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天-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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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元妃:“换你了。”
元妃一向稳妥,不做多想,随口道:“茶醉青瓷人醉茶,别有滋味胜有它。”刚颂完,侧头看我:“换妹妹了。”
我点头,视线挪过去,对上凤御煊的一双墨漆乌玉的眼,巧笑轻言:“丹鸾浴火涅槃躬,焰化红莲罪愆融。”
我的诗句刚出口,众人皆侧头看我。我依旧含笑,凤凰对丹鸾,梧桐映红莲,凰天对罪愆,一个同,一个融,这世道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分的那么清楚,万事皆融,所谓法也就不纯粹了。佛法讲求的不就是这些模糊不清的东西,我不喜参佛,可至小也耳濡目染,母亲房间里的经书多的是,随手翻看也懂了几分。
我清楚看见华瑞莹眼中一丝不快,元妃眼中那明明灭灭的浅光,看见父亲眼中的思索,凤宜玶眼中的淡然,还有华翌晨眼中的讶异。这些人啊,没有一双眼睛纯净无垢,都是用宝光华美的绚烂掩藏着,见不得光。
“瑞莹和葶娟这两句做的极好,不是娇柔,意境美妙,各自住的院子就都许了你们罢。”华瑞莹和元妃喜上眉梢,赶紧起身拜谢。我面上笑若春风,淡淡看他,等他下文。
“蓅姜这两句似乎太硬,不似出自女子之手的诗那么纤柔,还要向瑞莹学学才是。”
笑不离口,眼眸回转:“皇上说的是,两位姐姐做的的确很好呢。”
众人附和,气氛并无尴尬,而是顺其自然的继续下去,只不过,人人心头都是几分滋味萦绕。
晚宴结束后,我带着邀月回连水榭,因为梧桐遮阴,数量众多,于是靠着甬路的树上挂着一盏盏的白绡长信宫灯,灯光隐隐约约,灯角上的流苏随风荡荡而舞,姿态好不婀娜。
那一段月色一般的朦胧柔光,洒在我红色的纱衣之上像是披了薄薄一层金帛,晚风渐凉,吹过脸颊舒服之极。我与邀月游走其中,裙摆轻扬,似乘风而去。
绕过一片接一片的梧桐林,转过长廊回转曲回,穿过花园亭落,才走到了连水榭近前。
天色全黑,只见临水而建的水榭灯影晃晃,似蒙了一层水汽,倒有些梦幻了。
“竟是输了。”我站在池上榭亭喃喃道。
“娘娘明明做的是最好的。”邀月站在我身后小声道。
我展目,看着眼前水烟氤氲的楼落风影:“皇上说好就是好,说不好就是不好,无关真的好与坏。不过,这一次得不到连水榭,下一次我一定会争到个更好的来。”
我探凤御煊的底,他很好的给了我个答案,我宛然一笑,扭头看身后的邀月:“你先回去,容我自己坐坐再回去。”
邀月俯身:“夜深露重,娘娘小心身子,别坐久了。”
“不会的,去吧。”
最温柔的风,就属夏日里的晚风,很轻,很柔。梧桐苑并不十分大,到处都是精致,我闲来无聊,便想着到处走走。
绕了一些路,我才发现,这梧桐苑不止是我的连水榭才有静池莲花,原来这里还有一处,池子大得多,莲花清一色都是粉色,看起来既不美艳也不淡然,青荷粉莲,只是一般。
小路是围着池边建的,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梧桐树林,长信宫灯挂了一排,灯光反到水面上,折出星星点点的碎光。
我顺着池边小路往前缓缓走着,心里一片清凉。明日是我生辰,我不说,也无人记起。小时候哥哥总会提前一日跑过来问我:“蓅姜想要什么?”
我总是笑,问他:“是不是要了哥哥就给?”
哥哥也笑,毫不迟疑的点头:“蓅姜要的,哥哥一定给。”
“那蓅姜就要哥哥宠着蓅姜一辈子吧,可好?”
“好,当然好。”
冷月当空,月色如水,我缓慢的绕着池边前行,心似一点点沉进水中的石。原来被否定是如此难以下咽的不甘,我甚至耿耿於坏。到底是因为被他无故的否定还是对已然淡忘的生辰而感到可悲?
我深吸一口气,轻吐,其实人都是一样,得不着的时候会有记恨,会难过,难免自哀。尤其当这种失去可以与其他相较的时候,那种失落就更加明显。后宫讨活,脸上的面具便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谁都知道难,可这种难,死活都要吞入肚腹,慢慢自行消化。
幽幽一声轻叹,无从寻踪,我站在池边驻足,晚风凉凉,心却比这风还凉。我脸上的笑不再,伸手拔下头上那只白玉雪簪,看也不看,随手抛入池中。叮咚轻响,清荷摇曳,水面一副圆月图顿时碎成无数光影。
头发纷纷飘落,毫无顾忌的随风翻飞,我冷眼看雪簪入水便消失无影,看着那碎裂的水中月圆又复原样,静谧的一切,似乎从没有被打扰过。
那是凤御煊赐给我的礼物,也许对于他来说,一只白玉雪簪不过只是过眼云烟,怕是扫过一眼便再没有印象了。女人与珠钗无异,都是云烟,可惜我不认,休想困我这一生惨淡,父亲不可以,就算是凤御煊,也不可以。
我冷冷转回眼,不再留恋,情谊不再,留了也无意,谁还稀罕。
我侧身,才迈一步,见前面多了道人影。
月色下的宝蓝色似乎更加亮眼,那长眼凝神,如这月色一般淡然,他站在旁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未慌,轻轻理了理散发,恭敬一拜,轻语道:“宁王好雅致,也来赏这梧桐月下,莲池清荷吗?”
凤宜玶淡笑,撩了一眼那池中影,踱步站在我身旁:“入夜了,还敢到处走动的可只有蓅姜一人而已。”
他竟然直呼我的名字,这在宫里绝对是最禁忌的事,在如何,凤宜玶也是臣子,而我是后宫的嫔
妃。
“王爷不是胆量也不小吗?”我不看他,目光展的很远。
他侧过脸看着我笑:“你的确跟御煊很像,看着无害,其实浑身都是刺。”
“宁王倒是把皇上看了个通透。”
“你看的也很透。”
我浅笑,他亦然回视我:“也是好事,一个心思似海,一个心劲儿如针,倒是般配的很。”
“那王爷呢?”
他答非所问:“明日乔将军会到。”
我被这话惊得一愣:“乔将军?”
笑又浮在他嘴角,他轻笑,温润的眼,清澈一片,面上永远是云淡风轻的表情,把眼前那片粉莲衬得更是俗不可耐:“明日生辰,蓅姜不是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吗?难道不想?”
“可是哥哥跟着回来了?”
他点头,收回眼光,一如之前,看着雪簪落下的地方凝望,像是真的有什么宝贝值得聚神。
“不早了,晚风露凉,蓅姜早些回去,我送你一段。”他不顾我反应,径直打头踱步过去了。
我心里一喜,拎起裙摆,快步赶紧跟上。
人淡如菊,心素如简,大概说的就是凤宜玶这般的,俊秀的相貌,干净的气质,似乎冥冥之中已经淡迹在人海之中,可却能让人第一眼便从中认出。
我转过脸看他,淡漠的侧脸,一如月色般泠然,似乎他什么都不争 ,他从不需要争,因为这世间已无他所需要争的东西了。我与他截然相反,我是如此自私而贪欲的人,我看得清楚自己,也看得懂那与我为之相反的人。因为站在两端所以反倒能以另一种眼光欣赏他。
倒是很难想像,他如何会成为那个莫测的凤御煊的可信心腹的。思及此,我暗暗好笑,这事与我何干?
“宁王慢步,我走过绕过这段路就到连水榭了,不必送了。”我拎起裙子准备踏上回廊,转头带笑看他:“今日谢过宁王一路相送。”
那眸子凝了月光一般零零碎碎,不必笑已然温柔:“那日是我把你送入这宫里,今日再多送一程,何妨?”他温言淡语,轻轻与我擦身而过,我敛笑,觉得似有蹊跷,却只得跟在后面。
簪钗
“蓅姜有话为何不问?”前面的男子披着一身月色,侧脸似黑白细笔勾勒的干净线条,他总是微微垂眼,水光山色折进他的瞳眸之中,泛出亮亮的光。
“宁王有话自然会讲,无须蓅姜开口去问。”我反问。
凤宜玶始终没有转头看我,我只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划出漂亮的弧度,只淡淡一句:“七窍剔透的心,八面玲珑的人。”
我并未接话,只想等着他的下文,然而,他却在没有说一句话。
连水榭边的回廊并不长,不消一会儿就走到尽头,凤宜玶站在亭角,侧过身,伸手,似乎递过来一件东西。我低头一看,他的手上是一只翠玉钗,晶莹剔透,温润光洁。
“绾起来吧,不然下人见了要多想的。”
我撩眼看他一眼,笑问:“宁王随身带着女子用的簪钗吗?”
他凝眸看我:“正巧吧,出门时候带在身上的,心想着如果碰见你,就送你做生辰礼物,如果碰不见,那就作罢,谁曾想竟然遇见了。”
我不接,他的手亦不打算收回,一双洁白修长的手,一只突兀的翠玉钗,
我与他之间似乎胜出一道模糊的界限,我们各置两端,观望彼此,暗自衡量。
“宁王好意蓅姜心领,这礼物,不合事宜。”我朝他笑笑,提着裙摆欲从他身边而过。却被他生生扯住了手腕,手指相碰,那是一双温暖的手。
手掌中央突然接触到一丝清凉,他的手一紧,我手中的翠玉钗被自己紧握在手。
“没有不合事宜,我也会从蓅姜手中拿走一些东西,礼尚往来,两不相欠,既然如此,蓅姜还有何顾虑?”
感觉手上一空,他垂下了手,衣袂随风飘舞。红纱似火,蓝缎似天,青丝似墨,纠缠一处,分不清彼此。
他擦肩,翩然而去,只剩淡淡一句话萦绕我耳边:“风凉露重,早些回去休息。”
人已远去,只剩我愣愣站在水榭回廊的尽头望着那道孤然的背影发呆。
他这是
“娘娘,娘娘,您终于算是回来了。”清荷从房间里急急忙忙往我这里跑来。
“您不是说坐一会儿就回来吗?怎么竟独自离开了?”
“我也不会走失,怕什么。”
“您快回去吧,皇上来了,邀月这会儿正跪在里面呢。娘娘,您的头发怎么都散了?”清荷讶异的看着我。
我一怔,凤御煊怎么来了。想了想,用手中的翠玉钗简单的绾了头发:“随我进去吧。”
刚进到屋子里便看见邀月跪在正当中,一动不敢动,凤御煊一身绛紫锦袍,正坐在榻上把玩那只翡翠杯,眉目冷清,看不出情绪。
“皇上,臣妾未想到您这么晚会过来,于是自己到处走了走,嘱咐邀月不要跟的,您要罚就罚臣妾吧,她一个奴婢,能怎样。”
我走上前去,柔顺的俯身跪在他腿侧,垂头,敛目。
“你们都下去。”凤御煊声音冷冷。
等人都下去了,我听到头顶上的人开了口:“梧桐苑可好逛?”
我抬头,轻笑:“晚上比白日里还要宜人,风轻送凉,很舒服。”
凤御煊的目光从我脸上缓缓挪到一边,似乎在看我头上的钗,眼光未变,语气如常:“蓅姜喜欢翠玉?”
我眼色一转,笑染嘴角:“上次失手,将皇上赐给臣妾的那只雪簪摔断了,刚好有这只翠玉钗,于是就用了,臣妾不好开口再问皇上讨一只来。皇上今日看到了,那臣妾是否可以厚颜问您再讨一只来?”
凤御煊的动作极快,我根本来不及防,被他猛地一带,整个人顺势跌了过去,被他抱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