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录-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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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昼两眼一瞪道:“侄女儿怎么的还姓爱新觉罗呢,交我这里审,哪里不对头?莫非就认准了我要卖放不成?再说了,国家也有‘八议’的例。无论是‘议亲’还是‘议贵’,甚或议个‘功’,也没有不可以的。那个什么胡中藻,”弘昼停了停,知道乾隆已经打算拿他开刀,也不必怜惜,于是接着说:“语出狂悖,最是该死的!若是清议由这些人把持,把皇上的尊严放在何处?明季党祸,还不足以为今发省吗?”
乾隆更觉得心里平静了,下地慢慢踱步,半晌后点点头道:“要按老五说的,冰儿只圈禁个十年八年都可以。不过人言可畏,朕也不能纵法。这样,就由你们宗人府和三法司会同定谳,既不能过苛,该照国法的也不能故意从轻。”
临了乾隆还不忘撇清一下,弘昼、傅恒心里自是明镜似的,摸清了皇帝的心思,下一步行事容易得很。
乾隆把事情交给弘昼、傅恒,沉甸甸的心事立刻放下了一半,心情舒畅多了,待两人跪安,外面服侍的宫女太监进了养心殿换茶侍奉,便随口问身边的小太监:“如意,早上来的贡品折子,朕还没细看,叫你记着的,有些什么好的东西?”
如意新进乾隆身边不久,是个千挑万选的精灵人儿,见乾隆神色大怡,自己也换了付表情,笑道:“回皇上的话,今年年成好,贡品较往常丰厚。福建进的是羊脂玉如意一对,玛瑙碗一对,番邦金自鸣钟一座,福橘十二篓,蜜荔枝六十瓶,干芒果六十斤,干荔枝六十斤,干桂圆六十斤,各色干海货各二十斤,西洋洁粉冰糖二十斤……两江进的是青玉如意一对,紫晶如意一对,玻璃花囊一对,料丝长明灯十二个,澄泥砚台二十个,精致紫沙壶二十个……”他还没说完乾隆就打断道:“照你这么说十八行省要说上两天两夜!就说说,江南省进了什么吃食?”
“嗻!”如意记忆力极好,微一思索道,“要说好的,莫过于太湖银鱼干四十斤、腌鲥鱼六十尾,还有两尾鲥鱼说是进贡前不久刚打上来的,居然出了水还是活的,极是难得,尹继善总督便叫人用冰块镇了,加急送到京里来,今早上刚到的!”
这倒让乾隆大有兴趣:“劳民伤财的,叫他以后不可如此。不过也难为他一片孝敬,心意可嘉!鲜鲥鱼送到御膳房了么?叫御厨好好整治,今天晚膳时送到太后宫里,朕和太后共品时鲜。”
作者有话要说: (1)胡中藻文字狱案,案情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应如后文所说,打击鄂党中鄂昌、鄂容安,嗣后,绝朋党久矣。
两句诗用周昭王的典故,写得也确实比较莫名其妙,在英察而忮刻的高宗面前卖弄文采,实属找死。不过两句诗用在此处,是比较牵强的,史料太少,找不出更合适的句子,姑且用之,若觉得不通,请别计较。
……
我不是清粉,也不会丑化它。
希望纵然是小说,也能尽量展示真实的历史。
小四四的功过都会涉及,文字狱、十全武功(当然讲不全),等等。有些今日回头看来,颇有品嚼的滋味,只是没有时间详细考据。
☆、慧辞令膳桌讨情
晚膳时,乾隆果然来到慈宁宫,太后怕寂寞,皇后那拉氏、纯贵妃、令妃、舒妃、愉妃、忻嫔、婉嫔等都随侍在身边,给太后讲笑话逗乐子,乾隆严旨谕令众人不得将冰儿的事情讲与太后知晓,因此太后一直还蒙在鼓里。
“皇额娘身子安好?儿子来给你请安了!”乾隆向太后行礼,笑盈盈地说道。
“瞅瞅这个大忙人!今儿还有空来给我请安!”太后看着乾隆,眼睛里掩不住的喜色。
“皇额娘这话,是怪儿子没尽孝道!”乾隆笑着说。
太后道:“你是一国之君,我怎么好怪你!不过,这些媳妇们很好,逗得我今儿眼泪都笑出来了。”
乾隆环视四周,问道:“怎么不见嘉妃?”
皇后犹豫了一下回禀道:“嘉贵妃身子一直不好,立冬以来,一阵弱似一阵……如今,已经起不了床了。”
乾隆见太后脸色有变,忙暗暗冲皇后一摆手,皇后知趣地停住了口,又笑道:“不过,冬季里确实人虚弱些,太医天天调理,说过了春天定会好的。”
太后说:“这孩子太老实,树叶掉下来怕打头,硬是被自己弄病了!也是可怜,虽然生了四个儿子,去年永瑜夭折,她还怀着永瑆,我瞧她悲伤过度,身子就一直虚弱……”
乾隆不言,心里明白,嘉贵妃金氏原是外族,在这群满族妃嫔中最不得势,平素就太过忧谗畏讥,乾隆不过威慑纯妃,拿她作筏子说了几句冷语,就把她惊得夜难成寐;接着四阿哥兼祧履郡王为嗣,虽然说几乎是与皇位绝缘,不过不搅进是非圈,嘉贵妃倒也觉得稍稍欣慰,只是颇觉对不起这个聪慧天成的儿子;加之皇九子幼殇,虽又生下皇十一子永瑆聊以慰籍伤痛,但连生四子之后,身子本来就有些弱,忧思伤痛绞结,每每噩梦过后,遍身冷汗,想着阿哥所里自己嫡嫡亲的三个骨肉,更怕自己的不慎会贻害他们,夹在乾隆与皇后、纯贵妃中间,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硬是把好好的身子骨熬得油尽灯枯。
然而在太后面前永远是报喜不报忧,乾隆保持着刚才的喜笑:“不谈这!有皇后和太医在,太后放一百个心就是!对了,今儿早上,尹继善巴巴儿的从江苏运了两尾冰镇的鲜鲥鱼到了,是难得的江鲜,儿子已经叫御膳房整治了,与皇额娘一起尝尝!”说罢,便叫传膳。
不一会儿,满满两大桌御膳已然摆好,摆设在两张大长方桌上的菜肴有五六十样,食具是一式朱红字细瓷的加盖海碗,或者直径近尺的大盘。盘碗中都有一块为了防毒而设银牌;除此以外,还有四张小膳桌,分别置放点心、小菜、火锅与粥膳。首领太监恭恭敬敬道:“恭请皇太后、皇上进膳!”见太后点头,接着高声道:“打碗盖!”便有四五名太监很快将碗盖拿走,太后一看,面前的大盘里,正盛着一尾鲜嫩的清蒸鲥鱼,不由胃口大开,拿起乌木镶银的筷子尝了一口,连声赞好。乾隆笑道:“皇额娘说一声好,就是儿子的虔心到了!这鲥鱼原本是出水就活不了的,长江边上的渔家都是拿着行灶打渔,打到鲥鱼就地烹煮才够鲜美。难得有出水不死的,尹继善叫人用冰镇了,加急地送到京师,才几天时间,还新鲜得很。皇额娘多进些!”太后吃了几筷子,又看着乾隆吃了几筷子他面前的那盘鲥鱼,笑道:“再好的东西,我也就这食量。撤下去,让皇后和嫔妃们也尝尝!”
此时,皇后和嫔妃们正执巾栉在一旁伺候,忙屈膝谢了恩。乾隆道:“还有贡来的腌鲥鱼,味儿虽比不上新鲜的,也很不赖。朕这就叫下面依例规分赏给诸嫔妃、阿哥、格格、王贝勒和大臣。”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令妃知道冰儿此番事情,一直惴惴,原希望太后能出面保出冰儿,然而乾隆不让人与太后说,她自然不敢犯戒。如今的情势她虽不甚了了,但也知冰儿必有大难,总想找个机会不露声色提示太后一下,好让她出面相救。此时,令妃佯作无意,笑道:“臣妾谢谢皇上的恩典!这下子,咱们也能尝尝新鲜了!上次我还听五格格说怀念江南的鲜鱼,这可如了她的愿了!”
乾隆不由色变,目光斜睨了令妃一下,皇后也有数,嘴上也不好说什么,太后道:“这丫头去和海兰察去陕西剿匪了,这早晚回来了没?回来了叫她来我这儿,上回弘昼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些西洋的宝石戒指,虽说不很值钱,但做得甚是精致。皇后和嫔妃,还有三格儿四格儿我都赏了,就差她一份儿我还留着,叫她回来了上我这儿取,她的手指像她额娘,又白又细又长,戴红的绿的好看,粉的紫的也不赖,恨不得一色给她留一个,只恐她两只手都带满了,岂不成了个‘小妖精’!……”她说着开心,然而目光接触到众人均是神色慌乱,不由大为起疑,顿了顿问道:“皇帝,五格儿回来了么?”
“嗯……”乾隆犹豫不语。太后又把目光转向令妃:“令妃,你是知道的啰!?”
令妃看看乾隆的神色,有些懊悔自己失言,吞吞吐吐道:“臣妾……臣妾只是想知道皇上赏不赏五格格腌鲥鱼。”
“五格儿也是公主,为什么不赏?”太后不由有些怒了,把手中的筷子用力一撂,“你们在瞒我什么?!”
乾隆见瞒不过,只好强笑道:“不是要瞒皇额娘什么,儿子没来得及和你说,也是怕你老人家急。冰儿这次犯了大错,儿子把她关起来了。”
太后道:“若只是关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为什么不叫我知道?我虽老,还不糊涂,皇帝,你告诉我!”
乾隆只得把事情一五一十和太后说了,太后虽不管朝廷之事,但轻重总是知道的,也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沉默了好一会儿道:“那你准备怎么处置她?”
这是大关节,皇后和令妃等都把耳朵高高地竖了起来,乾隆却也不愿多生枝节,说道:“那是由三法司和宗人府定谳,朕亦不宜多插手。”他见太后面有忧色,又道,“皇额娘放心,事情虽大,冰儿也有可恕之由,朕叫弘昼去办,他是极妥当的!”
“怎么,五叔也参与了办案?”皇后不由插口。
乾隆看了她一眼,微哂道:“他既是宗人府总管,自然可以参与办本案。你希望怎样?”
皇后自知失口,忙笑道:“这臣妾还放心些,五叔自然是最妥当的人,太后,你的心啊,可以放一放了!”她见乾隆和太后神色渐定,又探试地问道,“可怜五格格这番又要受罚了!皇上,你要打她,这次下手可轻些,以戒下次就是了。”
乾隆摇摇头:“哪一顿板子那么简单!傅恒、弘昼都动着脑筋为她开脱,海兰察的折子也刚从陕西递到,为五格儿折辩,饶是如此,也不过换一条命罢了。我估摸着定下来的刑责不是圈禁就是流配,而且除非大赦,起码十年往上!”
众人又是一声惊呼:十年!一个未嫁的女孩子青春韶华有几个十年?!只有皇后暗自称愿,太后垂泪道:“论到国法,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冰儿素来不知轻重,也是她自找的教训。不过十年时光,想想就可怖,皇帝总要手下留情,毕竟是孝贤皇后留下的骨血!”
一顿饭喜气洋洋吃起,悲悲惨惨收尾,乾隆心里很不是滋味,膳毕,太后恹恹地要休息,乾隆和皇后一起为太后铺放被褥——当然只是做一个“定省”的样子——然后各自离开。太监捧来宫妃的绿头牌让乾隆挑选侍寝,乾隆挥挥手,却对令妃道:“你陪朕走一会儿。”众嫔妃满眼羡慕,令妃却忐忑不安跟上了乾隆的脚步。出了慈宁花园,乾隆遣太监宫女远远地跟着,自己拔脚在前面走,令妃踩着花盆底,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不一会儿就觉得背心上一阵汗,这才见乾隆停下步子,半偏着身子,也不全然回头,冷冷道:“你今天和太后说冰儿爱吃江南鲜鱼的事情,是故意的吧?”
令妃不敢隐瞒,刚想跪下,乾隆眼角余光看见,伸出有力的手挽住了她的胳膊,令妃顺势站起身,低声道:“臣妾阴微心思,逃不过皇上法眼。臣妾看冰儿不懂事,但甚是可怜!”
乾隆冷笑道:“你的想法自然瞒不过朕。朕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