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天-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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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朕倒觉得,你与朕有些相似之处。”
我抬头,见他走到我身后,从背后伏过身来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自然而轻松的接着画完了那朵清晨里带露的莲花,轻声道:“有没有跟你说过,谦恭顺从不似你的性子?”
见我一顿,他径自说下去:“都说过了,你与朕有些相似之处的,你那一身不驯与孤傲凌厉,是骨子里带着的,你藏得了吗?”
我不禁嫣然一笑,这皇上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这等话,还是第一次有人与我提起。“皇上厉害,看的清楚。臣妾的确就是您所说的一身的不驯,孤傲而凌厉,可那又怎样?想来臣妾之前的境遇您早已知晓,脾气古怪的孩子也会学乖,学不乖,怎么讨活?”
这句话我们共勉,我话一出口,身后人也是一顿。我们的童年有着各种不同,可唯一相同的就是,忍辱负重,隐忍坚忍。何时何地,只要提起都是心里的苦,怎能不疼?
他握我的手愈发用力,我已感到疼痛。
“你也敢说。”背后的他,声音渐冷。
“皇上,臣妾与别人的不同之处就是不会哄您,想来后宫之人都懂得的道理,可说的人却只有臣
妾一个,臣妾不是要讨皇上不快,是觉得这理教会臣妾很多,让臣妾更感悟罢了。”
手上力道消失,他探过头,幽幽问我:“为何你只画莲花,而不画其他?”
“因为臣妾要画一幅‘莲生’。”
“莲生?”
我点头:“如莲初生,皇上觉得这名字可好?”
凤御煊淡语:“好生练着,朕手里只有半幅,等你续那剩下一半,完成你那副‘莲生’。”
我怔住,他手里竟然有我的半幅画,待我看他,他已转身离去,剩我一个人在原地继续发呆。隐隐觉得,似乎我对于他的了解,远远不及他对我的认知。
六月初二,容妃生辰,我早早起来精心打扮。庆生是喜事,宜穿红。既不俗套又不能喧宾夺主,我挑了一套暗红色的袍子,几样首饰,都是精挑细选,恰到好处。
“娘娘,我们要送些什么?奴婢好拿去准备。”
“上次皇上赐的玉瓶就可,不必太过贵重,我送的东西她怎么会喜欢?送去座金山她也不会稀罕,所以不必浪费,挑最不值钱的送好了。”
我对着黄铜镜上妆,心里计较:皇上扶植华家,这是显然易见的,不然也不会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的给华瑞莹庆生。听闻丞相姚冲早已不满皇上此举,多次上书不予采纳,已是恼羞成怒。
可皇恩浩荡,这恩赐就是风向标,风吹向何处,何处就是大树遮天。朝野上下众说说纷纭,有人议论当初华南风两面押宝,即便是嫁了女儿给皇上,却也往皇三子哪里送了一个女儿。这不是忠,这是两头堵,实为不忠。
将军府两个女儿的事迹可谓传的风生水起,声势欲压过姚氏一族,而皇后性子敦厚,似乎并不愿争风吃醋。但姚家却不肯罢休,终是把皇帝也给闹的恼了,那姚冲竟然称病罢朝,脾气颇大,未曾想把自己女儿夹在其中,进退为难。
姚家的反对影响不了皇上心里打的算盘,还反被皇上来个杀(又鸟)儆猴。丞相姚冲称病告假,皇上许之。
朝野上人人都知,丞相姚冲这是给新皇一个下马威。朝政建立不久,丞相称病不上朝,这是天大的事,人人静观其变,看是姚家资历更胜出一分,还是新皇的手腕更高竿一段。
想来那是再好不过,既然皇上扶植华家意已决,那么,姚冲称病,便是我我最好的机会。
庆生
哪里有权势,哪里就有追随权势,以尽犬马之劳的人们。
容妃生辰,犹如隆重节庆,俨然一副天下同乐,普天同庆的架势。
那姚冲也知我的境遇,没心思跟我烦心,皇上竟然如此正大光明的恩宠华瑞莹,这个人势必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之上。盯得人多了,总会有漏洞。
我到的时候,来的人不多,几个妃子和嫔正围着一身艳红的华瑞莹交头接耳,不时笑的花枝乱颤,好不愉悦。
“姐姐。”我轻唤,赶紧上前,端正的俯身一礼,把邀月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妹妹祝姐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眼前的华瑞莹心情正好,接了盒子,看也未看,递给旁边的侍女,尖声细语:“妹妹快起。”
我站起身,见周围几个嫔妃并没有打算要与我攀谈的迹象,都是看了看我,继续转过头跟华瑞莹嬉笑起来,仿若我已经透明。
邀月顿觉难堪,侧了眼看我。我倒是无谓,冷遇惯了,无须计较。
我缓缓往亭子里去,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邀月小声嘀咕:“娘娘,你看那容妃,简直是目中无人到了极点,好歹也是亲生姐妹,竟如此对待。”
我抬头,撩眼看她:“华安庭才是我的亲人,而她不是。看我说的多准,邀月,你是否挑了宫里最廉价的瓶子来送?”
邀月闻言,巧笑点头:“娘娘,奴婢挑的就是最廉价的一个,那容妃果然被您一猜一个准儿。您渴不渴?奴婢给您倒杯茶去?”
“也好。”
进了夏日,午时的阳光也很辣了,亭子里还颇为凉爽。我听说哥哥今日也有前来,心里便期待起来,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哥哥了,很是想念他。于是站起身,扶着柱子朝花园深处那道月门望过去。如果他们到了,应该是从这里经过。
“可是蓅姜?”身后一道声音,似乎熟识,可宫中除了凤御煊无人再这般唤我。
我猛地回头,看见那人。
是那个温文之人,人淡如菊,锦衣华服,一如我刚嫁入皇三子府中时所见的模样。
“是你?”我惊诧,话出口方才知道唐突了,赶紧改口:“原来是宁王。”
昔日皇五子,便是新帝即位之后首封的宁王…凤宜玶。
“宁王千安。”垂目,凝神,恭敬的一礼。
“不必客气,三年前我与皇上到过将军府,你也许并不记得了。”凤宜玶笑谈,我欣然听着,心里却念叨:的确是不记得了,除了那日把我吓倒在地的凤御煊,我不记得任何人。
“宁王能前来参加姐姐的生辰,臣妾待姐姐谢过您了。”我望着凤宜玶,笑容可掬。
凤宜玶的眼色清淡,显然比凤御煊要和蔼的多。可人总是有千面的,那日对皇三子的阴冷之色,我历历在目。
“三年来,你长大不少,出落得更标致了,那瑞莹也是如此。”
我笑笑,转眼望向庭外的山水楼阁:“三年时间过去了呢,可不算短呢。”
他迈步上前,与我并肩:“的确不短,你们都变了许多,犹是你。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的莲生是否已经画好了?”
什么时候这宁王也如此关注我了?竟然连“莲生”都知晓,我顿时觉得好笑,对于我来说一个极为陌生的人说出这种仿如相知甚深的话,与时间不搭,与我们的身份也不搭。
我对他一笑:“是画,总有一日会完成。”
他亦回笑看我,眼里清澈似泉水潺潺,淡然,平缓:“蓅姜笔下的“莲生”定是会很特别,本王拭目以待。”
“皇上皇后驾到”前面通报的小太监先行出现,我和宁王赶紧出了亭子,俯身跪在路边。不多时,凤御煊和皇后乐氏出现,身后跟着很多人。
凤御煊走到华瑞莹面前,手轻轻扶起她:“今日容妃生辰庆宴,大家不必拘束,尽兴才好。”
跪在地上一干人等方才谢主隆恩,纷纷起身。
我刚一起身,便望向凤御煊身后那些人,我看见了父亲,二娘,凤翌晨,还有诸多华家子女,却始终不见我的哥哥华安庭。
“放心,华安庭也来了。”身边的凤宜玶淡淡而语,没有停留,抬身往前去了。我眼光在望过去的时候见凤御煊正朝我这边望过来,凤眸幽幽,深不可测。
“娘娘,我刚刚看见少爷了,他在那列人之末,少爷说:“等看完戏的时候,会过来找您。”邀月去而复回,手里多了一杯茶。
我仍旧抬头展望,那是我的家人,可我一分暖意和亲情也感受不到,就算连十几岁的庶子都站到了前面,我的哥哥竟然列于末,如此难堪。
他们随着皇上皇后周围谈笑风生,那笑容在我看来如此刺眼,直刺我心。袖子里的手不断收紧,心里暗念:总有一日,我要让我的哥哥华安庭站在你们所有人之前,做个顶天立地之人。
“宸嫔。”听见凤御煊唤我,我脸上带了笑,缓步上前,微微行一礼:“皇上万福。”
凤御煊脸上的笑容很浅,看了我一眼,侧身道:“家人都到了,你也不必拘束,父女间一定有许多话要说,那便与华将军多聊聊。”看他那剑眉星目的脸,似乎还真是体贴,可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戏弄我。
许多话要说?怕是这一生老死不相往来,父亲也不会有半句话准备对我说吧。
我嫣然而笑:“多谢皇上。”
凤御煊转身离去,只剩父亲与我面面相觑。
“蓅姜随我过来,为父有话要对你说。”父亲看我,从来眉目严肃,看不出父女情分,倒像是吩咐府里的婢子。我应是,跟着他往人少的院子深处去。
见左右人烟稀少,父亲开了腔:“本想送你去皇三子府,没想到竟是如今这么个局面。”话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
“蓅姜,能走至今日的地步也是你的造化,这样也好,后宫之中,你与瑞莹两人并肩,总好过一个人苦熬。新皇刚刚即位,极其需要朝野之中能人志士,皇上也有意扶植我们华家。当今皇后软弱温吞,我们华家便有机可乘,你可要帮着你姐姐早日取代姚氏,登上后位。到那时,一后当权,我们华家才算是富贵无疆,权倾天下。”
父亲说的头头是道,我听得心寒如铁。为何但凡好事,永远是轮不到我?我唯一的价值就是拿去铺路,架桥,情势危及的时刻如壁虎断尾一般,被毫不可惜的舍弃。
我伸手去折枝头的石榴花,轻声问:“父亲,为何每次只能是姐姐?”
“当然,因为她是你姐姐。”父亲回答的斩钉截铁。
我侧眼睨他,笑的灿烂:“父亲,蓅姜就不是您的女儿吗?只有姐姐才是吗?”
“莫要耍些小女儿家的脾气,这等生死存亡的大事,岂是儿戏?瑞莹从小就当是当入宫的后妃般教育,还有谁比她更合适后位?蓅姜莫要多想,你姐姐若是取代姚氏,免不了你的好。”父亲厉声斥责,就似我做了错事。
如若不喜,便什么都不对,明眼里看见的,嘴里说的,都是做父亲的骄傲和期望,只不过,这些期望不曾降临到我身上。这个父亲,从不是我的。我与他们唯一一点关联,便只有那一身不值钱的骨血亲缘罢了。
我依旧笑,手中的石榴花飘然落地,我淡淡道:“我知道了,父亲。”
“你懂了才好。”
“父亲,女儿还有事,您去前面探望下姐姐吧,姐姐正等着呢。”言毕,我侧身走过,一脚踩上地面的石榴花,汁液四溅,一朵娇美的花顿时模糊不堪。
因为她是姐姐,多么可笑的一个借口,不如说你从不疼爱我,我倒能心里舒坦些。正因为她是姐姐,我才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是华家的提线木偶,当初因为我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我离开那低檐,便再不会卑躬屈膝的做人。
后宫是何等风生水起之地,想只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