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第2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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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摧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骨碌碌地灌了一小口,珍而重之地舐干葫芦口和塞盖上的酒汁,才又塞好繋回。“这是我的阵,老四。我只撤了迷眼的部分,老大要是往前动一动,我保他撞断一条腿。”
雷门鹤半信半疑。“你是说……还有阵法困着他?”
“要不,他早冲过来啦。”
“怎么……怎么看不见?”
“看不见并不代表没有。”
“你过来些。”
雷门鹤冲他一径招手:“那厮的隔空掌力惊人,当心别中了招。”
雷摧锋惫懒一笑。
“便杀了我,阵也不会解。他这是存心跟谁过不去?”
“那就好了。”
雷门鹤放心点头。“来,扶我一把。”
雷摧锋走近,搀着雷门鹤的臂膀将他扶起,淡然道:“都说清啦,以后可要喊你一声总瓢把子了。你——”
身子一僵面色丕变,缓缓低头,赫见一杆精钢判官笔搠入腹中,直没至柄,枝杈似的缠革握柄正稳稳握在雷门鹤手中。
“老……老四!你……这是……”
“我本来打算老老实实付你后半生的酒钱,一毛都不短你的。”
雷门鹤啧啧摇头满脸遗憾,彷佛是真的觉得难过。“可惜你一点也不听话。老子的银钱,只给听话的狗。”
“你说……指纵鹰里不……不平静……还有…以后谁当家……大伙谈……谈出个结果……”
雷摧锋一口真气转不过来,错愕地睁大了惺忪醉眼,鲜血自抽搐的嘴角汨汨而出。
“我让你一有机会,便杀了他!”
四太保咬牙切齿,面上依然带着扭曲的笑容。“不是让你来扮和事佬,净问些蠢问题!我跟他的事,远比你们想得更简单,不过是‘你死我活’四字而已。”
雷摧锋身后,倚树调息的道人这才明白发生何事,双目圆睁,颤道。“老……老四,你杀……杀了老七!这……这又是为何?”
雷门鹤猛然转头,眼中放出狼一般的厉光,狞笑:“不合我用,一般杀了你!”
一指前方,暴喝道:“杀!”
雷司命肝胆俱寒,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自怀中掏出雷火弹、寒火惊鸦、雷鼓惊神四幻焰等火器,劈头朝雷奋开掷去。须臾间,爆炸声不绝于耳,硝雾布满林间,中人欲窒。
雷奋开本欲挥掌接敌,谁知才跨出一步便似踩空,继而脚跟剧痛,彷佛磕中坚石擂木,感知、方位俱都错乱,不可以常理忖度,知雷摧锋所言非虚,这秘阵仅解了黄幡迷眼的部分,尚有其它设置,忙鼓荡真力使开“天道归余”极式,无数火器射入气团,来势陡滞,旋被掌风扫开,炸得林周残倒一片。
雷摧锋的遁甲奇阵本借地势而成,阵基被轰毁大半,登时无继。雷奋开只觉眼前又一颤,挥散硝雾之后,见林地间大小石块错落,按着未知的理数井然罗列,不觉心惊:“靠这些破烂石头,便能成此迷阵?”
忽见雷门鹤转身欲逃,怒道:“狗贼!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双掌轰出,直扑雷门鹤之背!
千钧一发,一抹铜光穿出林叶,来势劲急!雷奋开识得厉害,手掌拦、拨、抹、挑,将一轮骤雨般的急攻化消无形,正要补赞一记“万乘西川”真气忽滞,伤疲迸发,攻势顿挫,反吃了来人一记,“啪”的一响,左肩热辣辣一痛,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幸而那件奇门兵器生得铜尺模样,上镶六枚铜钱,无锋无刃,不致卸下他一条臂膀。雷奋开暗凛:“是‘天衡六帝尺’!看来,老五也投了那厮!”
便只一阻,雷门鹤已被救走,雷司命亦不知所踪。
他自树干挖出铁简,但鹰符母牌已不在原处。雷门鹤无比精细,纵是命悬一线,也没忘了最要紧的物事。
雷奋开走到老七身边,将他的头颈扶起。那柄精钢判官笔还插在雷摧锋腹间,几乎透背而出,身下黏稠的乌浓血泊不住扩散,眼见是不能活了。
“别……别教……教训我……”
落拓的汉子眸光空洞,颤着嘴唇低声说:“我听听得烦腻。”
“都一样的。”
雷奋开一笑,低声道:“你方才若一股脑儿解了阵,说不定我便先动手了。我和他,本是一样的。”
雷摧锋泛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总……总瓢把子舍……舍下我……我们的时候,知道……知道有这么一天么?有这么一天……大伙儿开……开始你杀我、我杀你的……他……那时便已……知道了么?”
雷奋开并不想回答。然而看着那双逐渐失焦的眼眸,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嗯。”
苍白的嘴唇微扬,雷摧锋缓缓地阖上了眼睛。“这样……我就能当他死了。当作……是你们俩杀了他……没……没什么好上心的了……”
声音低落,终不可闻。怀中之人与他毫不熟悉,这人的生与死微不足道,高不过总瓢把子的计较安排,但雷奋开忽地疲惫起来,背后的伤口痛得鲜明,几未察觉有另外一个藏身已久的人悄悄来到身后。
“但,总瓢把子并没有死,对吧?”
那人温文尔雅一笑,俯视着怀抱死去弟兄的初老汉子。“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总瓢把子在哪里?”
第八十七折 于征不信,自入罟网
在风火连环坞这厢,情势发展已远远超出鬼先生的预料。
在今夜以前,“耿照”二字于他,至多是个胡搅蛮缠的冒失鬼,总在执行计划的紧要时刻冷不防杀将出来,把原本的精密布置全盘打乱,十分恼人。及至此刻,鬼先生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名出身平凡的乡下少年,竟能东拉西扯,与三十年来各不相属、形同陌路的七玄势力都搭上了线,甚且将之一分为二,分庭抗礼,无论欲敌或欲友,其影响力皆不容小觑。
新任的“鬼王”阴宿冥来历成谜,只知地狱道多年来远遁南陵,重入东海地界不过是旬月里的事,能与他有什么瓜葛?狼首聂冥途被囚将近三十年,新出未久,又是如何与这少年结下梁子?更别提那“玉面蠕祖”雪艳青——当世七玄或灭或隐,其中最易探听掌握的一支,当数鲜旗明帜、大张声势的天罗香。而在鬼先生的情报卷子里,关于此妹诸般条陈,犹如一张刻意伪造的无瑕新纸;自幼在深宫般的天罗香长成,被当作未来的掌门人悉心培育,专心习武,别无其它;接掌大位后,又为拓展天罗香的版图东奔西走,转战各地,无日无之,据说自出道以来未尝一败。在被视为“淫窟”的天罗香里,她与男子的接触仅止于战场之上,唯一的关连便是击败他们,使之对天罗香俯首称臣。
她没有喜好、没有偏私,没有什么列得出来的劣迹陋行,甚至没有近习亲友;不插手组织的运作,不食人间烟火,于天罗香之内却如神明偶像般受到门人的崇拜;不战斗时,便只一股脑儿钻研武艺,二十年间从无间断。与其说是蛛巢艳后,雪艳青更像是不通世务的武痴,心无旁骛,从而造就了这一身号称无敌的不败战绩。
鬼先生起初觉得匪夷所思,怀疑是故意放出的烟幕,与雪艳青接头后,方知线报不假。若无蚳狩云在旁,这名白皙秀丽的女郎心思之单纯,几与女童无异,连她那威力无匹的秘藏绝学“玄嚣八阵字”都彷佛因此打了点折扣,浑不如实际施展时那样深具威胁。
像这样一个被豢养在水晶龛里的人儿,又怎会力保耿照,不惜与七玄同道反脸?——打下耿照这枚楔子,能掘出多少埋藏的纠结与秘密?
(这……真是太有趣了!
鬼先生手里捏着一把汗,强抑着体内贲张的血脉,对雪艳青笑道:“希ё嬗拢蘼廴绾渭枘眩叶加邪盐瘴'祖打探清楚,双手奉上。希ё嬷恍肷绷舜巳耍绾危俊�
雪艳青微怔,雪白的面庞掠过一丝踌躇,终究还是摇摇头,咬唇道:“我……我不能够告诉你。这事不便与外人说。”
回头神色已凛,鬓边两绺茶金色的淡细柔丝逆风飘拂,口吻坚定:“南冥恶佛!我不欲与你动手。这名少年,可否请恶佛手下留情,莫与天罗香为难?”
对面,聂冥途咧嘴一笑,森然道:“敢情希ё婷话言勖欠旁谘劾锢病1闶嵌穹鹂先茫慊姑晃使铱喜豢夏模 �
雪艳青皱着姣好的柳眉,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片刻才道:“若恶佛肯让,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聂冥途面色微变,却见阴宿冥霍然回头,怒火腾腾:“淫妇!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雪艳青对她的辱骂似乎一下反应不过来,秀眉微蹙,遥对陷坑对面的铁塔巨人道:“恶佛若不留难,凡我天罗香在七玄大会中所得,愿与恶佛共享!”
以此为注,实在不能说不诱人,私相授受或可一谈,当着主办人的面公开叫嚷,不免失之儿戏。鬼先生见她面色忧急,所图必非身外之物,灵光一闪,笑道:“据我所知,这位耿大人不通医术,救不了蛆长老的。希ё嫒粜诺霉遥沂稚嫌锌爸伟俨〉纳褚饺搜。Vひ┑讲〕!�
雪艳青俏脸微变,难掩诧异:“你……你怎知道姥姥她……”
忽想起蚳狩云昏迷前殷殷嘱咐,此事决计不能泄漏与外人知晓,细如编贝的莹齿轻咬下唇,生生将后半截呑入喉中。
(果然如此!
鬼先生剑眉一轩,眼中不禁微露笑意。
早在安排破驿狙杀时,他便觉得不对。
对他来说,提出刺杀镇东将军的计划不过是试探,以了解“妖刀”这块香饵,对现存的七玄势力有多大的诱因,肯为它付出什么代价,在鬼先生心里,并不真的认为有人会甘冒奇险,前去狙击镇东将军。因此当天罗香表示“希ё嬖竿笔保挂晕砹耍只蛞允滞蠊宋琶钠咝蟪だ贤h狩云看穿了试探,索性来个将计就计。
新任的“鬼王”阴宿冥好大喜功,把近年来名头响亮的天罗香视作劲敌,一听希ё嬉ィ莘鹋侣淞讼路纾Σ坏鹩Α9硐壬贾毡С肿鸥叨鹊姆辣钢模抵泄鄄炝讲θ寺淼男卸钡窖┭耷喙ト肫奇洌胖抢凑娴模鞘墙凭图啤⒆扒蛔魇贫选�
这实在太奇怪了。
就像随口编了个拙劣的谎话,竟也骗到了人。高明的骗子不会以“点子上钩”自满,而是要从中究出个道理来,把侥幸化为动因,下回再想如法炮制,便毋须运气加持。——如果蚳狩云在雪艳青身边的话,决计不会让她做出“狙击将军”的事来。
反过来说,从天罗香参与刺杀行动伊始,雪艳青身边便没有了蚳狩云。
蚳姥姥死了?不像。雪艳青不见悲愤,只是着急。蚳狩云更可能是病了,又或身受重伤——不久前,天罗香折去多名迎香使与织罗使,蚳狩云久未视事,兴许与此有关。
鬼先生见她神色动摇,赶紧打蛇随棍上。“为团结七玄,我可为希ё媪粝抡饷倌甑男悦'祖拷问出消息后,记得将人头还给在下即可。希ё嬉晕绾危俊�
“这……”
雪艳青纵使涉世未深,也明白鬼先生已再三让步,不禁犹豫。
而鬼先生等的,恰恰便是她刹那间的迟疑。
泼刺劲风刮面,檐上的鬼面人翻袍卷落,如枯叶似蝠飞,凌空越过坑陷,伸手径拿耿照肩臂!雪艳青美目圆睁,咬牙道:“鬼先生!你——”
正欲纵身,对面一股巨力袭来,气劲所及,掀得坑底地面波波涌起,宛若层澜,声势十分惊人。
这一击的威力铺天盖地,封住她身前诸般进路,雪艳青无意回避,雪酥酥的一双皓臂于胸前圈转,猛然下击,簌簌迭来的土浪撞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