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荒纪年-第1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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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傅川并没有等来预期中的击杀,只听到了一声巨大的轰响,连脚下的土地都震颤起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巍峨宏大的紫宸殿蓦地垮塌下去,成为朔庭脚下的一片废墟。顷刻间,火焰从废墟中升腾而起,将殿内的一切都化为了尘土。
舒轸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华穹就再也不会看到淳熹帝缺失了心脏的尸体,也再不会勘察到殿内那些可怖树木留下的蛛丝马迹。石泉和林千介都被淳熹帝消去了近十几年的一切记忆,华穹要是追问起来,自己就只能告诉她,她的父亲为了求天神恩赐给她一个身体,奉献出了生命。少知道一些真相,她以后的生活才会少一些负担。
而傅川的想法,却与舒轸大相径庭。倔强的老人推开璃水,径直走到朔庭面前,沉稳地道:“不必再立威了。老夫愿联合帝后两派力量,助你称帝,只求事后从容一死。然而华穹公主乃是先帝骨血,还请你放过她。”
朔庭没有回答,甚至不屑于看这个陷害了自己父亲的仇人一眼。他慢慢走到舒轸布下的结界前,伸出手掌,皇天戒指顿时发出灿烂的光芒。他伸手一推,竟然将那个结界如同门扇一般打开了。
舒轸目不转睛地盯着朔庭,暗暗积蓄了全身的灵力,以防不测。偏偏华穹对朔庭竟有种说不出的亲近之感,竟然走上去笑道:“小哥哥,你真厉害,这下舒轸可不能再吹自己灵力高强了。”
“回来!”舒轸正想将华穹拉回来,冷不防朔庭蓦地伸手,已一把握住了华穹的手腕!
刹那间,舒轸心胆俱裂,只觉毕生从未感受过如此灭顶的恐惧——朔庭抓住了华穹,怎么办,怎么办?
偏偏华穹丝毫不觉,仍然天真地问:“小哥哥,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我不是伤心,是高兴。因为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妹妹,这个妹妹还是个大美人。”朔庭笑了笑,将手上的皇天戒指取下来,戴到了华穹的中指上。
“原来,你真是我的哥哥吗?我真的漂亮吗?”华穹欢喜地叫出来,然而当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时,笑容便僵在了脸上,“这不是爹爹的戒指么,难道爹爹他……”
戒指的尺寸相对于华穹纤细的手指大了些,朔庭便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弯成拳头,又用袖子擦去她涌出的泪水,柔声道:“你爹爹一直在看着你呢,千万别辜负了他。”
“你要把皇位让给华穹?”舒轸安慰般揽住了华穹的肩头,疑惑地看着朔庭,“说实话,你比华穹更胜任这个位置,华穹也并不稀罕当女皇。”
“这是最好的选择。”朔庭的眼里一扫先前的迷惘,清澈地显示着他的理智,“现在决定时局的关键人物不是我和华穹,而是他——”说着,他略一转头,目光落在结界外的傅川身上。
“为什么?”舒轸不解地追问。
“因为他刚才在殿中说过,他和我师父淳煦大司命是一样的人,而我知道师父一生所系,便是空桑的命运。”朔庭说到这里,无奈地笑了笑,事到如今,他还是不习惯将淳煦称为父亲,“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和华穹的职责,无非都是延续血脉罢了,真正担当了使命的人,却是傅川。可我与他之间仇深似海,我又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没法对他既往不咎。如果华穹能按照淳熹帝的遗诏即位,朝局才会尽快平稳,傅川才能安心完成使命。”
“哥哥,可我什么也不懂,我很害怕。”华穹虽然天真,却极为聪明,看出朔庭有离去之意,连忙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泣不成声,“爹爹走了,你不能也离开我啊!”
“没关系,有他陪着你呢!你爹爹还在外面安排了很多人来帮助你。”朔庭看了看舒轸,在华穹耳边轻轻笑道,“如果他敢欺负你,你就告诉哥哥。”
尾声 但是有情皆满愿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从极冰渊永远是一派寂静的冰雪世界。
舒沫坐在一道山梁上,从怀中取出一根简陋的芦管,放在唇边吹奏起来。芦管里的歌声借着永不停歇的冰风,传遍了整个从极冰渊:
把我踩进了泥土,
我就会变成一粒种子,
发芽抽穗,冲向天幕。
妈妈,我什么都不怕……
“这首歌儿虽然唱得好,但每天都听好几遍,总还是有些厌倦啊!”一个人从山下纵身飘到舒沫身边,看了看保存在万年玄冰中的人头,叹道,“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守着它?”
“石宪,你不也一样?”舒沫冷淡地道,“你还不去看着你的莲花池,万一恒露复苏后看不到你,自己跑了,你岂不是白忙一场?”
“恒露才不会乱跑呢!咳咳……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不要老是斗嘴好吗?”石宪好脾气地退让了一步,神秘地道,“其实,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舒沫挑起眉毛斜睨了他一眼:“我倒想不出,能有什么好消息。”
“你这丫头,真是傻掉了。”石宪笑道,“你来从极冰渊做什么?自然是地泉又涌出来了!”
“在哪里?”舒沫霍然起身,居然忘了反击石宪倚老卖老的语气。她的眼神四下扫视,却仍然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我带你去看。”石宪说着,当先朝山后走去。舒沫慌忙跟上,绕过几座薄如锋刃的雪峰,便见峰下的山谷中,赫然裂开了一个口子,金黄色的泉水汩汩外涌,很快就淹没了厚厚的积雪,形成一个新的湖泊。
这些水,便是传说中来自神界的虞渊之水,可以起死回生、返老还童,比世上的任何财宝都要珍贵!
“或许它能够让你的晨晖复活。”男子的声音从舒沫身后传来。
舒沫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可是他只剩下了头颅……就算有虞渊之水又如何,我是再也救不回他了!”
“沫儿,你的心思,我竟是现在才明白。”男子叹了一口气,温暖的手掌扶住了舒沫痛苦颤抖的肩膀。
突如其来的熟悉称呼让舒沫一僵,缓缓地回过头,泪水迷蒙的眼中映入的,却不再是石宪。她张了张口,猛然扑入了来人的怀中,似乎所有的艰难悲苦都在这一刻破堤而出:“星主……”
舒轸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他常常做的那样。忽然,他的手停了下来,惊愕地问:“你曾经……长出过翅膀?”
舒沫点了点头,哽咽道:“确实长出来过,后来回到这里,便又消失了。”
舒轸大为惊异,身为曾经的云浮世家家主,这个发现无疑比其他话题都更让他关心。他拉着舒沫坐下,热切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告诉我。”
舒沫便将自己如何追寻尘晖,如何丧失了灵力,如何开始天人五衰,却又如何在雪浪湖畔蜕变的过程,一五一十向舒轸叙述了一遍。未了,她疑惑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长出翅膀来,莫非是因为感应到了云浮城的灵力吗?”
“或许这只是原因之一。”否则自己当年那么接近云浮城,却也未能感应生出翅膀来。舒轸沉吟了一会儿,分析道:“据我看来,恐怕这翅膀的生成,还得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具有纯正的翼族血脉;第二,必须从高空跳下。你先前不但耗尽了灵力,甚至伤毁了元神现出天人五衰的征兆,可以说一条命已去了大半。由于你是云浮翼族和凡人的混血后裔,因此最先死去的必定是属于凡人相对虚弱的那一部分,濒死之际反倒是你的身体最接近纯血翼族的时刻。而翼族仪式里,男女成年之日必须被从高塔抛下,靠下坠之力激发翅膀的生成,正与你从山崖跳下情况相同……沫儿,这样的机缘太过难得,云浮世家里唯有你一人而已。”
“星主的意思,我明白了。”舒沫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回到从极冰渊后,翅膀便渐渐消退,原因就是我身体中属于凡人的部分渐渐复苏了,血脉驳杂,便再不能承载翼族的标志。”
“虽说是你运气奇佳,但若无先前奋不顾身的意念,你也不可能坚持到那个时候……”舒轸欣慰地看着舒沫,眼里满是赞许,“沫儿,我真为你自豪。”
“可是,我终究也没能救下尘晖……”舒沫神情黯然,随即又强笑道,“别老是说我的事,星主这些年过得可好?”
“我很好。”舒轸说到这里,竟有些腼腆之色,“沫儿,我还没告诉你,我已经成亲了。”
“啊?”舒沫猛地抬起头,看着舒轸的眼睛,惊讶之情渐渐变成了欢喜之色,“太好了,新娘子是谁,怎么不带给我拜见啊?”
“她一时走不开,因为淳熹帝和白蘋皇后都去世了……她就是当今的云荒女皇,名叫华穹,年号景怡。”不知为什么,舒轸的心里竟然有些慌张,生怕舒沫因为淳熹帝的缘故,对他的女儿也没有好感。
好在舒沫依然微笑道:“真是奇了,梦华朝前面几个皇帝都不设年号,怎么从她开始又设了呢?”见舒轸略有尴尬之意,舒沫又笑道,“我明白了,定是你小气,不肯让天下人都唤她的名字,便只准大家叫她‘景怡帝’,对不对?”
“我这点儿私心,居然被你看出来了。”舒轸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傅川升任了大司命,任用励翔明粟等人力行新政,倒是比以往的木兰宗更激进些。看来过不了多久,木兰宗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他说完这件事,却又隐约担心以舒沫对傅川的痛恨,会生出不满之意。
哪知舒沫只是点了点头:“这样挺好。”她看出舒轸的惊讶,便解释道,“尘晖最后会见的人便是傅川,我想傅川或许并非一无是处。”
“沫儿,尘晖在你心里果然是这么重么?”舒轸迟疑了一下,终于道,“那朔庭呢?”
舒沫颤抖了一下,俯下身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话语却是斩钉截铁:“我对不起朔庭。”
这句话一出,舒轸终于明白了她的选择。他长叹一声,将舒沫搂在怀中,像父亲那样拍了拍她的后背:“我此番一走,便再难回到这里,你记得以后去帝都看我。”
舒沫强笑道:“好。我知道你娶了新媳妇,还要帮她做一个好皇帝,自然不该抛下她乱跑。”
舒轸但笑不语。华穹喜欢孩子,他又何尝不喜欢?然而华穹的身体毕竟有异,怀孕生子只怕凶险万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耗尽自己的毕生修为,也要与她一起完成心愿。既然云浮城里充斥的只是棺材和墓碑,那他宁可放弃一切灵力,在这污浊却充满生机的云荒大地上充当一个普通而幸福的丈夫,和父亲。
舒轸啊舒轸,他自嘲地想,不管是云浮世家还是空桑王朝,你终究还是要为了延续血脉而努力,只是这一次,你心甘情愿。
“对了,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舒轸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舒沫手中。
这是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托在手中沉甸甸的。舒沫疑惑地打开匣盖,却见里面躺着一把样式古怪的宝剑。说是宝剑却也并不确切,因为它虽然大体是宝剑的形状,却又独独缺少了剑尖,而整个剑身,则盘曲着藤蔓样式的诡异花纹。
“这是华穹登基之后,那个叫做杨湮的中州术士进献的。”舒轸见舒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样东西,缓缓道,“据杨湮说,这把剑因为缺了上首,首缺故名‘守阙’,是镇守社稷的重宝。”他停顿了一下,见舒沫并不应声,又道,“杨湮还说,守阙剑的特异之处便在于缠绕在剑身上的藤纹,它能够感应到天下百姓的情绪变化,为天下之主提供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