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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树王-第4部分

小说: 树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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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睛,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又将气吐出来。
  这时六爪将青石搬来。肖疙瘩将青石与方石摆在一起,又叫六爪打一些水来,从四把刀中拿出一把,先在方石上磨十几下,看一下,又在青石上缓缓地用力磨。几下之后,将手指放在刃上试试,在地上放好,正要再磨一把,忽然问: “磨四把整哪样?”我将山上的事讲了一遍,肖疙瘩不再磨刀,蹲在地下,叹了一口气。我以为肖疙瘩累了,便放下缸子,蹲下去将剩下的两把刀磨好,说声: “我上山去。”于是辞了肖疙瘩,走出门外。六爪在门口用那只异指挖鼻孔,轻轻叫一声:“叔叔。”我明白他的意思,抚一下他的头,他便很高兴,钻到门口的小草棚里去了。
  上到山上,远远见那棵大树已被砍出一大块浅处,我吆喝说: “快刀来了!”大家跑过来拿了刀走近大树。我捏一把刀说:“看我砍。”便上一刀、下一刀地砍。我尽量摆出老练的样子,不作拼力状,木片一块块飞起来,大家都喝彩。我得意了,停住刀,将刀伸给大家看,大家不明白有什么奥秘,我说:“你们看刃。刃不缺损。你们再看,注意刃的角度。上一刀砍好,这下一刀在砍进的同时,产生两个力,这条斜边的力将木片挤离树干。这是科学。”李立将刀拿过去仔细看了,说: “有道理。我来试试。”李立一气砍下去,大家呆呆地看。四把刀轮流换人砍,进度飞快。
  到下午时,大树居然被砍进一半。李立高兴地说: “我们今天把这棵树拿下来,创造一个纪录!”
  大家都很兴奋:我自报奋勇,将两把刀带下山去再磨。
  下到山底时,远远望见肖疙瘩在菜地里,便对他喊说:“老肖!那棵树今天就能倒了呢!”肖疙瘩静静地等我走到跟前,没有说话。我正要再说,忽然觉出肖疙瘩似在审视我的样子,于是将我的兴奋按下去,说: “你不信吗?全亏了你的方法呢!”肖疙瘩目光散掉,仍不说话,蹲下去弄菜。我走回队里,磨刀时,远远见肖疙瘩挑一挑菜走过去。
  第四章
  快下工时,太阳将落入远山,天仍旧亮,月亮却已从另一边升起,极大而且昏黄。队上的其他人沿路慢慢走下山去,李立说: “你们先回吧。我把这棵树砍倒再回去。”大家眼看大树要倒,都说倒了再回,于是仍旧轮流砍。大树干上的缺口已经很大而且深了,在黄昏中似乎比天色还亮。我想不会再要好久就会完工,于是觉出有尿,便离开大家找一个方便去处。山上已然十分静寂,而且渐生凉气,迎着昏黄的月亮走出十多步远,隐在草里,正在掏,忽然心中一紧,定睛望去,草丛的另一边分明有一个矮矮立着的人。月亮恰恰压在那人的肩上,于是那人便被衬得很暗。我镇定下来,一边问是哪个,一边走过去。
  原来是肖疙瘩。
  我这才觉出,肖疙瘩一直在菜地班,没有到山上来过,心中不免有突兀之感。我说: “老肖,收工了。”肖疙瘩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并不说什么。我背过他,正在撒尿,远远听一阵呐喊,知道树要倒了,便急忙跳出草丛跑去看。
  大家早都闪在一边。那大树似蜷起一只脚,却还立着,不倒,也无声息。天已暗下来,一树的枝叶黑成一片,呆呆地静着,傻了一般。我正纳闷,就听得啪啪两声,看时,树仍静着。又是三声,又是一声,树还静着,只是枝叶有些抖。李立向大树走了两步,大家都日叫起来,李立便停住了。半晌,大树毫无动静,只那巨大的缺口像眼白一样,似乎是一只眼睛在暗中凝视着什么。李立动了一下,又是近前,猛然一片断裂声,有如一座山在咳嗽。树顶慢慢移动,我却觉得天在斜,不觉将腿叉开。树顶越移越快,叶子与细枝开始飘起来,树咳嗽得喘不上气来。天忽然亮了。
  大家的心正随着沉下去,不料一切又都悄无声息。树明明倒了,却没有巨大的声响。大家似在做梦,奇怪极了,正纷纷要近前去,便听得背后短短的一声吼“嗨!”
  大家都回过身来,只见肖疙瘩静静地立着,闹不清是不是他刚才吼了一声。肖疙瘩见大家停住,便抬起脚迈草过来,不看大家,径直向大树走去。大家都跟上去,肖疙瘩又猛地转回身,竖起一只手,大家明白有危险,又都停下来。
  肖疙瘩向大树走去,愈近大树,愈小心,没有声息。李立开始慢慢向前走,大家有些好奇而且胆怯,也慢慢向前走。
  原来大树很低地斜在那里。细看时,才知道大树被无数的藤缠着,藤又被周围的树扯住。藤从四面八方绷住大树,抻得有如弓弦,隐隐有铮铮的响声。猛然间,天空中一声脆响,一根藤断了,扬起多高,慢慢落下来。大树晃动一下,惊得大家回身便走,远远停住,再回身看时,大树又不动了,只肖疙瘩一人在离树很近的地方立着。大家再也不敢近前,更不敢出声,恐怕喊动了那棵大树,天塌地陷,伤着肖疙瘩。
  肖疙瘩静静地立着,许久,无声无息地在树旁绕,终于在一处停下来,慢慢从腰后抽出一把刀。我明白那便是有皮绳的那柄双面刃的刀。肖疙瘩微微曲下右腿,上身随之也向右倾,身体猛然一直,寒光一闪,那柄刀直飞上去,愈近高处,似乎慢了下来,还未等大家看清楚,一根藤早飞将起来,又斜斜地飘落,刚听到“啪”的一声响,一座山便晃动起来。大家急忙退开去,远远听得一片的断裂声,藤一根根飞扬起来,大树终于着地,顷刻间又弹跳起来,再着地,再跳一下,再跳一下,慢慢在暗影里滚动,终于停下来,一个世界不再有声响。
  大家都呆了,说不出话,看肖疙瘩时,却找不着。正惊慌着,只见肖疙瘩从距原处一丈远的地方慢慢立起来。大家发一声喊,一拥而上,却又被肖疙瘩转身短短一吼止住了。肖疙瘩慢慢扯动皮绳,将刀从枝叶中收回来,前前后后查看着,时时手起,刀落时必有枝藤绷断,大树又微微动了几下,彻底平安下来。
  我忽然觉得风冷,回过神来,才觉出一身凉汗,见大家也都有些缩头缩脑,开始有话,只是低低地说。肖疙瘩将刀藏回身上,望一望,说: “下山吧。”便走开了。大家跟在肖疙瘩身后,兴奋起来,各有感叹,将危险渲染起来,又互相取笑着,慢慢下山。天更暗了,月亮不再黄,青白地照过来,一山的断树奇奇怪怪。
  肖疙瘩没有话,下到山下,仍没有话。到了队上,远远见肖疙瘩家的门开着,屋内油灯的光衬出门口一个孩子,想必是六爪。肖疙瘩慢慢走回去,门口的孩子一晃不见了。
  第五章
  大家回到屋里,纷纷换衣洗涮,话题不离大树。我记起六爪要的糖,便问谁还有糖。大家都说没有,又笑我怎么馋起来了。我不理会,隔了竹笆问隔壁的女生,却只听见水响,无人答话。这边的人于是又笑我脸皮太厚。我说: “肖疙瘩的六爪要一块糖,我答应了,谁有谁就拿一块,少他妈废话!”大家一下都不作声,慢慢又纷纷说没有了。我很后悔在大家聚到一起时讨糖。一个多月下来,大家已经尝到苦头,多辣的菜大家也敢吃,还嚷不够,又嫌没油,渍酸菜早已被女知青们做零食收着。从城里带来的零食很快变成金子,存有的人悄悄藏好。常常有人半夜偷偷塞一块糖在舌底下,五分钟蒙起头咽一下口水。老鼠是极机灵的生物,自然会去舔人。半夜若有谁惊叫起来并且大骂老鼠,大家便在肚里笑,很关心地劝骂的人含一只辣椒在嘴里以防骚扰。我在城里的境况不好,没有带来什么奢侈食品,只好将馋咽进肚里,狠狠地吃伙房的饭,倒也觉得负担小些。现在听到大家笑我馋与脸皮厚,自觉无趣,暗暗决定请假去县里给六爪买糖。
  洗涮完毕,大家都去伙房打饭来吃。吃完毕,大家纷纷坐下来,就着一盏油灯东拉西扯,几个女生也过来闲扯:有人讲起以前的电影,强调着其中高尚的爱情关系,于是又有几个女生过来坐下听。我正在心中算计怎么请假,忽然觉得有人拉我一下,左右一看,李立向我点了一下头,自己走出去。我不知是什么事,爬起来跟出去。李立在月光下走到离草房远些,站住,望着月亮等我。我走近了,李立不看我,说: “你真是为六爪要糖吗?”我觉得脖子粗了一下,慢慢将肚子里的气吐出,脸上开始懒起来,便不开口,返身就走。李立在后面叫: “你回来。”我说: “外面有什么意思?”李立跟上来,拉住我的手,我便觉得手中多了硬硬的两块。
  我看看李立。李立不安了一下,说: “也不是我的:”李立平日修身极严,常在思索,偶尔会紧张地独自喘息,之后咽一下,眼睛的焦点越过大家,慢慢地吐一些感想。例如“伟大就是坚定”, “坚定就是纯洁”, “事业的伟大培养着伟大的人格。”大家这时都不太好意思看着他,又觉得应该严肃,便沉默着。女知青们尤其敬佩李立,又不知怎么得到他的注意,有几个便不免用天真代替严肃,似乎越活岁数越小。我已到了对女性感兴趣的年龄,有时去讨好她们,她们却常将李立比在我上,暗示知识女性对我缺乏高尚的兴趣,令我十分沮丧。于是我也常常练着沉思,确实有些收益,只是觉得累,马脚又多。我想这糖大约是哪个女知青对他的心意,便不说什么,转身向远处肖疙瘩的草房走去。
  月光照得一地惨白,到处清清楚楚,可我却连着让石头绊着。近到草房,发现门口的小草棚里有灯光,便靠近门向里望望,却见着六爪伏在一张小方桌上看什么,头与油灯凑得很近,身后生出一大片影。子。影子里模模糊糊坐着两个人。六爪听到动静,睁眼向门口看来,一下认出是我,很高兴地叫: “叔叔!”我迈进门,看清影子里一个人是队长,一个人是肖疙瘩的老婆。队长见是我,便站起来说:“你们在,我走了。”肖疙瘩的老婆低低地说:“你在嘛,忙哪样?”我说: “我来看看。”队长不看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些什么,又慢慢扶着膝头坐下来。我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好像走错了地方,想想手里的糖,就蹲下去对六爪说:“六爪,看什么?”六爪有些不好意思,弯出小小的舌头舔住下唇,把一本书推过来,肖疙瘩的老婆见我蹲下,忙把她屁股下的小凳递过来,说:“你坐,你坐。”我推让了一下,又去辨认六爪的书。肖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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