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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撒哈拉的故事-第20部分

小说: 撒哈拉的故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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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时候,我去晚了一点,羊奶早已被房东的太太挤光了。我很想爱护这只羊,但是它不肯认我,也不认荷西,结果我们就将它送给房东了,不再去勉强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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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婚前那一阵,荷西为了多赚钱,夜班也代人上,他日以继夜的工作,我们无法常常见面。家,没有他来,我许多粗重的事也自己动手做了。
  邻近除了沙哈拉威人之外,也住了一家西班牙人,这个太太是个健悍的卡纳利群岛来的女人。
  每次她去买淡水,总是约了我一起去。
  走路去时水箱是空的,当然跟得上她的步子。
  等到买好十公升的淡水,我总是叫她先走。
  “你那么没有用?这一生难道没有提过水吗?”她大声嘲笑我。
  “我——这个很重,你先走——别等我。”
  灼人的烈日下,我双手提著水箱的柄,走四五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再提十几步,再停,再走,汗流如雨,脊椎痛得发抖,面红耳赤,步子也软了,而家,还是远远的一个小黑点,似乎永远不会走到。
  提水到家,我马上平躺在席子上,这样我的脊椎就可以少痛一些。
  有时候煤气用完了,我没有气力将空桶拖去镇上换,计程车要先走路到镇上去叫,我又懒得去。
  于是,我常常借了邻居的铁皮炭炉子,蹲在门外扇火,烟呛得眼泪流个不停。
  在这种时候,我总庆幸我的母亲没有千里眼,不然,她美丽的面颊要为她最爱的女儿浸湿了——我的女儿是我们捧在手里,掌上明珠也似的扶养大的啊!她一定会这样软弱的哭出来。
  我并不气馁,人,多几种生活的经验总是可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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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婚前,如果荷西在加班,我就坐在席子上,听窗坍吹过如泣如诉的风声。
  家里没有书报,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吃饭坐在地上,睡觉换一个房间  躺在地上的床垫。
  墙在中午是烫手的,在夜间是冰凉的。电,运气好时会来,大半是没有电。黄昏来了,我就望著那个四方的大洞,看灰沙静悄悄的像粉一样撒下来。
  夜来了,我点上白蜡烛,看它的眼泪淌成什么形象。
  这个家,没有抽屉,没有衣柜,我们的衣服就放在箱子里,鞋子和零碎东西装大纸盒,写字要找一块板来放在膝盖上写。夜间些黑色的冷墙更使人觉得阴寒。
  有时候荷西赶夜间扳通车回工地,我等他将门卡塔一声带上时,就没有理性的流下泪来,我冲上天台去看,还看见他的身影,我就又冲下来出去追他。
  我跑得气也喘不过来,赶到了他,一面喘气一面低头跟他走。
  “你留下来行不行?求求你,今天又没有电,我很寂寞。”
  我双手插灸口袋里,顶著风向他哀求著。
  荷西总是很难过,如果我在他走了又追出去,他眼圈就红了。
  “三毛,明天我代人的早班,六点就要在了,留下来,清早怎么赶得上去那么远?而且我没有早晨的乘车证。”
  “不要多赚了,我们银行有钱,不要拚命工作了。”
  “银行的钱,将来请父亲借我们买幢小房子。生活费我多赚给你,忍耐一下,结婚后我就不再加班了。”
  “你明天来不来?”
  “下午一定来,你早晨去五金建材店问问木材的价钱,我下工了回来可以赶做桌子给你。”
  他将我用力抱了一下,就将我往家的方向推。我一面慢慢跑步回去,一面又回头去看,荷西也在远远的星空下向我挥手。
  有时候,荷西有家眷在的同事,夜间也会开了车来叫我。
  “三毛,来我们家吃晚饭,看电视,我们再送你回来,不要一个人闷著。”
  我知道他们的好意里有怜悯我的成份,我就骄傲的拒绝掉。那一阵,我像个受伤的野兽一样,一点小小的事情都会触怒我,甚而软弱的痛哭。
  撒哈拉沙漠是这么的美丽,而这儿的生活却是要付出无比的毅力来使自己适应下去啊!
  我没有厌沙漠,我只是在习惯它的过程里受到了小小的挫折。
  第二日,我拿著荷西事先写好的单子去镇上很大的一家材料店问问价钱。
  等了很久才轮到我,店里的人左算右算,才告诉我,要两万五千块以上,木料还缺货。
  我谢了他们走出来,想去邮局看信箱,预计做家具的钱是不够买几块板的了。
  走过这家店外的广场,我突然看见这个店丢了一大堆装货来的长木箱,是极大的木条用铁皮包钉的,好似没有人要了。
  我又跑回店去,问他们∶“你们外面的空木箱是不是可以送给我?”
  说这些话,我脸涨红了,我一生没有这样为了几块木板求过人。
  老板很和气的说∶“可以,可以,你爱拿几个都拿去。”
  我说∶“我想要五个,会不会太多?”
  老板问我∶“你们家几个人?”
  我回答了他,觉得他问得文不对题。
  我得到了老板的同意,马上去沙哈拉威人聚集的广场叫了两辆驴车,将五个空木箱装上车。
  同时才想起来,我要添的工具,于是我又买了锯子、榔头、软尺、两斤大小不同的钉子,又买了滑轮、麻绳和粗的磨沙纸。
  我一路上跟在驴车的后面,几乎是吹著口哨走的。
  我变了,我跟荷西以前一样,经过三个月沙漠的生活,过去的我已不知不觉的消失了。我居然会为了几个空木箱这么的欢悦起来。
  到了家,箱子挤不进门。我不放心放在门外,怕邻居来拾了我的宝贝去。
  那一整天,我每隔五分钟就开门去看木箱还在不在。这样紧张到黄昏,才看见荷西的身影在地平线上出现了。
  我赶紧到天台上去挥手打我们的旗语,他看懂了,马上跑起来。
  跑到门口,他看见把窗子也挡住了的大木箱,张大了眼睛,赶快上去东摸西摸。
  “那里来的好木头?”
  我骑在天台的矮墙上对他说∶“我讨来的,现在天还没黑,我们快快做个滑车,把它们吊上来。”
  那个晚上,我们吃了四个白水煮蛋,冒著刺骨的寒风将滑车做好,木箱拖上天台,拆开包著的铁条,用力打散木箱,荷西的手被钉子弄得流出血来,我抱住大箱子,用脚抵住墙帮忙他一块一块的将厚板分开来。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做家具,为什么我们不能学沙哈拉威人一辈子坐在席子上。”
  “因为我们不是他们。”
  “我为什么不能收,我问你。”我抱住三块木条再思想这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吃猪肉?”荷西笑起来。
  “那是宗教的问题,不是生活形态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爱吃骆驼肉?基督教不可吃骆驼吗?”
  “我的宗教里,骆驼是用来穿针眼的,不是当别的用。”
  “所以我们还是要有家具才能活得不悲伤。”
  这是很坏的解释,但是我要家具是要定了,这件事实在使我著愧。
  第二日荷西不能来,那一阵我们用完了他赚的薪水,他拚命在加班,好使将来的日子安稳一点。
  第三日荷西还是不能来,他的同事开车来通知我。
  天台上堆满了两人高的厚木条,我一个早晨去镇上,回来木堆已经变成一人半高了,其他的被邻居取去压羊栏了。
  我不能一直坐在天台上守望,只好去对面垃圾场捡了好几个空罐头,打了洞,将它们挂在木堆四同,有人偷宝贝,就会响,我好上去捉。
  我还是被风骗了十几次,风吹过,罐子也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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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下午,我整理海运寄到的书籍纸盒,无意间看到几张自己的照片。
  一张是穿了长礼服,披了毛皮的大衣,头发梳上去,挂了长的耳环,正从柏林歌剧院听了《弄臣》出来。
  另外一张是在马德里的冬夜里,跟一大群浪荡子(女)在旧城区的小酒店唱歌跳舞喝红酒,我在照片上非常美丽,长发光滑的披在肩上,笑意盈盈——。
  我看著看著一张一张的过去,丢下大叠照片,废然倒在地上,那对心情,好似一个死去的肉体,灵魂被领到望乡台上去看他的亲人一样怅然无奈。
  不能回首,天台上的空罐罐又在叫我了,我要去守我的木条,这时候,再没有什么事,比我的木箱还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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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过程,无论是阳春白雪,青菜豆腐,我都得尝尝是什么滋味,才不枉来走这么一遭啊!
  (其实,青菜豆腐都尝不到。)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世上,能看到——“长河落日圆,大漠荒烟直”的幸运儿又有几个如我?(没有长河,烟也不是直的。)再想——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个意境里,是框得上我了。
  (也没有瘦马,有瘦驼。)BBB星期五是我最盼望的日子,因为荷西会回家来,住到星期天晚上再去。
  荷西不是很罗曼蒂克的人,我在沙漠里也风花雪月不起来了,我们想到的事,就是要改善环境,克服物质上精神上的大苦难。
  我以前很笨,做饭做菜用一个仅有的锅,分开两次做,现在悟出道理来了,我将生米和菜肉干脆混在一起煮,变成菜饭,这样简单多了。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在烛光下细细的画出了很多图样的家具式样叫我挑,我挑了最简单的。
  星期六清晨,我们穿了厚厚的毛衣,开始动工。
  “先把尺寸全部锯出来,你来坐在木板上,我好锯。”
  荷西不停的工作,我把锯出来的木板写上号码。
  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太阳升到头顶上了,我将一块湿毛巾盖在荷西的头上,又在他打赤膊的背上涂油。荷西的手磨出水泡来,我不会做什么事,但是我可以压住木条,不时拿冰水上来给他喝,也将闯过来的羊群和小孩们喝走。
  太阳像溶化的铁浆一样洒下来,我被晒得看见天地都在慢慢的旋转。
  荷西不说一句话,像希腊神话里的神祗一样在推著他的巨石。
  我很为有这样的一个丈夫骄傲。
  过去我只看过他整齐打出来的文件和情书,今天才又认识了一个新的他。
  吃完菜饭,荷西躺在地上,我从厨房出来,他已经睡著了。
  我不忍去叫醒他,轻轻上天台去,将桌子、书架、衣架和厨房小茶几的锯好木块,分类的一堆一堆区别开来。
  荷西醒来已是黄昏了,他跳起来,发怒的责怪我∶“你为甚么不推醒我。”
  我低头不语,沉默是女人最大的美德。不必分辩他体力不济。要给他休息之类的话,荷西脑袋是高级水泥做的。
  弄到夜间十一点,我们居然有了一张桌子。
  第二天是安息日,应该停工休息,但是荷西不做就不能在心灵上安息,所以他还是不停的在天台上敲打。
  “给我多添一点饭,晚上可以不再吃了。衣架还得砌到墙里去,这个很费事,要多点时间。”
  吃饭时荷西突然抬起头来,好似记起什么事情来了似的对我笑起来。
  “你知道我们这些木箱原来是装什么东西来的?那天马丁那个卡车司机告诉我。”
  “那么大,也许是包大冰柜来的?”
  荷西听了笑个不住。
  “讲给你听好不好?”
  “难道是装机器来的?”
  “是——棺——材。五金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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