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轩若何-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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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点头。“说的也是。”
自然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日在牛肉摊上看见他,虽则面貌略有不同,可一见到人,我就知道他是小四。
“小四,许久不见,你到哪里去了?”
“找了个人,”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办了点事。”语气平淡从容,一如从前。
仿佛他真的只是去办了件小差事回来,只是离开了片刻。
“哦。”我也放下筷子。“那人找到了么?”
“嗯。”他静静地看着我。
“那事办成了么?”
他沉默一会,道:“一半吧。”
我点点头,伸手入怀掏钱,结果掏了两下没捞到钱袋。
他已经排出一小锭银子在桌上。姿势,动作和神情,一如从前。
“不用找了。”我立起身来,他也跟着站起。
“谢公子打赏。”老板憨笑着收了钱。
我走出几步,转过身。“你跟着我作甚?”
“公子现在可有新的书侍?”
“没有。”
“那就带我回府吧。”
“谁说我一定得有个书侍?”我挑起半边眉。
他看我半晌,双眸冷淡无波。“公子不要我了么?”
我盯着他看,突然笑道:“小四,你为什么叫小四?”
“当日卖进府里,编号第四,何求就给我取了这名。”
我“哦”一声,“那你还记得以前的名字么?”
“记得。”
“叫什么?”
“尚秋。”
“尚秋么,”我又盯了他一会,这人还是那个表情。再一会,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回头,见他仍漠然立着原地,下巴朝前一努。“走啊,不是要跟我回府么?”
我不知道自己此举何为,更不知道他此举何为。我只知道,这个人他就是小四,但又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小四。他于我如此熟悉,甚至还有莫名的安心。
他说他叫尚秋。如果他就是江上秋,那此刻在尚书府里大婚的那个是谁?
如果他不是江上秋,那江上秋又是谁?
我一路走着,偶尔看看身边那沉默却亦步亦趋跟着我的人。
步调如此和谐,心中涌起了无数疑问,却又相继沉落。
倒不是怕他不肯回答。他眉眼坦白,我有种感觉,如果这会真问他些什么,他必定不会说谎。
我不问,只是自己突然就不想问了。
纠缠了那么久,就好像皮筋抻到了头,疲了,就收不回去了。
无论他是否江上秋,又缘何频繁地变幻身份,我已经不想知道,也懒得理会。
他要继续待在我身边就由他。反正这人身手即好,话又少,还很了解我的习惯。
说起来,我身边的确是少个可靠的随侍。
在他跨越本分前,我想我不会叫他离开。
我将人领到何求面前,吩咐道:“这是我新找的贴身书侍,你给安排个住处。”
眼睁睁看着管家婆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张得能吞下鸡蛋。
这家伙老皮老脸,平日滑得滴水不漏,难得有这样表情。真是有趣。
“这个——小哥怎么称呼?”良久,她才颤声问了一句。
“叫他小四。”我忍不住笑,“就让他住回原先那屋子好了。”
何求面色复杂,最后也没再说什么,只躬身应了,就要去收拾。
我又叫住她。“等等,谢姑爷配的伤药你那儿有吧,给我一些。”
何求找人拿了药给我,就说去安排房子。
我“嗯”一声,不再看她,却一把扣住准备跟着何求走的小四。“你跟我来。”一路拖着回了我的院子。进屋关了门,还没回头就说:“脱衣裳。”
他迟疑了片刻,开始除衫。
我径自走到床前坐下,等他脱剩一条单裤,招招手。“过来。”
仔细端详他的身子。前胸、后背,腰肢和两条手臂。越看越是心惊。
闭下眼,叹口气,取出何求给的药膏,细细给他抹上,一面问道:“你怎么总是弄得一身伤?”
面貌或者可以改变,这身体却是熟悉的。第一次给他上药的记忆仿佛与此刻重合。
他没有回答,只是由我动作,胸口偶有起伏。
处理完上半身,我举着盒子半蹲下。“你撩起裤管。”
“我自己来吧。”许是很久没说话,他声音有些哑。
“怎么,还怕我占你便宜?”我笑道,手就伸到他腿上。
他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痛?”我说着,又挑了些药膏在手,涂到另一处。这伤跟上一回可不一样。
不是单纯的皮肉伤,表面并不狰狞,可内里血肉爆裂,受时必然痛苦难当。
这样的伤,显是用于惩罚或逼供的鞭笞,力透皮肉深处,而外层完好,绝对是高手所为。按说伤成这样,普通人怕连行动也是不能。
我手擦到他腿根处,不自禁有些抖。他比以前瘦,那跳动的脉搏,紧贴着棱棱骨架。此时又听他闷哼一声,继而肩头一热,转头望去,但见触目一片鲜红。不由骇然,赶紧扶了他放上床。
“你先躺一下,我去找大夫!”急急往外走,却被他抓住衣角。
“不用。”
看着他持续淡然的眸子,咬牙。“行了,瞎逞什么强!你这个样子,可怎么伺候我,相府里可不养闲人。”甩脱他手大步往外走。
出了门就觉颊上冰凉,举手擦了。
这样的伤,每走一步都是极大的痛楚,这口血,纯是忍出来的。
小人鱼步步荆棘,是为了找她的王子。那你呢,小四,你又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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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流一手搭着他的脉,一手轻轻翻检查看他的伤处,眉峰轻皱。
“如何?”
他没回答,捏住小四的下颚,看了看舌苔。
“到底如何?”我有些急。
“万蚁噬魂。”他眯起眼道。
“什么噬魂?”我问,“是毒么?”
“不。”他自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了粒药丸出来,塞在小四嘴里。“是武林中久已失传的一种鞭法。受者表皮无损,实则血肉尽裂,筋脉俱损。时间越长,越是痛苦,到最后不是痛死,也成废人。”
“啊?这么狠毒?”我攒紧拳头,尽量平静地问。“可能治么?”
“治是能治,不过好了,怕功夫也回不到从前。”谢清流说着扯出一个浅浅的冷笑,喃喃自语。“居然是那人的弟子么?怪不得。”撩起袖管,取出一个黑色皮套。打开,里面一排极细的金针。捻起一根,毫不犹豫地,一针扎入小四头顶百会穴。
我强忍住嘴里那一声惊呼。
小四一直清醒,只是自谢清流进屋后,就不曾抬眼看过我们,说什么也仿佛没有听见。直到他亮出这套针来,才迅速扫了一眼,面上闪过惊诧。
谢清流每一沉吟,就落一针。手势看似随意,然没一会,一贯面貌清凉的他,额上却出了一层细汗。我取了块帕子,极轻地给他拭去。
他眼波流转,微微一笑。
终于针毕,我凑过去,低声问道:“累么?”手在他肩膀处,揉捏了两下。
他伸手反握住我的,失笑。“难得,我还以为你会先问人怎么样?”
“你出手了,自然是好的。”这话倒是真心,他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医生。
他看了我一会,突然拽下我的脑袋,亲了一口。
当着旁人的面,我有些不自在。好在他只是蜻蜓点水般啄了下就算数了。
继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很久没出这一身汗,我先回去收拾。”
“回头我叫人送药包来,按时叫人煎给他就是。”
我一面应着,一面跟了出去,临到门前看眼小四,紧闭着双目躺在床上。
到底是受了伤的人,面色苍白得有些恕�
谢清流听到我的脚步声,停下回头,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你不陪着他伺候?”
我并不言语,只是走过去抱住他,心里不停地说谢谢。
谢谢你出手救人,更谢谢你救人前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我没把谢谢说出口,因为知道没必要,说了,反而生分。
他任我抱了许久,才轻叹口气,手缓缓抚过我的后背,热气呵在耳际发角。
“何其轩,你最好想清楚。此人的来历,还有你自己的心思,是否经得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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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晚我歇在厢房,翌日起身后,就见小四已换好府里书侍的衣裳,站在屋里。
等我下床,他很自然地过来替我梳洗更衣,面容沉静。
“身上有伤,养好了再来伺候吧。”我淡淡说着,一面却配合地打开手。
“无妨。”他细心地替给我拢好衣襟,理顺下摆,手经过腰际时,停了一会,垂首。“公子请去前厅,何求有事找。”
我一面走一面回想,前几日的雪不曾化尽,没留意脚下一滑,袍角被灌木勾住。琉璃一边抱怨我不小心,一边上前给我整整衣襟。手掠过衣袍下摆,握着一物,突然“啊”了一下。声音里满是惊喜。
“公子,你这白玉貔貅找到了?”她高兴地打量着手里的玉佩。“真好,哪里找到的?”
“自己跑出来的,谁知道?走了,时辰快到了。”我催着她继续走。
这貔貅当日曾叫小四替我收着,然那日他趁着给我着衫,终于还了给我。
进了会客厅前的院子,就见正北处摆了一张紫檀大案桌,其上供得有三牲六畜、花生素面,两旁是烧得正旺的一对尺长大红烛。这对烛有个说法,叫通宵。
凤起过年的规矩,除夕夜一家人守岁到子时,就会由家长带头,在案前点燃这对通宵,然后焚香三柱,全家跪地,合掌向天,祈求来年平安顺遂。这就是琉璃一直叨叨的开正。
何太华一见我,就不以为然地道:“何公子可是来了,倒真没误了时辰。”
这开正前一刻,得由我来点爆竹放响,也就是所谓的打头炮。
我摸摸鼻子,打个哈哈。
她瞥我一眼。“别是因为怕开炮吧?”笑,“这么大人了,不应该了。”
琉璃立时就“格格”傻笑,周围那起势利小人也都跟着牵起嘴角,只碍着我恶狠狠的眼神不敢出声。再看看小谢那一脸看热闹的神气,我不由撇嘴。就听小江笑道:“何其轩,平日看你胆大得很,想不到居然会怕爆竹?”他今日穿着黄色礼服,这一笑当真如琼枝绽华。
我一面惊艳,一面挑眉。小样,姐姐我放爆竹的水准花样,可是院子里有名的。
别说小爆竹,多大的连环炮我也敢放。不光在地上放,还能在水里放,炸着易拉罐放,想炸哪儿炸哪儿。遇到哑炮就拆了倒出火药烧着玩。
只是自从老爸老妈过世了以后,自己一个人就没了放炮的兴致。
放时有多热闹,放完就有加倍的冷清。
尔后城里就禁燃烟花了,大家都吵着说过年气氛太淡,我却很高兴。
真好,谁也别太热闹了。
“公子拿稳,记得一着就跑开。”小四走出来,递了个火折子给我。
自治伤那日后,他比过去更为沉默,这还是两日来我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冲他笑笑,火光里那清冷的眸子也似染了些热意。我不敢再看,别开脑袋,吸口气,朝摆在院中央的爆竹走去。
蹲下,点上,冒烟。
故意多待了一会,直等引线燃到头了,才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