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乱-第1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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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武侯早已崩溃了,右御卫试图阻挡右武侯和叛匪,也被溃兵冲了个七零八落。此刻雄武营贸然上前,等于重复一遍右御卫的悲剧。他们只有不到三万兵马,绝对挡不住陷入慌乱状态的六万多溃兵和追随着溃兵脚步呐喊着杀过来四万叛匪。宇文士及知道旭子说得没错,也终于明白大伙并不是故意报复宇文家的目中无人。但怎么办?右御卫的帅旗已经开始动摇了,如果雄武营再不上前,官军将永远挽回败局的机会!
“你带步卒,缓缓顶到右御卫侧后,用弓弩护住中军!”李旭用黑刀指了指右御卫和中军衔接处,以不容置疑口气命令。“排斜阵,以号角命令溃兵绕行。无论是乱军还是叛匪,只要靠近,立即射杀!”
“嗯!”心智大乱的宇文士及点点头,就像任人摆布一个木偶。这是一个不成办法的办法,也许可以收到一定成效。但前提是叛匪不再乱军身后赶得那么急。否则,走投无路的乱军会把雄武营当作另一个右御卫,毫不客气地以刀剑相向。
“骁骑军,出列!”李旭安顿好宇文士及,回头,冲着自己的弟兄们大喝。宇文述可以将那些过去的功劳统统安到他儿子的头上。但今天,发生在数十万袍泽眼前的事实,将无人能够抹杀。
慕容罗和李孟尝各自带着两千多骑兵踏出了本阵。这是最后赶到黎阳,没被打散整合到其他各团的骑兵。经过黎阳两场战斗验证,李旭和宇文士及都看好纯骑兵队伍的攻击力,所以他们将这些骑兵保留了下来,单独编成了一个整体。并按大隋军内分军的传统,命名为骁骑军。(注1)
“卸马具装!”没等宇文士及弄明白旭子想要干什么,他又听到了一个荒唐而大胆的命令。
大隋骑兵防护严密,通常给战马前肢也披以马铠。雄武营非正规府兵,所以马铠并未统一配备。一部分战马包裹得很严实,一部分战马身上却没任何遮掩。
大战当前,李旭不想办法加强战马的防护,却命令麾下将士给所有战马都卸掉了具装。他,到底想干什么?
将士们楞了一下,无法理解这个荒唐的命令。但出于对主将的信赖,他们纷纷跳下战马,快速将拴马铠的绳索割断,将沉重的马铠扔到了地上。
“上马,举刀,砍翻一切挡在你们面前的人!”李旭高举着黑刀,最后一次检视战场。右御卫的将旗已经倒下了,大批的溃兵正向中军和后卫涌来。敌军的推进速度很快,几乎是一步不停。而自己一方的中军所在处,又升起了一串红色战旗。那是催战命令,宇文述老儿已经等不急了,此番雄武营出击的成败关系到全军的生死。
对付眼前这种局面,只有以快对快。“杀!”李旭手中的弯刀猛然挥落,催动坐骑,风驰电掣般向乱军冲去。
“杀!”慕容罗,李孟尝两人催动战马,与李旭并络组成尖刀的锋刃。五千骑兵轰然而动,瞬间在旭子身后组成了一把无坚不摧的钢刀。
没有护甲拖累的战马跑起来极其迅捷,数息之后已经冲到了乱兵面前。埋头逃命的乱兵们猛然听见隆隆的风雷声,吓得竟然忘了躲避。马蹄毫不犹豫地从他们身上踏过,血肉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
“让开,绕道!”雄武营的骑兵们大声喝骂,速度丝毫不减。没被战马踏倒的溃兵惊呆了,张大嘴巴,哭都哭不出声音来。突然,有人绝望地大叫,举刀向身边疾驰而过的战马刺落。兵器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闪电,落下来时却走了个空。此人再次举刀,肩膀上却受了重重一击,另一匹高速冲来的战马与他相撞,将他整个人直接撞到了半空中。
“砰!”“砰!”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惊惶失措,根本想不起列阵阻拦战马的溃兵们接二连三地被撞飞,在人群中砸出一个个缺口。跑得稍慢的溃兵们发觉前方是死路一条,没有勇气再阻挡战马,惨叫着,四下逃散。
战马的速度越奔越快,溃兵们逃得也越来越麻利。眼前的战场渐渐空了出来,目光透过滚滚征尘,旭子看见了李子雄将军那高高举起的帅旗。
“不要停,直到倒下!”他舞动黑刀,骄傲地宣布。
“不要停,直到倒下!”众骁果骄傲地发出自己的宣言,跟在主将身后,直刺叛军本阵。
注1:大隋兵制,团以上直接为军。但作战时,军中可再分前、后、左、中、右等部分,所以有军内分军的说法。
第五章 归途 (四 下)
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轻骑兵令叛军的推进速度登时为之一滞。
步兵对付骑兵攻击的常见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用弓弩远程杀伤,另一种是结成密集枪阵固守。而达成两种方式的条件叛军显然都不具备。他们手中没有足够的强弓和长矛,他们也不敢将脚步停下来。
自从与官兵正式接触那一刻起,他们就一直追着对方厮杀,完全依靠推进速度来掌握战场上的主动。而一旦将追杀的脚步停住,那些在战场上发挥了比叛军本身还大破坏作用的溃兵们就能松一口气,继而,他们就会在各级军官的呵斥下慢慢恢复理智。当溃兵们从惊惶中完全缓过神来后,叛军依靠两万多兄弟牺牲换回来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不停下来,无法抵挡骑兵冲击。停下来,则要失去战局主动。就在叛军各级将领还在犹豫的当口,骑兵呼啸而至。不用挥刀,仅凭战马的冲击力,雄武营的弟兄们就在叛军队伍的正中央撕开了数道缺口。数息之后,更多的战马从缺口中踏进来,踩翻挡在面前的叛军,踩倒猩红色的旗帜,将喷血缺口越撕越深,越撕越宽,如一条看不到底的沟壑般,径直向阵尾扩去。
“天不佑我!”前右武侯大将军李子雄打心底发出了一声哀鸣。两军接触的刹那,首先浮上他心头的不是破敌之策,而是对命运的无奈。凭心而论,李子雄很瞧不起宇文述的指挥才能。在他眼里,年青时代的宇文将军和现在的宇文述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此人年青时威名赫赫,到老来,却昏庸糊涂,贪生怕死,除了打压同僚,欺上瞒下之外,再无任何建树。所以,李子雄才敢冒险以弱击强,留一部分人吸引敌军主力,而自己一方的主力兵马直扑官军最薄弱的右翼。
“以弱挡强,以强攻弱,驱溃攻主,如影随形,挡者,无不溃败!”倒卷珠帘这一招,关键就在战机的把握和攻击速度上。只要自己的薄弱环节比敌人的薄弱环节在战场上坚持的时间长,胜利几乎就到手了一半。摘取另一半胜利果实的具体办法就是,死死地贴住那些溃兵,驱赶他们,让他们发挥比自家弟兄还大的破坏力。
截至到骑兵出现之前,李子雄完全做到了上述几条。他几乎看到自己彻底洗刷了皇帝陛下强加在身上的耻辱,一战定乾坤,功成名就。但该死的骑兵出现了,还是一色以速度见长的轻骑兵。两条腿的人和四条腿的战马比冲刺速度,傻子都知道哪一方会获胜。
在骑兵的高速冲击下,叛军伤亡惨重。那些只有布甲护身的民壮在飞奔的战马面前,根本不知道如何抵抗。他们愣愣地看着骑兵向自己冲过来,惊恐地大叫,却迈不开逃命的脚步。刹那间,骑兵经过的地方统统变成了地狱。死对叛军士卒来说突然变成了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比死更可怕的是半死不活。无数人双手捂着被马蹄踏出来的肠子,哭喊,哀求,在血色泥沼中翻滚挣扎。
“停下来,停下来,结阵,结阵!”李子雄看得双目俱赤,不得不下令弟兄们结阵自保。继续向前冲,他们可能再维持片刻优势。但短暂的胜利过后呢,这支队伍将彻底丧失战斗力。听到中军方向传来的号角声,奔跑中的叛匪猛然收住脚步。但他们的对手却不肯停,驱策着小山般的高头大马,径直向人身上狂踩。
仓促之间,没经过严格训练的民壮怎可能结成坚实的防御阵型?更多的人成了马下亡魂,没被马蹄踏中的人不知所措,听不见中军急切的号角,也忘记了自己手中还有兵器。李子雄猛然发现自己又错了,错得实在离谱。如果不发出“停止追击,结阵自保”的命令,麾下这支队伍被官军的骑兵冲出一道血河后,还可能追上溃兵,突入敌人的中军,和宇文述老贼拼个鱼死网破。而大伙偏偏停了下来,偏偏在停下来后,依然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反应能力结阵抗拒战马冲击。
最前方几排将士纷纷被战马撞翻,被马蹄踩成肉酱。然后,同样的命运光临到队列中央的士卒身上。人们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的到来,组织不起抵抗,也不敢逃走。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血浪沿着骑兵组成的刀锋倒卷出去,将恐惧顺着马蹄声四下散播。
第七排的叛军倒在了黑风的前蹄下,李旭用黑刀砍飞了第八个对手的脑袋。他遇到的第九名对手是个身材枯瘦的少年,眼睛大大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看到战马向自己冲来,少年人不肯逃命,而是倔犟地举起了手中木桩。
“噗!”一根飞射而来的长矛在少年人威胁到李旭安全前,将他钉翻在地上。旭子觉得心里一阵不忍,但依旧催动战马,从少年的尸体上踩了过去。胜负的机会就在一瞬间,他没有资格怜悯别人。这一次,他是为自己而战,赢了,无人再能用权力和谣言玷污他的声誉,输了,他将和死去的少年同样一无所有。
自从离开父母身边开始,战争就伴随了他的脚步。一次又一次战斗,为了友谊,为报恩,为责任,为了爱,为了大隋皇帝陛下的梦想。
唯独这次,旭子的战斗完全为了他自己。
为了他自己壮大起来,不再受人欺凌。
他是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人,却不认为自己的生命和尊严卑微如野草。也许在成长的过程中曾经匍匐,也许曾经被风暴吹伤腰肢,吹红过面孔,但终于有一天,它会笔直地站在阳光之下。
同一片阳光下,谁也不能让他自认比别人卑贱。贫穷不能、武力不能、权势更做不到。
挥刀,向前,向前,挥刀,砍翻阻挡者,砍出一条血色通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刀,已经握在旭子自己手里。
五名造反的民壮在一个身穿皮甲的叛军老兵组织下,结成了一个小型矛阵。他们表现出来的勇气和镇定非常令人钦佩,但举矛的角度显然太高了些。对于快速冲来的骑兵,刺马肯定比刺人更有效。李孟尝和慕容罗抢在李旭之前冲了上去,手中的马槊轻轻一晃,挑开了正对自己的两支木矛,紧接着,槊尖如毒蛇吐信一般刺入了持矛者的身体。
战马的速度、人的臂力相加起来,推着长槊另一端的受伤者快速后退。被槊锋刺穿了身体的民壮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呼,重重地撞在了同伴的肩上,将他撞翻,然后向更远的地方画出数尺血迹。
被撞翻在地上的民壮也失去了生存的机会,战马直接踩在了他们身上,踩穿了他们的小腹。矛阵登时碎裂,红了眼的老兵挥舞着长矛,欲和慕容罗拼个鱼死网破,李旭他身侧跑过,黑刀横扫,切出一道血光。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在天地间回响,如泣如诉。更多的叛军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