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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部分

尤利西斯-第57部分

小说: 尤利西斯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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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欢迎你回来啦,杜丝小姐。”
  他握着她的手,问她假日度得可开心吗?
  “再开心不过啦。”
  他希望她在罗斯特雷沃赶上了好天气。
  “天气好极了,”她说,“瞧瞧我都晒成什么样子啦!成天躺在沙滩上。”
  褐中透白。
  “那你可太淘气啦,”迪达勒珀先生对她说,并放纵地紧握住她的手,“可怜的傻男人都给你迷住啦。”
  身着缎子衬衫的杜丝小姐安详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回去。
  “哦,你给我走吧!我可不认为你是个非常傻的人。”
  可他是傻里傻气的。
  “喏,我就是傻,”他沉思了一下,“我在摇篮里就显得那么傻,他们就给我取名叫傻西蒙。”
  “那时候你准是挺逗人爱的,”杜丝小姐回答说,“今天大夫要你喝点什么呀?”
  “唔,喏,”他沉吟了一忽儿,“凡事都听你的吧。我想麻烦你给我来点清水和半杯威士忌。”
  丁零。
  “马上就端来,”杜丝小姐答应道。
  她风度翩翩地发挥了麻利快这一本事之后,立刻就转向镀有“坎特雷尔与科克伦”一行金字的镜子。她举止娴雅地拔开透明容器的塞子,倒出一份金色的威士忌。迪达勒斯先生从上衣下摆底下掏出烟草袋和烟斗。她敏捷地为他把酒端了来。他用烟斗两次吹出横笛的沙哑音响。
  “可不是嘛,”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想去看看莫恩山。那儿的空气准有益于健康。但是俗话说得好,久而久之,前兆终究会应验。是啊。是啊。”
  是啊。他把一小撮细丝,她的处女发,她的人鱼发,塞进烟
  斗里。碎屑。一小绺。沉思。缄默无言。
  谁都不曾说片言只语。是啊。
  杜丝小姐边快活地打磨着平底大酒杯,边颤悠悠地唱了起来:
  噢,艾多洛勒斯,东海的女王!
  “利德维尔先生今天来过吗?”
  利内翰走进来了。利内翰四下里打量着。布卢姆先生走到埃塞克珀桥跟前。是啊,布卢姆先生跨过那塞克斯桥。我得给玛莎写封信。买点信纸。达利烟店。那里的女店员挺殷勤的。布卢姆,老布卢姆。稞麦地开蓝花。
  “吃午饭的时候他来过,”杜丝小姐说。
  利内翰凑近了些。
  “博伊兰先生找我来着吗?”
  他问。她回答说:
  “肯尼迪小姐,我在楼上的时候博伊兰先生来过吗?”
  肯尼迪把第二杯茶端稳了,两眼盯着书页,用小姐式的腔调回答她这句问话:
  “没有,他没来过。”
  肯尼迪虽听见了,却连抬也不抬一下她那小姐派头的目光,继续读下去。利内翰那圆滚滚的身躯绕着放三明治的钟形玻璃罩走了一圈。
  “闷儿!谁在那个角落里哪?”
  肯尼迪连睬都不曾睬他一眼,可他还是试着向她献殷勤,提醒她要注意句号。教她光读黑字:圆圆的0和弯曲的S。
  辚辚,轻快二轮马车辚辚。
  金发女侍看着书,连睬都不睬。她不屑一顾。当他凭着记忆用没有抑扬的腔调呆板地背诵浅显的寓言时,她还是不屑一顾:
  “一只狐狸遇见了一只鹳。狐狸对鹳说:‘你把嘴伸进我的喉咙,替我拽出一根骨头好不好?,”
  他徒然地用单调低沉的声音讲了这么一段。杜丝小姐把脸掉向旁边那杯茶。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他说:
  “哎呀!啊唷!”
  他向迪达勒斯先生致意,对方朝他点了点头。
  “一位著名的儿子向他的著名的父亲问候。”
  “你指的是谁呀?”迪达勒斯先生说。
  利内翰极其和蔼地摊开了双臂。谁呀?
  “能是谁呢?”他问,“你还用得着问吗?是斯蒂芬,青年‘大诗人’呀。”
  干渴。
  著名的父亲迪达勒斯先生将他那填满干烟叶的烟斗撂在一旁。
  “原来如此,”他说,“我一时还没悟过来指的是谁呢。我听说他交的朋友都是精心挑选的。你新近见到过他吗?”
  他见过。
  “今天我还和他一道痛饮过美酒哩,”利内翰说,“城里的穆尼酒馆和海滨上的穆尼酒馆。凭着在诗歌上的努力,他拿到了一笔钱。”
  他朝着褐发女侍那被茶水润湿了的嘴唇——倾听着他说话的嘴唇和眼睛,露出了微笑:
  “爱琳”“的精英们都洗耳恭听。包括都柏林最有才华的新闻记者兼编辑、堂堂的饱学之士休·麦克休,和那位生在荒芜多雨的西部、以奥马登·伯克这一动听的称呼闻名的少年吟游诗人。”
  过了一会儿,迪达勒斯先生举起他那杯兑水威士忌。
  “那一定挺逗趣儿的,”他说,“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他饮着酒。眼睛里露出眺望远处哀伤之山的神色。他将玻璃杯撂下了。
  他朝大厅的门望去。
  “看来你们把钢琴挪动了位置。”
  “今天调音师来了,”杜丝小姐回答说,“是为了举办允许吸烟的音乐会而调的音。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出色的钢琴演奏家。”
  “真的吗?”
  “他弹得好吧,肯尼迪小姐?要知道,真正的古典弹奏法。他还是个盲人呢,怪可怜的。我敢肯定他还不满二十岁。”
  “真的吗?”迪达勒斯先生说。
  他喝完了酒,缓步走开了。
  “我一看他的脸就觉得难过,”杜丝小姐用同情的口吻说。
  天打雷霹的,你这婊子养的杂种!
  与她表示的怜悯相配合,餐厅的铃铛叮啷一声响了。秃头帕特到酒吧和餐厅的门口来了。聋子帕特来了,奥蒙德饭店的茶房帕特来了。给吃饭的客人预备的陈啤酒。她不慌不忙地端上了陈啤酒。
  利内翰耐心地等待着不耐烦的博伊兰,等待着辚辚地驾着轻快二轮马车而来的那个恶魔般的纨绔子。
  掀开盖子,他(谁?)逼视着木框(棺材?)里那斜绷着的三重(钢琴!)钢丝。他(就是曾经放肆地紧握过她的手的那个人)踩着柔音踏板,按了按三个三和弦音键,试一下油毛毡厚度的变化,听一听用毡子裹住的琴槌敲击出的音响效果。
  聪明的布卢姆(亨利·弗罗尔)在达利商行买了两张奶油色的仿羔皮纸(一张是备用的),两个信封,边买边回想着自己在威兹德姆·希利的店里工作时的事。你在自己家里不幸福吗?花是为了安慰我,把爱情断送掉的针。花的语言是有含义的。那是一朵雏菊吗?象征着天真无邪。望完弥撒后,跟品行端正的良家少女见面。多谢多谢。聪明的布卢姆望着贴在门上的一张招贴画。一个吸着烟的美人鱼在绮丽的波浪当中扭动着腰肢。吸美人鱼牌香烟吧,吸那无比凉爽的烟吧。头发随波飘荡,害着相思病。为了某个男人。为了拉乌尔。他放眼望去,只见远远地在埃塞克斯桥上,远远地望到一顶花哨的帽子乘着二轮轻快马车。那就是。又碰见了。这是第三回了。巧合。
  马车那柔软的胶皮轱辘从桥上辚辚地驰向奥蒙德码头。跟上去。冒一下险。快点儿走。四点钟。如今快到了。走出去吧。
  “两便士,先生,”女店员壮起胆子来说。
  “啊……我忘记了……对不起……”
  “外加四便士。”
  四点钟,她。她朝着布卢姆嫣然一笑。布卢、微笑、快、走。再见。难道你以为自己是沙滩上唯一的小石头子儿吗?她对所有的人都这样,只要是男人。
  金发女侍昏昏欲睡,默默地朝着她正读着的书页俯下身去。
  从大厅里传来一阵声音,拖得长长的,逐渐消失。这是调音师忘下的音叉,他正拿着敲呢。又响了一声。他把它悬空拿着,这次它发出了颤音。你听见了吗?它发出了颤音,清纯,更加清纯;柔和,更加柔和。那营营声拖得长长的。呼唤声拖得越来越悠长,逐渐消失。
  帕特替客人叫的那瓶现拔塞子的酒付了款。在离开之前,秃头而面带困惑表情的他,隔着大酒杯、托盘和现拔塞子的那瓶酒,跟杜丝小姐打起耳喳来。
  灿烂的星辰褪了色。……
  从里面传来“无声歌”的曲调:
  ……即将破晓。
  一双敏感的手下,十二个半音像小鸟鸣啭一般做出快活的最高音区的回应。所有的音键都明亮地闪烁着,相互连结,统统像羽管键琴般轰鸣着,呼吁歌喉去唱那被露水打湿了的早晨,唱青春,唱与情人的离别,唱生命和爱的清晨。
  露水如珍珠……
  利内翰的嘴唇隔着柜台低低地吹着诱人的口哨。
  “可是朝这边望望吧,”他说,“你这朵卡斯蒂利亚的玫瑰。”
  轻快二轮马车辚辚地驰到人行道的边石那儿停住了。
  她站起来,阖上书本。这朵卡斯蒂利亚的玫瑰烦恼而孤寂,睡眼惺松地站了起来。
  “她”“是自甘堕落呢,还是被迫的呢?”他问她。
  她以轻蔑口吻回答:
  “别问了,你也就听不到瞎话啦。”
  像个大家闺秀,摆出大家闺秀的架势。
  布莱泽斯·博伊兰那双款式新颖的棕黄色皮鞋在他大踏步走着的酒吧间地板上橐橐响着。是啊,金发女侍从近处,褐发女侍从远处。利内翰听见了,晓得是他,并向他欢呼:
  “瞧,英雄的征服者驾到。”
  布卢姆这位不可征服的英雄从马车与窗户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过去。说不定他还瞧见了我呢。他坐过的座位还有股热气儿呢。他像一只谨慎的黑色公猫似的朝着里奇·古尔丁那只举起来向他打招呼的公文包走去。
  而我从卿卿……
  “我听说你到这儿来啦,”布莱泽斯·博伊兰说。
  他用手碰了一下歪戴着的草帽檐儿,向金发的肯尼迪小姐致意。她朝他笑了笑。可是跟她形同姐妹的那个褐发女侍笑得比她还甜,像是在向他夸耀着自己那更加浓密的头发和那插着玫瑰的酥胸。
  '潇洒的'博伊兰叫了酒。
  “你要点儿什么?苦啤酒?请给来一杯苦啤酒。给我野梅红杜松子酒。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有。四点钟,他。都说是四点钟。
  考利神父那红润的耳朵垂儿和突出的喉结出现在行政司法长官公署的门口。躲开他吧。赶巧碰上了古尔丁。他在奥蒙德干什么哪?还让马车等着。且慢。
  喂,你好。到哪儿去呀?要吃点儿什么吗?我也刚好要。就在这儿吧。哦,奥蒙德?在都柏林说得上是最实惠的。哦,是吗?餐厅。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能够看见他,却别让他看见自己。我陪你一道去。来吧。里奇在前面引路。布卢姆跟在他的公文包后边。这饭菜足可以招待王爷。
  杜丝小姐伸出她那裹在缎袖中的胳膊去够一只大肚酒瓶,她那胸脯挺得高高的,几乎快绷裂了。
  “噢!噢!”她每往上一挺,利内翰就倒吸一口气,并急促地说,“噢!”
  然而她顺顺当当地抓到了猎物,洋洋得意地把它撂在低处。
  “你为什么不长高点儿呢?”布莱泽斯·博伊兰问。
  这位褐发女侍从瓶子里为他的嘴唇倾倒出浓郁的甜酒,望着它哗哗地往外流(他上衣上那朵花儿,是谁送的呢?),然后用甜得像糖浆般的嗓音说:
  “好货色总是小包装的。”
  这指的是她本人喽。她灵巧地慢慢倾倒着那糖浆状野梅红杜松子酒。
  “祝你走运,”布莱泽斯说。
  他掷下一枚大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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