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行歌-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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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穿越马路,有人在背后喊叫。涵娟回过头,很意外地看到外省婆的女儿,她今天不再浓妆艳抹,才发现向来妖娆的她,其实也长得挺清秀的。
“嗨!”外省婆女儿极友善地说:“我就要去美国了,有一箱洋文小说和杂志,想想送给你最好,你要吗?”
“去美国?”涵娟有些意外。
“正确说是嫁到美国,我丈夫是美国人。”外省婆女儿笑得很满足。
“恭……喜。”涵娟表情变得尴尬。
“我很清楚大家怎么在背后骂我,我不在乎,最后还不是我这妓女婊子有办法?”外省婆女儿看着她,颇有深意说:“我一直觉得在中段的人里,就只有你能理解我,因为常常半夜回来,见你的灯还亮着,其他人都睡了,就我和你还在为未来奋斗着。哈!我们都不想烂死在这鬼地方,无论如何都要爬出去,对不对?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只是做法different而已。”
怎么能理解?这女人是专钓美国大兵的酒吧女,而她伍涵娟是堂堂大学毕业生,拿来相提并论,不但可笑,还有受辱之感。
本来不想再多扯,但涵娟却说出连自己都吓一跳的问题:
“你真的爱他吗?我是说你的美国……丈夫?”
“爱呀,爱死了,能帮我脱离这里一切的男人我就爱,其他的都是bullshit!”
外省婆女儿不忌粗口,仍甜甜笑说:“我看过你的男朋友,很英俊的男孩,他什么时候带你去美国heaven呢?”
根本没有能力去……涵娟觉得此刻讲实话很丢脸,不等于向一个酒吧女示弱吗?于是好强的她撒谎说:“明年吧,我们预备去读书。”
“太好了,说不定我们还在美国见面呢!唉,我妈过世以后,我在台湾没亲没戚的,真希望在美国能找到一个真正的家。”外省婆女儿又露出真诚的笑容说:“我的那箱书就放在门口,你随时来拿。”
涵娟搭上公车时,脑袋仍处于茫然的刺激状态中,堵着没有出口。
什么是爱情?从她初晓情滋味起,就认定一个承熙,有如一条线细密牵引着,织出一件人生毛衣,看顺眼也穿习惯了,没想到还有别种颜色和花样。
外省婆女儿的话真是惊吓,尤其那句“能帮我脱离这里一切的男人我就爱,其他的都是bullshit“,好像一笔挥过来,就在她和承熙的“毛衣“留下一个刺眼的污迹。
那些话,一句句重复着,似唱片顺着回纹转了一圈又一圈,黑暗且令人昏眩。
松山机场,从她十年前来欢迎艾森豪总统后,就不曾再踏足一步。
走在提着重重行李的人群中,那西出阳关的兴奋及骚动,传到她身上都冷冷弹回,她内心止不住嫉妒,甚至想象一场地震,毁掉眼前一切,她去不成,就没有一个人去得成……
找到验完票的明玢,当时出国是大事,路远票贵,好几年都不会回来,所以沾点亲的人都来送行,队伍浩浩荡荡,赵家也不例外。
涵娟已准备好祝福的话,但明玢先训起她:“我坚持要你来,就是故意想刺激你。我们班除了男生服兵役外,女生就剩你一人在台湾,你不慌吗?”
“你太夸张了吧?不是还有李……王……”涵娟说。
“你不同呀,你是我们班第一名毕业的,依系上传统,没有一个不出国深造,你是首先破坏规矩的。”明玢不容辩说:“为了爱情,你甘愿放弃美好前程,值得吗?亏我们还自称是时代新女性呢,你就第一个倒退走!”
“留下并不等于放弃,恋爱结婚也不等于倒退走。”
涵娟微笑回答。
明班玢尽管亲朋好友都告别不完,仍想把握最后这面对面的机会说:“别那样笑,你还没回答我,为叶承熙牺牲梦想,值得吗?”
“值得,叶承熙值得,他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孩子。”涵娟用强调口吻。
“哼,这点我不予置评。”明玢说:“我和你同学几年也不是当假的,虽然大家感动你的痴情,我却看到你的委屈。”
“我没有委屈。”涵娟立刻说。
“是吗?叶承熙知道你申请到美国大学的事吗?”明玢说。
涵娟不吭声。
“他甚至不知道你考过托福,毕业成绩第一名,对不对?”明玢又说。
“明玢,你操心自己吧,别管我……”涵娟皱眉说。
“傻瓜!”明玢丢下一句。
是很傻,傻到荒谬。明明决定不出国了,却忍不住随同学去考试申请学校,一种自我安慰的过程,至少为梦想画个轮廓,即使最后仍需狠心抹掉。
所有录取通知单寄来,再一一回拒,是自残的割舍。
明玢终于出关,送行任务艰苦完成。涵娟望着好友的背影,感觉身体钉在原地,灵魂却争着随她而去,无法阻止的身心撕裂,顿时间机场大厅变得颜色怪异,空间人物有了扭曲感。
不知站了多久,突然有个长发的亮丽女子走到她面前说:“伍涵奇#書*網收集整理娟,真的是你耶,今天真是我的1uckyday!”
因为对方的时髦妆扮,加上举手投足的抢眼,引起了许多人的注目。
涵娟在两秒之内就认出李蕾,即使七年不见,各自成长了。或许是悲哀吧,无论再隔怎么久,再如何变,总错认不了,是因为她那双与自己相似的杏眸吗?
“真太巧了,会在这儿碰到你,你也要出国吗?”李蕾看来颇愉悦。
“我是来送朋友的。”涵娟想快些离开。
“哦,我刚结束台湾的假期,今天就回美国了。瞧我说得像美国人似的。”李蕾偏要叙旧:“你大学毕业了吧?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毕业了,你呢?”涵娟只回答一半。
“我也毕业了,但我家人硬要我再修个硕士,连学校都安排好了,不念都不行,真讨厌呢!”李蕾摆出烦的表情。
讨厌?可想念的人却拼死念不到,人世不公至此,涵娟无心再忍受,说:
“我得走了,祝你一路顺风。”
“喂!等一下!”李蕾叫住她,匆匆在一张纸写儿个字说:“这是我的住址,如果哪天你到美国,可以来找我玩。机会虽然不大,谁知道呢?”
涵娟头又开始痛,一出机场大门,便把那张纸揉个烂碎丢到垃圾桶。
蓦地,刺目的阳光迎面而来,高热的气温蒸腾着,外省婆女儿、赵明玢、李蕾和过往种种的痛苦,全如白烟冲天冒出,焚着意志,沸着血液。
机会不大,机会不大,机会不大……为什么?都二十二岁了,以优秀成绩读完大学的她为何依然脆弱?为何仍低人一等?好像永远都是那个被指为骗吃骗喝的贫穷卑贱女孩,仿佛从来没有长进过,
不公平!不公平!她是那么的努力呀……
盲目地向前走着,不管方向,不管错综的街道,不筲晒昏人的艳阳天,汗水在脸上积流成河,几乎快要爆炸。
忽然,断续晚蝉声蹦人脑海,她视线清楚了,发现自己正在一条荒僻窄巷里。
为什么没有路了?是谁挡住她?李蕾有翅膀,明玢有翅膀,连当酒口巴女的外省婆女儿都能够飞出中段到黄金国度梦幻月河,为什么她伍涵娟不行?她到底那点不如人?
“为什么?”她对着蓝天喊,泪水崩下。
因为叶承熙吗?某个小小的回音夹在怯怯的蝉鸣里。
你不该在十岁和他同班的……不!若生命中没有承熙,那多孤单乏味呀!
好,可以同班,但也不该喜欢上他呀……感情的事谁又能控制?喜欢承熙是如此天生自然,就像呼吸一样,你能不呼吸吗?
那你就要为他留在中段内巷,在脏乱无望的贫民区,背着累赘的一大家子,永远当可怜悲哀的小涵娟吗……另一个声音静默了,像做错事的小孩躲在暗处。
静,连蝉也不叫了,风也不吹了,可怕的静。
她猛转头,看见一只枯瘦如柴的野狗,信信地瞪着她,眼露凶残之光。
若是平日,涵娟会有惧意,但此刻内心充满烈火般的愤怒,她歇斯底里大叫:
“连你也要欺负我吗?连你也要挡我的路吗?你要咬死我啃碎我吸干我吗?这该死的畜生!浑蛋!走开!走开!走开……”
这还不够,她激动地脱下右脚的白鞋,狠狠地朝它丢过去,它一惊竟夹着尾巴逃走了。
她身体晃得像一条狂浪中的船,头昏眼地仿佛飘流在暖洋中,暖洋深处是浓稠的黑暗,黑得找不到自己,天地不存在了,痛苦也不存在了。她很想闭上眼睛,把世界郡遗忘掉呀。
但……总有针般细微的意识要她张开眼,强迫她盯住那丢出去的白鞋子。
不能疯,她不能疯,甚至不能头痛呕吐不能病,多年来一直坚强完美,不能因内部的丝丝崩裂而解体,她缝得好的,一块一块地缝,缝到魂回来……
小心翼翼的,困难重重的,她移动到白鞋旁,危颤颤地将右脚准确放进去。
然后……然后蝉又恢复呜叫,风又焚焚吹送,她终于又清醒地感觉到自己,那个一向冷静克制的伍涵娟。
绕过一座公园回到大马路,她毫不敢懈怠地找返家的公车,害怕迷失的记忆。
“涵娟……”有人在烟尘滚滚中喊她。
是承熙!他违规行驶,不管喇叭及叫骂声,将摩托车停在路旁,向她跑来。
她的承熙呀,有着粗粗的浓眉和深邃的眼睛,依旧是她见过最俊朗最有气魄的男孩;他多情的瞳孔里映着她,仅有她,就仿佛是他的灵魂。.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去郊区开会了吗?”她尽量正常问,却很虚弱。
他没有回答她,只用手碰碰她的脸说:“你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
“好朋友道别怎会不难过呢?女孩子本来也比较爱哭。”她避开他的手。
“不只如此吧,你其实很想跟赵明玢去,对不对?都是因为我,我耽误了你,你心里一定很怨我。”他浓眉紧皱,忧郁成一片森林。
若是从前,涵娟会说出许多抚慰的话,但今天太累了,她无心再承受别人的痛苦,连至爱的承熙都不行,因此不想开口,表情也淡到有些呆滞。
所有隐藏的问题,并不因拖延或视而不见而消失。
从涵娟上高中大学以来,他一直明白她的梦想,服兵役期间她尽心照顾叶家,服完役又专注彼此的工作,他假装一切平静无波,其实只是不敢面对而已。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最近的公园椅坐下,声音沙哑地说:“娟,我一个堂堂男子,照理说是拿得起放得下。我应该让你出国留学,隔个太平洋,几年后你若还想回来,而我们还有缘,或许还能在一起;若是你一去不回,我……我也该认了……”
她愣愣看着他,相知多年,可清楚感受到这番话在他心上积沉已久,要说出来像掘心一样,愈深愈痛。她等着,等着……
“但……我真的认不了,我甚至没有信心能撑过失去你的岁月!”承熙果然掘到受不住而爆发出来:“娟,你老说我是五班班长,最具有坚强气魄,最能担重责大任,于是我努力做着,做到人人满意人人夸赞。但我心里从来没有怨恨软弱过吗?有的,当然有的!我恨自己的家贫,恨累赘的亲人,恨必需负起的种种责任,但我依然尽着长子长兄的本分,不曾逃离。为什么?因为你呀……
因为有你在,我才能一步步走下去而不被击败;若失去你,等于失去惟一的依靠力量,我就完了垮了……所以,我不敢冒一点点险,只能当懦夫,自私地求你留下……”
如果语言是血,他早已鲜血淋漓。
她哭了,泪湿了面颊,但不像伤心或感动,类似一种疲惫吧,控制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