子再也没有过去的风流豪放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这两个月来,他干脆连门都不登了。起先,富金很恨小凤仙和蔡锷,认为皙子是上了他们的当,到后来,她对皙子也有了怨气。
这怨气,首先来自于对孤寂的难耐。长年的妓院生活,使富金习惯于笙乐歌舞灯红酒绿,一旦冷清,她就不舒服。刚从云吉班里出来时,杨度常常带她赴宴看戏,晚上陪着她,听她弹琴唱曲。那时她觉得还不错。但后来她经常独守空房,便越来越对杨度不满了。她怨他太把事业功利看得重了,把情意看得太轻。她时常想:人生在世,只有短短的几十年,为什么不抓紧青壮年时期好好享受呢?吃喝玩乐是享受,男欢女爱是享受,心气平和地在家里呆着也是一种享受呀。她最怨皙子的就在这里,事业失败了,官位丢了,到外面酒宴歌舞不行了,难道不可以在家里读书写字,一起说说话散散心吗?为什么新朝宰相做不成了,就非要这样丧魂失魄似的厌弃一切呢?
她由此想到,皙子其实并非真心爱她,她住的这间房子其实并不是他的家。他缩在槐安胡同里,生活在他的妻妾儿女身边。槐安胡同,才真正是他的家。
富金猛然醒过来了,她其实不过是他的玩物。在他功名得意的时候,他需要她陪着玩乐,为他的生活增加色彩;当他失意的时候,也就失去对她的情绪,她也就理所当然地被他抛弃了。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必要死守着他呢?前几天,富金看到报上登载的通缉令,知道杨度不久就要被抓坐班房了,今后不但无人陪伴,就连吃饭穿衣的钱也断了来源。房东已经来催过几次,要付房钱。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就在这时,翠班主来到了馆娃胡同,给富金提起了白副司长。一个劲地夸白老爷有地位,有名望,家里堆着金山银山,人又长得英俊懂风情。若是跟着他,这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不尽。富金犹豫片刻后同意了。
三天后,翠班主将白副司长带到馆娃胡同。白副司长从头到脚装扮一新。富金见他虽没有皙子的倜傥潇洒,却高挑健壮,年纪也不大,比起许多嫖客来还要强几分,心里已自满意了。翠班主向白副司长夸奖富姑娘爱好高雅,喜欢临帖写字,还说起杨度用三万元买《韭花帖》送给她做见面礼的事。白副司长当场拿出一张十万银票来送给富金,说这是见面礼,日后还送你几十万做私房钱。又说爱临帖那更好办,乾清宫三希堂里堆满了乾隆爷生前喜爱的宝帖,过些日子带你去看,只要你喜欢,我都有法子弄出来送给你。这种通天本事,令富金大为惊讶。白副司长随即拿出八十万银票交给翠班主。就这样,富金归了白副司长,当夜他就宿在馆娃胡同了。
接连三天,白副司长为此广宴宾客。对所有的来宾,他都得意洋洋地介绍,这新娶的如夫人,就是过去杨度宠爱的云吉班头号红牌姑娘。来宾们便立即对这位白副司长另眼相看,称赞他艳福齐天。富金得知后,心里却泛起一阵隐痛。
富金毕竟真心爱过皙子,与他有过几个月恩恩爱爱的夫妻生活。今天,当看到皙子满脸忧郁地来到馆娃胡同时,富金的内心里有着深深的歉疚。她以加倍的柔情和皙子说着话,关心地询问他的身体和心情,劝他想开点。又特意问到他的家人,从李氏老太太一直问到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尤其对黄氏和亦竹更问得细致。杨度心里很奇怪,过去富金从不问起他的家人,对于他的妻妾更是绝口不提。杨度知道这是女人与天俱来的妒心的原故,所以他也小心翼翼地不在富金的面前说起他的妻儿。然而今天,富金主动地说起这些事,他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果然,富金终于说到了正题。
“皙子,看到报上的通缉令后,我心里很难受。你一直不到我这里来,我还以为你被政府抓起来了。翠妈妈也是这样认为的,她说杨老爷坐牢去了,家产都要被查抄,亏欠云吉班的二十万看样子是还不了啦。原先以为这二十万是绝对少不了的,所以她把新起的房子规模弄得很大。现在房子起好了,欠了很多钱,就等着这笔钱来还债。翠妈妈心里很着急,内务部的白副司长自愿拿出二十万来补这个亏空。翠妈妈感激他,要我在你坐班房的这两年陪陪他。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只好答应。皙子,请你宽恕我,待你出了牢房后我再陪你。”
富金这番话,完全是翠班主编出来教给她的。她觉得用这样的话哄哄皙子,总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