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录-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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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兰察大怒,戟指着陆亭道:“我瞧着是你想骑我头上来了!过来之前没跟你们说过规矩么?”他少见的横眉立目,颊边肌肉一抖扯了个冷笑,对宋守备说:“入乡随俗,你瞧怎么办吧?”
宋守备见海兰察这副样子斜睨着自己,才觉接了一个烫手山芋,陪着笑道:“还是大人做主。”海兰察哼了一声道:“按军法,自己人内讧,砍脑袋也不为过。两个都绑出去!”宋守备急得大冷天里手心冒汗,见打架的两个也没有了方才的英雄气,都是脸色煞白,双腿筛糠似的抖。陆亭见有人拿着麻绳上来,话都说不囫囵:“海……海大人……瞧我们主子的面子……”
海兰察冷冷道:“你们主子今日是我麾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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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匆匆到了海兰察的营帐门口,几个兵士不言声正在扫雪,而陆亭和另一个打架的,脸上冻得发紫,脸颊上数道白色冰渣的泪迹,跪在雪地里,头上白绒绒积了一层雪花儿。陆亭见主子前来,不由眼睛里又汪汪的,挪了挪身子,冰儿知道陆亭有过错,不敢像以往一样硬是护短。进了暖和的营帐,见海兰察正在仔细琢磨沙盘,宋守备灰头土脸站在一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冰儿挤了丝笑,道:“海游击早。”
“早么?”
冰儿吃了一噎,偏生拿海兰察没法子,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是我过失了。海游击见恕。门口两个人……”
海兰察道:“您原该再多睡会儿,到了午时,正好看军营里开刀问斩。”
冰儿道:“论错,他是不对,不过我身边少一个人有些不便……”
“荒谬!”海兰察一口回绝,“千总用私事耽搁我的军法,岂有这样的道理?那若是我海兰察也需人服侍,我身边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宋守备本想跟着一起求情,见冰儿被驳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也低了头不敢再接话。倒是冰儿,越挫越勇的性子,盘算了一会儿又说:“海游击说得是。不过马上开战,先杀自己人,不大吉利。”她感觉自己竟有些害怕这个一直笑眯眯的海兰察,抬头偷偷看看他的神色,海兰察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盯着沙盘好一会儿,突然说:“你过来看看——山前是河,山后是崖,环抱处有谷,穆老大的营盘该在哪儿,我们入手该在哪儿?”
宋守备道:“我们早打听过,穆老大的营盘在山谷里,暖和舒适。可惜就是我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若从河上攻,这里的士兵全然不习水战,而且河水下头流得湍急,冰也结得不厚,船用不得,冰也用不得。若从后山攻,只怕要有飞檐走壁的功夫才上得去。所以卑职的意思,不必着急,大人在这里住到开春,我们再精练水战,不定可以攻他个元气大伤。”
海兰察的目光瞥向冰儿,冰儿从来没有修习过兵法,歪着头看了半晌说道:“我觉得此时穆老大忙着买粮,也是备着冬天好过,要说快捷的法子,无外乎擒贼先擒王,瞄着他什么时候再下山,一举拿住最妥。”
宋守备笑道:“那穆老大身手极好,若是分散兵士到各处去守株待兔,就算遇到,等闲几个兵士也拿不住他,城里又不好用火铳和铁炮。”
海兰察却点点头,又问:“如果他龟缩在山里不出来,又该怎么办?”
冰儿道:“后山是悬崖,我们不方便进去,他们也不方便出来,平日里走前山,也不外乎坐船踏冰两种。进了山路,才是各条小道,捉摸不透,出山的路,我们死守着,总不怕他一辈子不出来!”
海兰察却陷入沉思一般,好一会儿离开沙盘,突然对冰儿道:“今日也算是我第一天走马上任,血溅辕台确实不吉利。你今日误卯,我算你不懂,以后每日卯初点到,不要再迟了。那个奴才……”他沉思了一下方说:“一是营里打架不能不罚,二是今日未能伺候你及时起身应卯。两罪并罚,责三十军棍。另一个责打二十。不过只是首次宽恕罢了,以后再没这么便宜了!”他忖了忖又道:“今日下雪,冷得紧,两个人都不用去衣行刑了。”他看着冰儿说:“你出去监刑。”
军队里打架,本就是可大可小的事,宋守备也知道海兰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不过这一出一唱下来,他也确实不大敢明着和海兰察唱对台戏。
说是监刑,其实是海兰察的惩戒。冰儿肚子里明白,有些话也不好说,只好站到雪地里去“监刑”。雪越发大了,鄜州气候本来倒还舒适,不过毕竟已经靠着北方草原,深秋飘雪也是常事。冰儿站在雪地里,只觉得漫天的雪似从无根处落下,又不是一片片柳絮般的轻柔曼舞,而呈一粒粒沙粒似的霰雪,打在脸上生疼。耳边传来白蜡木军棍犀利的破风声,许是隔着裤子,打到身上是“噗噗”沉闷的声音,那个打架的士兵压抑着声声低吼,而陆亭既是年纪小,又委实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咬着嘴唇还是发出尖锐得沙哑的呼痛声。雪珠和雪片落到他们汗水横流的额头上,瞬间就化了,可还是锲而不舍地落,他们俩的头发和背上终于一片雪白。
三十棍打完,陆亭的裤子上绽出一道道血痕,被人扶下来几乎不能行走,李玉生在一旁气得泪汪汪的,见自己这个平素张狂得要命的主子,竟然无一话反抗,浑不似平时宫里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也不敢多说话触霉头,低声道:“主子这里要奴才服侍?”
冰儿道:“不用了,你去给陆亭上药,别人不宜知道你们的身份。”说完,自己进了海兰察的营帐。海兰察道:“帽子和氅衣要抖一抖。”
冰儿退到帐外一抖脑袋,果然落下了一蓬雪,两肩看得见,也都白了,于是伸手掸尽。海兰察见她神色有些怔忪,见周围没有人,才说:“委屈了?”
“没有。”
海兰察笑道:“你居然比我想象的强。起先还有些担心呢。”
冰儿苦笑道:“皇上给你责打我的权力。刚才那顿军棍着实吓人,我估计我挨不下来,所以也不能不怕你。”
海兰察“噗嗤”一笑,点头说:“好得很!”起身从热水焐子里倒了一杯滚白水给冰儿暖手,见她脸上冻出来的紫色细纹路渐渐淡下去,恢复到一般所见的白腻红润,才轻声道:“你说的一句话启发了我。这些天,河上刚结着薄冰,船不好行走,冰面也不好行走。上回穆老大‘买’粮,难道没有千斤之重?那他是怎么运回去的?”
“莫非另有道路?”
“极是!”海兰察点点头,“所以我们未能知彼,自然打不赢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军事的水平比较差,读者海涵。
今天改题目,不是伪更。
这周会争取更新。
☆、忧心戚戚故里情
雪珠子落了一天一夜,终于停了,泥地被冻得实实的,上面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有些沙沙的。气温却是骤降下来,凤凰山里自然比县城里更冷得多,吸一口气,仿佛都在肺里冻住了似的,头脑里都被这寒冽而清爽的空气洗了一般明澈。
穆老大弯下腰紧了紧绑腿,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紫,山谷间背风处种了一两畦麦子,虽被雪打了,长势还好,他看着麦苗,眼里的神色较往日柔和,蹲身在田边,伸手轻轻抚了抚麦苗上的积雪,那青葱的一小片,让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许久,他站起来,从身边抽出一支白莹莹的骨箫,轻轻吹了起来。
骨箫的音色恍若呜咽,细细辨来,却是一支江南的小曲儿,只是原本温婉欢快的曲调此时却拖延得冗余,带着些北风里回旋的诡异腔调,令闻者心寒。
“爷!”轻轻的一声从背后传来。
穆老大放下骨箫,怔了怔似的,才回转身子,含着笑道:“外面冷!”
“可不是!”说话的是一个二十许的年轻女子,皮肤微黑,两颊是温润的红光,油亮的长发结成辫子,又在脑后挽了挽,辫子不像辫子,发髻不像发髻。她圆圆亮亮的眼睛浅浅地一眯,笑容中现出一对小虎牙,伸手把一件披风搭在穆老大的肩头,嗔怪地说,“知道冷,还不多穿点!”
穆老大神色温柔,带着从容的笑意把披风的系绳系好,羊皮毛的里子确实让他浑身一暖,他找着话说道:“禧妹,你的麦子长得真好!”
禧妹笑道:“可惜这时候蔬菜已经种不活了,不然,每日里还能吃点新鲜的。”她突然仔细看了看穆老大的袖口,伸手拉着一边说:“呀,又绽线了!回去我给你补补。”穆老大看着她手上的冻疮,道:“你又在溪水里洗衣裳了?何苦!把手冻得这样,又要开春才好!脏就脏点,怕什么!”
禧妹含嗔带笑:“你们男人……真不怕脏!”脸却突然有些红,扭身走了。
穆老大愣了片刻,回身一望,果然有人走过来,一脸忍俊不禁的样子,穆老大皱着眉头笑骂道:“郭墩儿你又作死!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郭墩儿笑道:“梅妹子可是个好姑娘!”
“自然是个好姑娘。”
“老大,你可真瓜(1)!”郭墩儿笑道,“女子们的心事,你最不懂了!”
“你才瓜咧!”穆老大道,“懂又如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不要害了人家姑娘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有个不明白的?那一次父亲忌日,喝多了老酒,第二天起来才发现把人家好好的姑娘拉倒在炕上,虽然说梅禧妹是个自己救上山来的孤女,但有了这层关系,自己未免有些不过意,平日里举止越发小心。可是梅禧妹的一颦一笑,其间的意思却已然昭然若揭,大家平日里玩笑,叫两声“嫂子”,反倒是自己颇觉得不好意思,闪身躲开的居多。
想着这样的话题,见郭墩儿脸上小小的诡异笑容,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因说道:“不打岔了。这几日县里怎么样的情形?”
郭墩儿正了神色,说:“不大妙呢,说上面派下来了两个新的武官,专门来拿我们的。”
穆老大一脸冷笑,嗤之以鼻:“多来两个、少来两个,不都是饭桶?”
“这次来的是个满人。”
穆老大便是神色一凛,眼睛眯了眯,冷冷说:“来得好!我说这两日怎么手痒痒呢!”
“老大,还有消息。”郭墩儿神色更凝重,“若说起来,也是我们那日疏忽看走了眼,还记得买粮那日跟我们呛的那几个人么?那个圆圆脸的,就是新来的游击——海兰察!”
穆老大吃了一惊似的愣住了,耳边隐隐飘着郭墩儿气哼哼的话语“……早知道呢!早知道我当时就给他点颜色,就不是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也该灭灭他这个臭当官的威风……”穆老大定定神道:“其他也罢了,他既是来拿我的,带着个女娃做什么?”
那个女娃,神色硬朗得像个俊秀的男孩子,若不是闪身的瞬间瞥见她雪白耳垂上的一个耳环印,还真看不出来。那一瞬间的邂逅,使他的心没有来由地一暖,怦然而动。这几日午夜梦回,身下暖暖的热炕,常让他有了“回家”的错觉,温暖的江南仲春,空气里带着些潮湿,姆妈早早地起床,不忘用柔软的手为他掖一掖被角,手抚过脸颊的感觉……后来再也没有了。
穆老大惊觉自己的眼眶有点潮意,要紧伸手急急地揩了一把,回眸见郭墩已经走了,才放下心来。刚刚一瞬间的心软,在寒冽的北风再次吹来时,如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