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录-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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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都不错。”
苏里图看唐博伦的神色,有些满足,又有些自负,斜倚在榻上跷着脚,手指有节奏地在大腿上打着拍子。苏里图道:“那……”
唐博伦左边的嘴角一挑,慵慵道:“太多也吃不消,若两人比起来,自然是金氏漂亮,且是一个人来的,少些拖累麻烦。不过她神色间是傲气些,需得消磨消磨才是,不妨让她小小地吃些苦头,才知道顺从的日子好过。”
苏里图笑道:“太爷英明!不过……海将军那里……”
“我早就听说他在这个位置做不长久的。”唐博伦怡然从榻前小几上拈了一枚果脯在嘴里含着,“原说海兰察是要调到陕甘边界去的,又说是要随班第将军征讨准噶尔的,不知怎么的突然超擢,派了盛京将军的差使,估计历练个一两年,还要回西边去为皇上打仗呢。再说了,前次的八行,他也没有明话下来说要纳娶金氏,所以此刻若是金氏当了我的妾,也是我先得的,在我县衙内,照应得自然更周到,他能说什么?哼……”
苏里图附和道:“可不是。听说海将军这次来盛京,还带了夫人家眷,他是出了名的惧内,怕也不敢明目张胆和大人争呢!”
唐博伦笑笑,又拈了颗蜜饯放在嘴里:“厨下的日子太舒服,另配他人吧。让这个金氏去林子里挑柴,供着炭窑烧炭,晚间不许早睡,饭也不许给得太饱,看她吃苦吃得受不了了的时候,再着人去提我这事——”
“包成!”苏里图比唐博伦还兴奋。唐博伦怡然一笑,伸展了身体躺倒在榻上。
冰儿突然听说让自己改为去山林里挑柴,这项事情,从来都是男子做的,未曾派过女子,因而不由发声要问:“为什么?”
苏里图不耐烦说:“什么为什么?太爷的吩咐!”又对一边的张妈道:“李吴氏可以顶了去厨下。”李吴氏脸上放光,连道了两个万福给苏里图行礼道谢。冰儿气哼哼的,又没有话好驳斥,一言不发地一甩手走了。苏里图见她狂傲的样子,心里不由火起,不过想到她以后或许是上官的小星,倒也不敢动辄打骂,只是唤来张妈,又切切地嘱咐了几句。
第二天大早,天还一片暗,冰儿突觉身上一凉,睁眼一看,张妈正站在自己面前,见自己醒了,说道:“天都亮了,毕竟不是厨下,还是不要拖得太晚才起来的好。”
冰儿心里愤怒,扯着被头掩着自己上身,道:“知道了。不过张婶子这么进来,倒是唬了我一跳。”
张妈冷笑道:“这有什么?不进官庄的流人,四根杆子撑一间草棚子,难道就不是住了?我是一片好心,你不要不明白!”
冰儿起床梳洗完毕,天边才透了鱼肚白,过了好一会儿,又露了一点微霞,张妈道:“太早了,早上的汤粥还没有准备好,你先去做事吧,回来再吃。”
冰儿说:“以往我和厨下的人全是前一晚备好的……”
张妈冷冷道:“我骗你作甚?”
冰儿知道自己进了圈套,虽然恼怒,倒也想看看他们预备怎么折腾,也不言声,接过张妈递来的斧头和绳、筐之类工具,冒着早晨的露水上了山。
环着尚阳堡的山,当地人叫它“妈妈山”,走势不陡,但上下颇深,远一些的地方不是大河,就是绝壁,且内有野兽,一般人等闲也不敢过去,形成了尚阳堡牢狱般的天然屏障,山林间树木长得极其繁盛,松树、柏树、杨树、桦树、柞树……在这雨水丰足的初夏时分,层层叠叠着各异而通透的绿色,以及地上各色的花朵、蘑菇,使得这流放之地,竟也有十足的风景可观。
不过冰儿没有那么大的闲情雅致,烧炭用的树木,必须是树干,虽不需要大树,但纵使砍伐碗口粗的小树,也是极费力气的活儿,伐下来后,为了搬运方便,还需稍加劈削,码好成垛,最后才捆扎起来,背下山去。仅仅一箩筐柴,就耗费了一个上午,冰儿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直叫,到了官庄,却见众人已经在清洗碗筷,不由大怒,丢下背篓到张妈面前质问道:“我的饭呢?”
张妈暗自吞笑,嘴里失惊打怪地说:“啊哟!忘记给你留了!”
“那怎么办?”
张妈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说:“晚上早点来吃!”说完去看柴,撇了嘴道:“一早上,你就打了这么点柴?别说赶烧太爷炭敬用的炭火,给这里厨下烧火也不见得够啊!”扭头喊:“李吴氏,把这担柴火挑到厨下去!”
冰儿道:“厨下素来用的只是干枝!”
张妈冷冷道:“也没啥区别。既然没有饭吃,你干脆现在再回山里做活吧,一来一回的,白花了多少时辰!”
冰儿怒道:“我不去了!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张妈欲要发作,倒是苏里图过来唱/红脸:“诶诶,自然吃了再去做活儿。我那里多两个窝头,虽不得大饱,好歹可以耐住一时。”说着,冲张妈一使眼色,到屋里拿了两个冷硬的窝头出来,伸着手递给冰儿:“喏,来吃。”
这样的嗟来之食让人不忿,然而肚子实在饿得难受,冰儿读圣贤书又是个读得不透的人,从来不知道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窝头,就着冷茶艰难地咽下了肚,哄得乱叫的肚皮不再发声了,心里却突地腾出难言的委屈来。吃完饭,苏里图再三催她继续去打柴,冰儿蹲在路边不肯挪窝,半晌问道:“现任的盛京将军是不是在盛京城内?我有事要找他!”
她全然没有想到唐博伦和苏里图已经把海兰察吩咐照应的事情揣摩得走了形,但苏里图却是大生警惕,轩了轩眉毛,试探问道:“你认得盛京将军?”
冰儿答不出话来,就是这片刻的无言,让苏里图心里转了好几个心思,最后道:“你不要多想了,既然到了这里,现官不如现管,盛京将军也鞭长莫及罢!”
冰儿无奈,只得又去山中,忙了半天,见太阳偏西,过了夏至日头长,已经苦苦劳作了近三个时辰,腰酸背痛,她虽是吃过苦头的人,毕竟这些年来养尊处优惯了,想想便觉得窝囊,然而尚阳堡如监牢一般,根本不指望能够出去,欲待写信求援,不知驿递里可能轻易给送,也是繁难的事情。怕天色晚了下山危险,只能趁着日光尚足,挥汗如雨地捆扎木柴,林间但闻虫声啾啾,时而过来一阵南风,吹走三分燥气,带来一阵松涛。又一阵风来时,冰儿隐隐听到凄婉如诉的声音,绵长而渺茫,似在天外降临,精神有些恹恹的她突然一震。
作者有话要说:
☆、盼重逢恩怨累重
然而举目四望,唯有风吹松涛的阵阵绿浪翻滚,伊人何处,仍是杳如黄鹤。
“业哥哥……”
那个想起就倍感温暖的名字,牵得她嘴角一丝笑意,浑身的酸痛似乎也消失了大半。只是茫然地在原地站了半日,眼见着太阳落下西山,山间踩出来的小路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也没有看见那个人出现。
冰儿既有些失落、生气,又似松了一口气,背着木柴回到了官庄。
大家的晚餐也都用好了,好在这次留了一份给她。喝着冰凉的薄粥,咬着硬邦邦的酸菜梗,她竟然浑然不觉得难吃,淅沥呼噜下肚,只觉得胃里有些泛酸,却也顾不得。张妈过来,递过一叠衣物:“喏,每天晚上就数你手里清闲,虽说不会女红,学着缝补缝补总是可以。”
“我真的不会。”
张妈一努嘴:“喏,叫胡衍璧教你。”
好在心情不错,冰儿捧着衣服移樽就教,胡衍璧手把手地教了半天,终于教会了冰儿缝补了一件衣服。胡衍璧含着笑说:“瞧着你像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怎么针黹上这么……”
冰儿大大咧咧笑道:“我从小就不是这块料。”
胡衍璧笑道:“谁生下来就会的?还不是慢慢儿学得的!按说呢,淘小子出好的,淘姑娘出巧的,你呀,理当是个巧的。”
冰儿笑着轻轻一拧胡衍璧的腮帮子:“就你骂得俏!”
胡衍璧笑了一阵,收了欢容轻声问道:“怎么突然把你派了做打柴的差事?一般男人都嫌累呢!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冰儿撇撇嘴道:“我也不知道。要得罪早得罪了,不知为什么突然调我的活儿——只怕和我同屋的那位使绊子有关。不过我也不怕,反正能耐有限,做不完他总不好拿鞭子逼着我。真把我惹急了……”
话却没再说下去,因着傍晚时那阵箫声,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甚至恨不得早上赶紧地来,好再到山林里寻这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伊人。
然而一夜乱梦却着实可怕。
冰儿早上醒来,已经是一身淋漓的冷汗,李吴氏狠狠地推着她,怒冲冲道:“天还没亮,你撒什么癔症?!尖叫得我都醒了!不想睡,赶紧地起身,我昨晚上做活做得晚,现在还困着呢!”
冰儿人虽醒了,四肢像魇住了一般压得沉沉的无法动弹,也无法张口说话,只是梦中鲜血层层,似鄜州的霰雪一般从无垠天宇中洒下来,看不到起点在哪里,也看不到落点在哪里,只沾了自己一身淋漓的污浊,挥之不去;而血泊中那个人的脸,带着诡异的微笑,却是渐行渐远,只恨自己呼唤不出,也伸手不及。好半天才觉得呼吸平稳下来,手指也能动弹了,渐渐翻身起来,背上仍是一片凉津津的。和自己睡在一条通铺上的李吴氏又倒下卷了被子睡下了,平素两人言语并无交集,此刻也不指望她能做听众。冰儿顿感难言的孤独,停了一歇缓了缓神,起床穿衣,冷水洗漱,又偷偷把碧绿的玉箫带在身边,早早地出门备着斧头绳子之类,准备上山打柴。
张妈一脸诧异,道:“早点还没有好。”
冰儿道:“没好就没好吧。”
张妈见她比冬季刚来时瘦了一圈,想起苏里图嘱咐的“既要吃苦,又不可太过为难”,心里也觉得上司这个要求实在难做,缓了声气道:“这样,昨天厨下预备了些窝头,不过是凉的,你带几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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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里早晨充满凉意的空气让冰儿的心里稍稍平静了些,劳作了一会儿,既是疲累,又是气闷,忍不住把东西胡乱丢在地上,坐在一棵大树下面发愣。早晨的山林深处静得让人害怕,冰儿忍不住伸手取出玉箫,凝视了好一会儿,那翠色的箫管通透莹澈,隐隐的红斑散布在四处,轻易也看不出来。这是她视作如生命一般重要的东西,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凑到唇边一吹,仍能熟稔地飘出旋律来,纵使没有曲调,也颇显得婉转多情。
声音飘飘然散落到丛林的深处,似在山间打着旋儿又回来,不知何时,荡回的声音多了一重,比之于玉箫,音色清冷而诡谲了好些,带着些空洞的鸣音。冰儿一怔,停了吹箫,而远处的声音果然没有停息,呜咽一般继续震荡着她的耳膜。
“业哥哥……”
起身去找,林海茫茫,哪里觅得到?
冰儿不甘心,又取箫吹,声音较刚才急切,一会儿,对面也换了支曲子,仿佛应和一般,只是曲调本是欢快的小调,在那竿箫吹来,毫不觉欢畅。
是他!
在大理寺和宗人府的牢狱里百无聊赖,也曾翻来覆去地想,无奈无论是慕容业,还是穆老大,虽然形容那么清晰,在脑子里总是如在梦中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