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录-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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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包袱中最晃眼的莫过于那个金项圈了:这是皇子皇女小时候佩戴的东西,赤金打造,小指头粗细,上面金累丝做了五只蝙蝠,分别镶着青金石、红宝石、蜜蜡五颗珍宝,项圈下面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金锁,镶着玉佛刻着字,做工极是精致。冰儿冷冷道:“我不爱这个。”伸手又想拿玉箫。
美妇冷笑道:“如今归不了你管。”一把把包袱合上、结好,声音也突然严厉起来:“把这身衣裳换了。”
冰儿后退一步,那美妇丢过来一团东西,直砸到冰儿脸上,冰儿伸手抱住,软软的,是一套棉布的衣裳。冰儿瞧瞧那大汉,美妇一乜眼对那男子说:“你杵在这儿干嘛?”那男子反应过来似的,忙不迭关上门离开了。冰儿便毫不吝惜脱下一身锦缎,换上棉布的粗旧衣裳。虽只一身大青布,到底掩不住冰儿的相貌,那美妇过来重为冰儿结了辫子,把她拉离自己再端详一番,又在她鬓边加了一朵水红绢花儿,拍手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坯子。”
她坐下来问:“如今有路让你选。头一项,我给你父母发个帖子,他们要愿意出点钱,我就送你回家。”她见冰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心里也觉得奇怪,又道:“第二项,你跟着我,我教你本事。第三项,我自然有好去处送你走。”
冰儿几乎没有想,道:“我跟着你。”
美妇眉棱一挑:“你不回家?”
冰儿道:“我父母一定已经报了官了。”
美妇心下一怔,却不想这个女孩儿年岁不大,心思动倒到快——他们这行,绑了票哪还有送还的道理!她又试探问道:“跟了我,可是要吃苦头学艺的!”
冰儿抬眼看了看美妇,竟然轻轻叹了口气,幽然道:“你把我要的东西还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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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在地窖里足足住了一个月有余,原本略胖了些,这会儿又瘦了下去,下巴尖尖,胳膊细细,唯有肤色,大约由于不见阳光的缘故,倒比以往更白皙,乍一从地窖里出来,令人不敢逼视。
美妇已换了一身打扮,头发只拿头巾包着,脸上也不施粉黛,身着绿袄青裙,腰间一根红色腰带,扎得腰身俏伶伶的。美妇道:“今儿我们就走。”又嘱咐冰儿:“从今叫我娘。”冰儿还没从前一句话里缓过神来,木木地望过去,这个“娘”无论如何没有叫得出来。那妇人虽是三寸金莲,跑得飞快,一个箭步上来就是一个漏风巴掌:“怎么?哑巴了?”
冰儿只觉得眼睛里酸酸的,扁扁嘴却没哭,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低不可闻的声音飘出来:“……娘。”
那大汉走进来道:“四娘,这会子没什么番子在路上,动身么?”
四娘道:“小蹄子还不知道听话不听话。”眼神瞟过来,如两把利刃射过来,冰儿一瑟缩,咬咬牙道:“娘,我听话。”四娘拿过来几个包袱,嘱咐冰儿一并提着,自己拎着装细软的小包,边笑边说:“回老家,也见见你兄弟姐妹们。”冰儿问:“老家在哪儿?”四娘冷冷道:“多嘴!我去哪儿你便去哪儿。”又凑过来,手里一把三四寸长的尖刀:“你仔细,路上有什么岔子,我先一刀杀掉你。”
冰儿随着四娘上了骡车,那汉子在前面赶车,放下车帘子,除了颠簸些,倒温暖舒适。窗洞上的帘子不时随风飘起些,微露着窗外风光。冰儿不由好奇,但见四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敢揭开帘子看,只就着缝儿向外觑。棋盘街上人喧马嘶,热闹非凡,不时有叫卖声、杂耍声漏进一点半点来;又过一阵,喧嚣渐止,车也平稳多了,帘缝里俱是绿色,冰儿偷眼瞧着外头,忽闻四娘“扑哧”一笑,吓得连忙坐正。四娘道:“京里热闹是热闹,规矩太大,生意也不好做。你跟我到了老家,只要好好学功夫,我自然另眼看待你。”见冰儿仍是拒人三尺的神色,摇摇头笑道:“我这些个孩子里,我倒是和你最有眼缘。赶明儿……”
话音还未落,前面骡子突然一声嘶叫,车慢慢停了下来,四娘脸色一变,伸手把冰儿搂进怀里,冰儿却觉着腰间硬硬的不知什么,细想想才明白,那便是四娘刚拿着的一把尖刀,立时冷汗涔涔而下,耳边传来的却是笑得发腻的声音:“哟,都晌午了,官爷们还没歇晌?”
冰儿一瞧,此时到了外城门,京城建制,尤重皇城和内城,外城素来松散,只有内里几个税关略有些人问问。城门口,来往行人进进出出并无人问,但凡车马却都一一在查验。
守城的一个兵一脸懒散地打个哈欠:“歇晌?这一个多月早没这规矩了!也不过就是吃点官粮,应点差事。——来,车帘子打开我瞧瞧。”
四娘寻思车里并没有什么违禁的东西,笑着揭开帘子,媚眼如丝只是向那当兵的脸上一瞥:“您瞧好了,有违禁的只管告诉我。”
那兵却“咝——”地吸了口凉气,回头一招手,又来了两个,都在车前站着,为首的问道:“里面这妞儿是?”
四娘脸色微变,笑道:“我闺女。”
那兵假作把帘子掀得更大些的样子,顺手在四娘胸部蹭了一把,但语气毫不和善:“有个当官家的丢了小姐,我们这阵来往盘查的就是这样大小的女孩子。”回头乜着四娘:“你闺女?”
四娘倒抽一口凉气,眼角瞟了瞟随她来的汉子,嘴里还是笑声答应,脚步里却微微后退,盘算着怎么脱身,左右瞟瞟却毫无办法。
当兵的问冰儿:“她是你谁?”
冰儿看看四娘紧张得微微发抖的样子,脆生生道:“她是我娘。”
四娘立时松了一口气,笑容也娇媚起来,把脸凑在冰儿脸旁,故意问:“怎么?我们娘儿俩不像?”
冰儿和四娘一样都是尖下颌宽额头,也都是水灵灵的大眼睛,只不过四娘的外眼角还略向上吊梢些,五官细看并不像,乍一看倒都是明媚秀丽的模样,颇有些类同处。那当兵的便信了,笑道:“既是母女,当然放行。”
四娘就势问道:“是哪家当官的丢了小姐?怎么样一个小姐?”
当兵的道:“丢小姐又不是好事!谁大名高姓地摆给我们看?只说是上香时给花子拍了,查得极严,想是蛮大的来头。来头再大,连幅影像都没有的,怎么查?敢情我们瞧见六七岁的女孩子就抢过来给他送去?!”骂了声娘,又对四娘调笑道:“这丫头跟你一样也是个美人胚子,只不知道是不是将来也有这般风情。”手里暗暗又在四娘胸口上蹭,四娘虽然恼恨,但是惯熟这一套的,越发妩媚笑道:“等我隔两年再来京里,叫你瞧瞧我闺女风情怎样!”她眉梢一挑,抛个媚眼过去:“看及不及得上我!”当兵的放肆笑道:“就隔两年也身量未足吧。倒是你……”
四娘故意发急道:“怎么着?今儿还放我不放我走了?”
当兵的干脆在四娘粉颊上掐了一把,手一挥,前面的人放肆笑着让开了条道。四娘眼风一使,那汉子忙驱骡子赶路,一路上只听骡子“得得得”小跑的声音,连四娘的呼吸声似乎都不闻了。冰儿心里莫名的紧张,却见四娘紧抿着嘴,眯着眼睛,似乎在想些什么。冰儿想到刚才当兵的那些话,突然心里飘过皇后富察氏的影子,鼻尖儿上微微的酸起来。
“怎么,后悔了?”耳边突然传来四娘冷冰冰的声音。
冰儿猛吸了口气,摄定心神道:“没有。”
四娘冷笑道:“那他们找的是你么?”
冰儿顿了顿道:“不知道,也许是。”
四娘似乎欲问什么,却没有问出口,仿佛是自语一般:“你这个年纪……倒是奇怪。”
冰儿终于坠泪,却什么都没说。四娘对外面汉子喊道:“再快些!赶到官路上才有打尖儿的地方。”回头一把扯过冰儿的辫子,恶狠狠道:“今儿你机灵,免了你的打。仔细,若有差错,我先毁了你这漂亮小脸蛋儿,还有这双漂亮眼睛,叫你永远见不着家人。”冰儿回头瞪着四娘,好一会儿道:“阿爷也死了。我连死都不怕!”
作者有话要说: (1)旧时指用迷药等拍击儿童(或妇女),致使昏迷后拐卖。
☆、险江湖步步惊心
这一路走了一个月,路上四娘倒没有虐待冰儿,冰儿也约略知道,四娘和那汉子是夫妻,跑江湖跑了一辈子,家里还有五六个学本事的孩子。那汉子姓陈,不大说话,四娘娘家姓宣,人又漂亮又厉害,一大家子都听她的。
老家是个小县城,四娘一家却居无定所,只在一座破旧的陈氏祠堂里容身,四娘把冰儿带进祠堂后的院子里,有五六个孩子正在劈腿、倒立,练功夫。四娘进去,一个瘦小的驼背亦步亦趋上来,冰儿见他手中提着一根藤鞭,鞭稍上褐色的似乎是血迹,心里不由有些害怕。四娘问道:“这阵练得还好?”
驼背道:“还行,老三也能出去卖艺了,二丫头前两天出去卖艺居然摔了,惹得周围哄堂大笑,钱也没得着多少。回来叫我一顿好揍,今儿还躺着呢。”他看看冰儿,眉梢挑了一下,道:“这个丫头?”
四娘道:“这次在京里得的。就是稍微大了些,不知道练不练得出来。”
驼背笑道:“长得好。就是练不出来,也不怕没有地方去。”
四娘瞟瞟一脸警惕神色的冰儿,笑道:“先去看看二丫头。”不由分说,拖着冰儿进了后面一间耳房。
耳房里昏暗,只有一扇小窗,还用绵纸糊着,冰儿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只见小小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小床,一张上堆放着衣服箱笼什么的,一张上躺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女孩子脸灰扑扑的,见到四娘时吓得一哆嗦,强撑着支起上身,道:“娘……”
四娘拉着冰儿上前,故意揭起女孩子盖在身上的薄棉被,冰儿见女孩子的衣服,由背到腿,俱是一道一道的褐色的血印子,心里一瑟,呼吸也滞重起来。四娘指尖轻轻触了触她背上的一道伤痕,女孩子身子一战,却没敢发声。四娘道:“三叔也是的,下手这么狠!也没给你换一身干净的?啧啧,血都凝在衣服上了,这会子揭开怕是跟撕了皮似的。”眼睛一瞟冰儿,见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知道终归起到了一些威慑力,暗暗一笑,道:“你在这儿按来的先后,排行是老八,这是你二姐。以后和你二姐住一房,这几天,正好服侍她养伤。”然后丢给冰儿一瓶药酒,径自离开了。
冰儿捧着药酒,却从来没有服侍过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约略记得当年慕容业受刑后回到牢房,几个同室的人先拿药酒温了,一点点擦在伤处,把衣服上板结的血迹溶开,再褪衣上药,亦是用药酒涂擦,说是能散瘀。印象中慕容业治伤时攒眉咧嘴,痛难自制的样子,曾吓得冰儿放声大哭,扑到业哥哥身上,不让再继续上药了……
“你愣什么?你是傻子么?”
冰儿收神,听声音正是从床上那个女孩子嘴里传出的,声音喑哑,冷冰冰一点温度都没有。冰儿忙拿药酒到女孩子身边,轻轻揭开棉被,她自己挨打不少,见这样的伤,知道下手狠毒远胜于自己以前在鄂容安家受的那些,方始觉得有些害怕。她轻轻把药酒擦在伤处,刚触手,女孩子就是倒抽一口凉气,接着恶狠狠问:“你干什么!隔着衣服也叫上药么?”
冰儿忙解释:“血粘着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