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丙丁-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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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所以,戴来的小说中总有一种残酷的笑意:一切是可笑的,一切是徒劳的,一切是有意思的,一切是虚妄的,一切是诚挚的,一切是滑稽的。
3;请设想有这么一座城市,它在中国,它在此时,它不是一座辉煌的大城,它是中国上千个平庸的中小城市中的一座,由于不大,还不曾狂热地超出自己,所以它比较真实——“真实”的意思是它没有那种梦幻色彩,它和它的过去还保持着联系,比如对历史、乡村的记忆;它是灰色的、暗淡的、沉闷的,所以它总是被外面的世界所吸引或惊吓。
——这个城市是戴来的,是她写出来的城市。
于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是,这更像苏州还是更像河南的新乡?这是戴来生活中的两个主要地点。
我觉得更像新乡。当然它不是新乡。
这个城市既虚幻又具体,没有证据表明戴来有意识地规划它,戴来也从来没有明确地表示过守护这个城市的意向;但是,在她的小说中,人物和故事总是伴随着这样一个城市,它不是地理实体,而是戴来世界观的内在疆域,对她来说,只有在这样的地方,一切事情才会发生和可能发生。
她像个仁慈而专横的女王,统治着她的小小王国,洞悉一切秘密;她的小说角度多端,人物繁杂,好像是她有一种广博的兴致,了解治下的芸芸众生、世间百态。
所以,戴来是比较少有的具整体性眼光的小说家,她的小说世界有一种充实的自足性——虽然我认为这种充实、这种自足性还是初步的、粗糙的——相比之下,这个时代的小说家已经很少具有这样的志向和能力,他们安于片断的、零散的眼光。
4;把戴来的城市放进中国的现实,这个城市中生活着的那些“失败者”就不再抽象,他们获得了充分的具体性,饱含浓重的社会和时代内容。
他们是未能跟上“进步”和“发展”节拍的人,他们是被欲望折磨而又无能的人,他们是在狭小的可能性边界内苦闷、挣扎的人,他们是眼看着世界改变、时间流逝而惶惑不安的人,他们是连“伪意义”都无从把握不得不忍受内心荒凉的人,他们是平庸的人,呆在他们平庸的城市,守望岁月和时代潮流。
假设戴来的城市是飘浮的,那么我相信,它将飘在中国不为人注意的辽阔区域,甚至飘在金碧辉煌的大都市的阴暗角落,飘在我们对世界、现实和生活的想像域的广大盲区……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戴来与时代建立了确凿的对话关系。
5;在戴来的城市中,反反复复的重大焦虑是——窥视:窥视的隐秘快感,被窥视的恐惧和愤怒。
窥视常常是她的小说的基本视角:《茄子》、《爱人》、《对面有人》,似乎戴来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架起望远镜或者摄像机,躲在镜头后面侦察。这种窥视的、有限的视角在《茄子》中发展得精巧、复杂。
即使在一些全知角度的小说中,我在暗处、他在明处的窥视目光也时时闪烁:《五月十二日的生活》、《突然》、《外面起风了》、《一、二、一》、《亮了一下》,处心积虑的或偶然的“窥视”以不同的方式使得生活和内心“亮了一下”。
那么,何以解释戴来对“窥视”的持久热情?
先谈谈王安忆。王安忆在上世纪90年代末期以来发展出一种外部的、观察者的角度,在她的一系列短篇小说中,我们都能明确地感觉到一个观察着的主体,这个主体也许无名,也许站在画面之外,但我们看出她的眼光在移动、在深入,而她的语调是描写性的,不是叙述性的,我们甚至能够听出她在接近和把握对象时的困难和犹疑。
这种角度包含着两种信念,一种是对认识难度的高度自觉,对王安忆来说,直接进入客体是一件无把握、不诚实的事,小说家不得不拉开距离,把自己确立为认知着的主体,展示认知活动的过程。但同时,王安忆也坚信认知的可能性,她相信通过观察和描写,我们可以把握隐藏在现象之中的本质。
所以,王安忆的观察是正大光明的看,是要达到现象的澄澈。而戴来的窥视则有着完全不同的认识论设想。
在戴来的城市里,混合着暴力和欲望的“窥视”是抵达真相的惟一可能的途径,或者说,这样的窥视本身就是真相的一部分,认识不是一个从容、正当的过程,而是一场搏斗,它是侵犯和反侵犯,它在道德上极为可疑,它破坏了世界的和谐,它从阴暗和混乱之处出发,最终的结果依然是阴暗和混乱。
——这样的认识方式正属于那些失败者,他们相互窥视,这是他们在对世界的戒惧中与世界发生联系的惟一方式,这种方式标明了他们那个城市的根本特征:绝对的孤独,莫名的警觉。
《山花》2003年10期
戴来随笔集
小说和随笔是我写作的主要形式,尽管它们是两种风格不同的语言,但游戏其间时,我同样都很快乐,前者是发挥想像力讲故事、特别是讲故事中的细节的快乐,而后者是想到哪儿哼到哪儿、一种更接近于自娱自乐的快乐。我在写作中体会到了快乐。
将日子折腾到底
我和阿雯曾经有一个想法,开一家吧,我倾向于书吧或者玩具吧,在不太吵的音乐里,我们的顾客手里捧一本书或者一样玩具,津津有味地消磨着时间,而阿雯坚持得是酒吧,而且是那种疯狂中带点邪乎的酒吧。后来我离开了苏州,开始了一种意想不到的生活,留下阿雯独自在那儿盘算。
阿雯的喜好在朋友们眼里永远是古怪的。她喜欢的食物里通常都会有些刺激特别的调料,像日本绿芥末,朝天椒酱,她喜欢的男人不是老得可以做她的爸爸,就是神经兮兮得像刚从精神病医院跑出来的病人,她挽着这样的男人走在大街上居然还走得趾高气昂,仿佛这世界唯他们独在。她喜欢的音乐风格呈两个极端,要么声嘶力竭要么有气无力,比如那个骨瘦如柴、声音粗哑而且懒洋洋里透着一股子可卡因味道的莫文蔚,在她眼里就是个将颓废和时尚结合得恰倒好处的典范。朋友中曾对阿雯有意思却最终被拒之门外的那个家伙一直耿耿于怀地想看她的笑话,他恶毒地断言阿雯不会有好下场的,因为她就不是那种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我走了没多久,阿雯的酒吧就开张了,名字怪怪的,叫咳嗽药水,据说生意从来就没好过,所以不到两个月就歇业了。
我和阿雯不常见面,我很少回苏州,即使回去也是来去匆匆,但我经常能在朋友的来电中听到有关她的消息,因为她总是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用大家的话说,她老是在折腾。
我曾经也是个爱折腾的人,我从这里走到那里,从那里走到更远处,只有当身边的景致活动起来时我才能真切地感到我活着,有血有肉有呼吸。我和阿雯都认为生活中的兴奋点和欢娱需要寻找且有勇气去走近和折腾。就我的个人经验而言,折腾的过程就是一个让我热血沸腾、灵感纷呈、心跳加速的过程。没折腾过的人是不会知道其中的滋味的。我们是哪一类人便会有一种与之对应的活法。套句被用烂了的话:性格即命运。
但我和阿雯不同的是,我更习惯于走到朋友们的视线以外去折腾,我不需要观众,我讨厌那些熟悉而嘈杂的议论,我的折腾更接近于一种自娱自乐。而今我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一大堆你不得不正视、可越正视越像那么回事的责任和义务,所以我安静了下来,埋头做一些有效益回报的事,让我的家人不再像前几年那么惶恐不安地为我担心。
阿雯也结了一次婚,但很快就离了,她结婚的目的就是为了离婚,她说总得有一次婚姻,虽然这会让她贬一点值,但从此耳边父母的唠叨是没有了,往后再怎么折腾父母都不好说什么了,因为她已经为他们结过一次婚了。
有时候,我觉得像阿雯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折腾的。你看,她不但有闲,而且也算有点钱,要是不折腾还能干什么呢?她身边总是聚集着若干个招之即来的男人,不过本国的已越来越提不起她的兴趣了,她认识了一个韩国男人,三个月下来,那个本来只会五六个中文单词的男人已经掌握了简单的日常用语,当然也就到了BYE—BYE的时候。
那是2000年的春天,我见到阿雯时吓了一跳,一年不见,原来那个丰满的小美人变成了一个衣服架子,一头时下并不流行的长卷发衬得她的脸更小了。我脱口而出,你吸毒了?阿雯摇摇头,慢吞吞但嗲劲十足地吐出三个字:神—经—病。我私下里认为这就是她招男人叮的原因之一,但这是技术活,并不好掌握。我说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跟被风干了似的。她有点不高兴了,说,你没发现我瘦虽瘦,但容光焕发。我再一瞧,没错,神采奕奕的。
那天我们在一起喝了一下午的茶,阿雯的脸上一直挂着那种酷酷的表情,就是百分之三十的冷漠加百分之三十的无所谓加百分之四十的不耐烦,让我很不舒服,我都有点想走了,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那个莫文蔚身上,她顿时来了劲,整个人随之变得鲜活起来。她问我看莫文蔚的《喜剧之王》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那么《堕落天使》、《热血最强》或者《色情男女》呢?我说我只看过《重庆森林》,并且莫文蔚还没出现我就睡着了。阿雯张着嘴,一副简直不能相信的样子。为了安慰她,我赶紧说莫文蔚的唱片我买得不少,像《全身莫文蔚》、《ISAY我要说》、《我爱你》什么的。那天晚上,阿雯一定要请我吃晚饭,她说她想和我深入地谈谈莫文蔚,她说莫文蔚的口气就像是在说自己的一个熟人,而她眉飞色舞的狂热样让我禁不住有点担心。
一个月后,我听说苏州地区的莫文蔚FANS协会成立了,牵头的当然是阿雯了,几乎与此同时,一家名为喜剧之王的酒吧也开业了。零点过后,一个蓬卷的长发遮住半边脸的女孩一定会坐在吧台后面最暗的那个角落里,点一根烟,也不抽,神情厌倦地看着泡在声色里的男男女女,酒吧内整夜回荡着莫文蔚那懒洋洋的声音:
离别的话我不想要
现在清楚听见
而你可以不用回答
什么都不要说
我的笑容没有快乐
是否看得出来
竟然是这样的
傍晚是我散步的时间。那天我象往常一样口袋里揣着mp3沿一条行人很少的小路慢慢走着。冬季的天黑得很早,昏黄的路灯下,我低头看着自己忽长忽短的影子。耳机里的音乐在我头顶开放如花。
在音乐和音乐的那一段空白衔接处,我凭感觉捕捉到身后有一种窸窸窣窣的响声,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羽绒服的年轻男人。见我猛然回头,他吃了一惊,也停了下来。
关了音乐,我继续向前,身后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跟了上来。小路上连一个行人也没有。我不由地紧张起来,继而加快了脚步,但是身后那人羽绒服的擦频率显然也加快了起来。
有一次,我想索性转身朝他走过去,看他会怎样。不过那仅仅是个忽闪而过的念头。我的心跳加剧,手心里全是汗。
突然我就狂奔了起来,好象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我就撒开腿奔跑了起来。与此同时,我惊恐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