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字缘-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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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老汉就这么看着老李一家子赶着快要被压塌的牛车,消失在青葱的绿野。他也就这么看着一家家的邻居也挤上牛车或是雇来的马车,车轮轱辘轱辘地转动,直把青葱的小径转成了铺满落叶的田园道。梅老汉的背都比以前驼了几分,还是不肯走。
村里最后一户人家离开时,几个后生晚辈都围着他劝。梅老汉只一声不响地听着。几个后生说到口干,老头子默然半晌,长满老茧的手在锄头柄上摩挲了会儿,笑着摆手:“不走啦。都活了大半辈子,还走什么呢?不走啦!”
最后的这拨人,犹自望着故土撒了几滴泪。熟悉的车辕转动声响起时,梅老汉背着双手,佝偻的身影行走在田埂上,渐行渐远。
梅老汉的那片田是仅剩的收割地齐齐整整的庄稼地,十分好认。白飞白走过田埂,在那间像快要倒塌的农舍四周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在田地里找到的他。
梅老汉正闷声不响地蹲在别人的田垄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浑浊的双眼依然焦灼地望着那几亩无人收割的金黄金黄的稻田:“多好的谷子,可惜了……”
白飞白其实盼着远远看一眼梅老汉依然体态康健便走,他不愿见到憔悴、寂寞以及失望。然而,梅老汉的眼角捉到白飞白的一抹衣角,便关节僵硬似的直起身,弓着腰迎过来,开口照旧是四方村每日都有人问的问题:“镇上有郎中过来帮忙了么?官府派人来了没有?”
望着那浑浊中闪着殷切期盼的双眼,白飞白终于明白,无论是身为大夫还是身为人,此时的一切,都无从闪躲:“不曾。”
“罢了,”梅老汉叹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祖宗的祖训,该听的……”
远方的风拂过暮色下的大地,霎那间金色的稻浪此起彼伏,壮丽如天上金灿灿的晚霞,梅老汉就在这他看了一辈子的风景里叹息了两声:“我老汉是个粗人,白活了这些年,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没儿没女的。我只盼着,什么时候两腿一蹬见了阎王,白大夫能告诉山上的主持师父一声,给我老汉念个经文超度,到了地底下,老汉我没脸见爹娘啊……”
日暮低垂,梅老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偶尔有“咯吱、咯吱”的响动,想是几只田鼠,又在啃谁家的稻子了吧。
☆、花半夏
夕阳西下。秋日以来少见的彩霞,如织锦般铺了半边天,淬火流云,分外夺目。暮色下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当余晖洒向一座不起眼的小小山丘时,山头上也出现了一只不起眼的手。
在莽莽荒原中逃亡了整整一天的花半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山头,便无力地坐了下去,筋疲力尽,气喘如牛。她的头发乱得像个鸡棚,脸上也糊着泥巴煤灰,搭上一身半旧不新的宽松衣裳,再衬上灰黑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破了洞的鞋,已经达到了她想要的男女莫辨的障眼法的效果。
抹开额头上的一层薄汗,她捂着震得擂鼓响的心口举目四望,心里对西天诸佛叩了一万个响头,只求别让她露宿荒野。
不远处,依稀可见错落有致的几间农舍,如黑白棋子散落于山林之间,一条白河银蛇般贯穿其中。那里似乎,是个不大不小的村落。
花半夏顿时喜上眉梢:柳暗花明又一村!果然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帮我一把!
处于亢奋状态的花半夏费劲地爬起来,重整旗鼓似的拍了拍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双腿,如同一个在沙漠中垂死的流浪汉,激动地奔向了自己心目中的绿洲。
日头缓缓沉入黑暗的山那边,暮色渐渐消隐。
前一刻还像一头饥渴的饿狼般狂奔的花半夏,此时皱着眉头杵在村口,当起了沉默的小羊羔。她许久都没有往前迈出半步。离家这么久,她依然清晰地记得,每当暮色四合,桃花村里炊烟袅袅、倦鸟回巢的景象。
而这座村庄……她仰起脸,寂寂无声,毫无人气,阴森森的倒有种棺材铺的氛围。花半夏徘徊了一阵子,环顾空旷的四野,又望望黯淡下来的天际,在心里思忖着再找到这样一个落脚地方还得走多远的路。
得出悲剧性结论的花半夏挣扎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寂寂的村口。
空无一人的村口,只剩下一块立在那儿遭受了多年风霜雨打的石碑,上面雕刻着三个血淋林的大字:四方村。
花半夏竭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尽管从小到大,自己的某些直觉都非常准确。但越往前走,弥漫在她心间的那股不安感也愈重。每走一步,都仿佛行走在阴森的黄泉,偶尔踩到枯枝落叶,“噼、啪”的声音都响在心头。借着昏暗的天光,四处可见无人耕作的农田和菜地。炊烟没有升起,灯火也迟迟没有点亮,脚边接连窜过几只肥硕得惊人的田鼠,血红血红的眼和“咯吱、咯吱”的磨牙声,都似乎是想在她那双破烂的鞋上再啃上几个洞。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终于停了下来。她抽抽鼻子,嗅到了一股什么东西发酸腐烂的恶臭。
冷冷一阵阴风从当口吹来,刀斧似的劈开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当年桃花村里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的王瞎子,他的小屋里弥漫的,也是这么一股腐烂的酸味……那是死尸的味道。
凉}的寒意沿着脊背一路攀升,花半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毫无征兆地——“你……”磨砂似的嗓音自她脑后勺处响起,无异于在她耳边打了个焦雷。
花半夏猛地回头,这一回头,惊得她连退几步,魂都飞上了天,躲在月亮后头瑟瑟发抖:眼前立着一个黑黢黢的瘦汉,蓬头垢面,尖锥子似的脸,幽幽一双鬼火般的眼睛阴森森地瞪着她,仿佛是刚从坟地下爬出来的饿鬼,一张嘴,满口黑牙:“你从镇上来的……”她僵着脸,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突然,那人烂着脓包的手就死死箍住了花半夏的臂弯,双目厉鬼似的暴睁起来,血红血红,发狂道:“镇上的郎中跟官差呢?药材!药材……”
花半夏全身的汗毛仿佛都在一瞬间纷纷倒竖起来。合着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的双手本能地往前推了一把。那人好似失去了力气,往后踉跄几步,便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瘫倒在地。两腿直打颤的花半夏也不敢去看,不住地往后倒退,脸色青白,心跳如擂。
天,更黑了。惨惨阴风拂过柴门,发出“嘎、嘎”的苍老的声响,格外恕;ò胂牟挥勺灾魍蟮雇说耐保醪幻睢;又蝗サ暮猓プ×怂男脑啵乃浪馈K孀》⒚频男乜冢行┩覆还础:鋈恢洌讲呕够ЩЫ舯盏呐┥幔恢潜徽馍焖故切峒苏饩梦サ摹⑾驶畹钠ⅲ簧壬让澎橄癖荒持只卮ザ铰叫卮蛄丝础K嬷猜铰叫鼗纬鲆欢涯:磺宓娜擞啊N抟焕猓挤鹤懦脸恋乃榔�
月出云端。借着惨淡的光线,那些人的景象,清晰地烙在她的眼底,如噩梦般。
蹒跚而出的众人,面上皆泛着诡异的青色,嘴里发出被病痛折磨的□□。一瘸一拐的男子几乎烂了半边脸,脓水顺着他的下巴滑落;躲在大人身后的幼女战战兢兢地偷看她,仔细看,她布满血丝的右眼都被撑成了鸡蛋大小,异常恐怖;拄着拐杖的老太盲目地往前伸着手,满嘴的瘤子:“疼、疼啊……”所有人挽起的袖子和裤腿之下,结痂的丑陋伤疤都惊心动魄……
环顾四周,这些摇摇晃晃的“鬼影”缓慢地向她包围过来,嘴里念念有词,仿佛是在哭,又像是在喊,血腥里夹着饥渴……好一幅地狱众生相。花半夏的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天旋地转,两腿一软,就快要晕厥过去。
我怎会,来到了地狱?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沁出了一丝血。这微弱的痛觉,终于令花半夏醒过神来。茫茫中,瞅中了一个包围圈的缺口,她用尽平生力气,拔腿就跑。几双幽幽的手伸向她,终是慢了一步,只擦到袖子。
整个村庄都陷入黑暗。
花半夏磕磕绊绊地在夜色中乱窜,左拐右拐地也找不回原来的路。她一面飞奔,村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如聊斋鬼怪趣谈般诡异。当眼前冒出一大片空旷时,两脚一凉,竟是踩进了水滩里。她狼狈地往后退,眼前水光盈盈,然而,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清,河面上漂着家禽的腐烂的尸体,个头不小的苍蝇嗡嗡嗡地四处飞舞。剧烈的恶臭迎面扑来,她摇晃了两下,扶着墙面几乎要干呕。
门窗开合处,隐约传来说话的嘈杂声,蹒跚的脚步声也错杂其中。花半夏既惊且惧,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不知道会从哪里又冒出一团“恶鬼”,不知道该何处容身,她只想躲起来,躲过今夜再说。
再不敢多想,她一头就扎进了离她最近的那扇虚掩着的宅门。
☆、白飞白
灯火如豆。
昏黑的小屋里,白飞白仍手握一卷医书细细地翻。澄黄的光微弱地晃,他的两道眉峰时而聚拢时而分散,一双有神的双目里窜过了无数种灵芝仙草的影子。
放下医书,白飞白若有所思。他把摊在纸上的几味药材挨个嗅了一遍,自言自语地琢磨:“还差一味药……”,又拿起医书快速地翻了一翻,还不忘提笔在纸上写下点什么。
万籁俱寂,正是思绪翻涌、笔耕不辍的好时机。
当行云流水般的字只剩最后落笔时,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声短促的惊叫,闪电一样击中了白飞白的天灵盖。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震了一下,笔尖上的墨水滴下来,把写满隽秀字迹的纸张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不安地抬起头。凝神听了片刻,却再也听不到什么响动。黑夜,除了静,还是静。白飞白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许是这几日钻研药方,白天又走了几里路,累着了吧。
夜风把窗吹得抖搂作响,白飞白几乎是习惯性地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心里想着,那“二世祖”还睡在他屋里,小孩子夜里最受不得风吹,否则次日起来又是一场头疼脑热,没的消停。眼角扫过那张空荡荡的床,白飞白怔了一怔,方才想起:石大娘抹了生肌膏,手才好了些,石小宝思念娘亲思念得紧,傍晚就搬了被子,脚底抹油箭也似的奔回对面房去了。
白飞白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记性竟愈来愈差。
“你不是记性差,而是一沾上药材就把自己当李时珍,呕心沥血也要编出一本《本草纲目》来。”蓦然间,那人的揶揄又闯进脑海,伴随着豪迈不羁的笑声,和丝丝热烈的酒气。白飞白的手便这么停在了自己的额头。回忆是翩跹的蝶,只会越飞越远。
整整一年的光阴。一年了,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从北方走到南方,从桃李春风艳一路走到皑皑白雪,他都没再想起那个人来。他以为自己快要忘了,那临行前信誓旦旦的诺言。忽然回想起来,白飞白的心头,却是化不开的黑压压的乌云一片。
窗复又“豁”地一声被打开,白飞白只想这阵夜风吹得越大越好,直把那股焦躁与不安的火苗吹个一干二净。
心里的火苗尚有余温,眼前的火苗却亮了他的眼。
这四个月以来,四方村已是夜不闭户。抛开村民都病得东倒西歪、无暇他顾的缘故,试问哪个不要命的盗贼会为了村民的一点血汗钱,冒染上瘟疫的风险?白天黑夜,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