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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风声鹤唳-第4部分

小说: 风声鹤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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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彭用深深关怀的眼光看着朋友:“你要带她去上海?”
  “我也许会这么做。我太太想回上海娘家去,一直要我带她回去,梅玲也可以跟我们走。别笑,我送太太回到娘家,我就自由了。”
  “你不是遗弃她吧?”
  “也许就是这样。有时候我怪自己,我们也曾度过一段快乐时光。当我接受戒除海洛因治疗时,她对我真好。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曾对她说过些粗话,她一定伤心死了。但那是在一年前,从此以后我就看到她自己寻乐、宴客,享受她该死的财富——我的财富。”
  “你认为这样不对吗?”
  “我的老天爷,她对财富有多自满!她举行大型宴会,请她所有的朋友们——一切都为了炫耀——她也不和她们交谈,只是沾沾自喜地露出蠢笑,看客人交谈。我告诉你,她真蠢,蠢得连社交都不会。过去她喜欢运动,但是现在为了留指甲而放弃了。除了宴会、闲聊和大堆烦人的珠宝,她对啥都不感兴趣。我能和她谈什么呢?你决不会娶到像这样一种受过教育的女孩。”他强调“受过教育”的字眼时,显得很轻蔑,“结婚究竟所为何来呢?给予或取得,是不是呢?以前大家庭的婚姻有个目的,就是生子奉亲。或者如果你娶了亲,她会尽力来取悦你,得到一些回报。姬妾总是尽力侍候你,给你快乐。不管怎样她总不会采取妻子的态度,是不是因为她有一张结婚证书,她就全然享用你的一切而不必有所回报。太太受到的保护太多,她太肯定自己了,这就是她的问题所在。”
  “这些也许都是事实,也许她很笨,但是一个贫家女嫁入你们豪富之门,难免会有些眼花缭乱,也别怪她。”
  “贫家女是不该嫁入豪富之门的,她消受不了。”博雅露出痛苦的表情。
  “唉,作为你的朋友,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你的太太可能是块瑰宝,也可能是垃圾。我和她仅有一面之缘。但是梅玲又如何呢?你打算如何对她?”
  “哦,梅玲,我拿不定主意。”
  “你有什么困难?”
  “也许这是我自己的想象。她是罗娜的朋友,罗娜邀她来我们家住,她从不提她家里的事,也许罗娜有意要她嫁给我。你知道罗娜。”
  “你该不是说你舅妈故意和你太太作对?”
  “她若有意,我也不意外。”
  “会不会因为你很有钱而太多疑了?”
  “也许我是。但她娇小迷人,像南国佳丽。你知道,有时候她看起来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噢,我真不知如何来形容她。”
  “你真认为你能继续研究战略,同时又和女人厮混?”
  “如果她属于这个类型,就可以。不过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我甚至还没向她求爱哪。我带她们俩去上海,我有事和上海的阿非叔叔商量。如果万事皆顺,我会加入你的行列。你能否陪我到上海?”
  “我恐怕不能,我要沿着战线走。”
  博雅看看表,起身要走。如果他待过了十点后,他就回不了家了。他站在门边,老彭用手拍在他肩上问道:“梅玲长得什么模样?”
  “你是指什么?”
  “我是指她属于哪一类型?你说很娇小?”
  “嗯。”博雅回答,很意外地,“像只在手上喂养的小鸟。”
  “那就有所意义了,再多形容些。”
  “我能说什么呢?她总是笑得很甜,习惯咬指甲。”
  “喔,”老彭说,停了半声,似乎他试图勾绘出未谋面的女子的容貌来,“除非你发现自己对她有反感,否则你得看重她。”
  “你是面相家?”
  “不,只不过善解人心而已。”
  “但你没看过她呀。”
  “你所说的就够了,她也许会改变你的命运。我已经了解你,因此我想我也认识二分之一个梅玲,所以你将要做的我也清楚了四分之三。”
  “你想不想见见她,看看她?我需要你的忠告。”
  “那倒不必。只要告诉我她的声音像什么?”
  “像流水般汩汩。”
  老彭敏感地向上望,仿佛得到某些意义。
  “她耳朵下面有颗红痣。”博雅想了又想又补充说。
  老彭对所听到的这些增述并不感到如何,他仅说:“喔,你得看重她。你永远不明白一个女人有多大的力量。”
  第二章
  在暗巷里,博雅慢慢走回家,内心既困惑又激动。他先天体格健壮,十月天的夜晚也不必添外衣。走了不远,又来到南小街。路灯隔得老远,以至于他几乎看不清路,而路面又崎岖不平。为了专心思考,他慢慢颠簸地走着,不用手电筒,也不在意凹凸不平的路面和骡车、黄包车在泥土中留下的沟纹。专管黄包车夫生意的小吃摊稀疏开放着,模糊的油灯散放一股股蓝烟,在黑夜五十码外都可瞧见。
  临别时老彭说的话使他大惑不解。真是怪人,老彭。他说梅玲也许会改变他的命运。当然啦,老彭却全然了解他。但是他没见过梅玲,只听到他谈起她,老彭说得这么清楚,是否他觉得咬指甲代表什么意义?博雅本来是找他征询忠告的,后来忘了,谈起战局,分手前才说了几句和梅玲有关的话。更奇怪的,老彭似乎不反对他抛弃妻子。他说凯男也许是块宝,也许是垃圾。可能老彭已经断定她是垃圾,没有说出来罢了。真是怪人,老彭!
  走出南小街的转角处,他又看到那警察,警棍紧在腰间,身子斜倚在柱子上。在冷风吹袭下发抖,似乎要睡着了。
  “今晚怎样?老乡?”
  警察连忙起身敬礼,直到认出是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回家,老乡?”
  “是的。”
  博雅塞了张一块钱的钞票在他手上,警察说了几句感激和不敢当的话后,就收了下来。
  “少爷,你真好。我老是拿您钱,一家五口,也没办法!”警察不好意思地说,“我们的游击队还在门头沟吗?”
  “听说还在。晚安。”
  “夜里要小心。”
  “我有手电筒。”
  博雅继续走,穿过他熟悉的泥土巷和荒地。夜一片死寂。以往遍布各胡同的夜宵摊已经散了,因为晚上有戒严令。天空很晴朗,北平的秋天一向如此。博雅靠着星光行走,没有开手电筒,他不想引人注意。为什么他说梅玲会咬指甲,当老彭要他形容她时。这是否表示她的教养、脾气、任性或天真?还是她的魁力?不错,梅玲老是咬指甲,然后露出柔和浅笑。他现在肯定要去内地了——老彭的几句话打动了他——老彭还问他,他能否一边继续战略分析,一边谈恋爱。他确定凯男,他的太太,不想跟他一块去内陆,梅玲会吗?
  到达家门,他的思绪才停止。门房老林,在惯常的时间等他回家,过来开门。“安适园”又名“亲王园”,包括十几个院落,大大小小,由回廊、月门、圆石小径和别院隔开,非常宁静,人在其中恍如与世隔绝。自从他的亲人们南迁,有半数以上的庭院都已荒弃了。空寂院落的回音和他手电筒照射的幻影,真会把陌生人吓坏。他知道冯舅公一定会等他回来。凯男一直不高兴,自从北平沦陷,最年长的冯舅公曾告诉过她,不能再开宴会,也不能再接待日常访客,并不要出门。白天正门常常锁上,家人和仆佣都走后院边门,著名的“桃云小憩”。现在在这荒废宅院中只住了九个主人和几个佣人,听不到小孩的声音。有冯舅公夫妇,他们的儿子冯旦和冯健,冯旦的太太罗娜,他叔叔阿非的满洲岳丈董氏夫妇,博雅自己的太太凯男。舅公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商人,由于天生的脾气和教养,做人十分谨慎,甚至警告他们别用电话,除了较特殊的场合。
  “你们年轻人,千万别在电话里谈论政治和时局。”满头灰发的舅公说,他说话的样子很紧张,“要不是美国国旗我们不可能平安住在这。可能当局已经收去,用来驻军,那我们要上哪儿去?博雅,还有旦儿、健儿,你们年轻人,我警告你们,还有你们妇道人家,要记住我们生活在什么时代。”“当局”一辞是惯常提到日本人或傀儡政府时的称呼,他永不会用“敌人”,也不直称“日本人”。老人家对儿子、儿媳的安全顾虑真可怜。虽然这座园宅属于姚家,博雅是长孙,冯舅公只是博雅过世祖母的弟弟,但是他年事最长,实质上是家庭的领导人。不过老人家这份谨慎忠告只加深了他们的困感,好像被拘禁在家里,年轻女人更是无聊,因为她们之中没有人有孩子。博雅夜访老彭已成为他唯一的消遣,舅公对姚家的孙儿比对自己的儿子更加尊重,虽然不大赞成,却并没有干涉。
  他转身尚未走到自己房间,就听到远处院落传来的麻将声,他知道太太小姐们正在通宵雀战,打发时间。雀局通常打到凌晨时分,博雅以前从来不参加,直到最近梅玲来到以后,才偶尔例外,这点使得他的太太很懊恼。过去他常常熬到很晚,读蒋介石的《大学》和《中庸》注解,而他太太不是睡觉就是和罗娜、舅妈及旦舅舅打牌。他的太太不赞成他读蒋介石的著作,他也不赞成太太打麻将,常回绝加入战局。但是自从梅玲来到罗娜家后,他已经加入多次,而且看来似乎十分尽兴,他甚至不费心解释他对麻将改变观念的原因。他总是赢。
  他走进庭院,麻将声愈来愈大,他可以听到罗娜细细、尖锐的笑声,和梅玲特有的温柔笑声。女性们玩得入迷,直到他站到她们面前,才听到脚步声。梅玲招呼他:“博雅,要不要加入我们啊?”
  “老人家问你回来没,好多次了呢,”罗娜转身说,“你知道他老问,我告诉他不用担心。”
  博雅只说了声“噢!”观看全桌景象。他太太根本忽视了他,仿佛妻子天生有权力忽视丈夫似的。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牌局,常使博雅惊奇的是,连最基本的算术都弄不清楚的凯男,却能算出麻将的积分。冯健,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弟兄也陪她们玩。梅玲热情地望着博雅,对他全心全意地爱慕。她的头倾向一旁,博雅在披肩的长发下看到她耳下有颗红痣,从开始他就被它迷住了。这张成熟的少女脸蛋被人仔细地瞧,也不害羞。这也可以说是一张爱情邀请帖般的脸孔。
  “找张椅子坐嘛,”罗娜恳切地说,“打完这一圈,你可以接我的,或者杰米的。”
  “不,谢谢你,今晚我不想玩。”
  罗娜只有二十五岁,具有年轻女子在青年男性群中自在的风度,愉快、善于交际,随时供人以淑女般侍奉。没有读过大学的高中毕业生,她的性格属于所谓的平衡,没有冲突、禁忌、情结或忌讳。摩登女人的世界对她而言是个好世界。她爱慕西方和一切新潮事物,她倒并非女权运动者,她只是喜爱西方,相信女人乐园已降临到西方。她有个观念,认为西方的男人举止都很绅士,她对西方的女性极其崇拜,似乎她们都是体格棒、强壮无拘束的女性,这些都使她感到极愉快和自信。如果要罗娜为女性问题,古代或现代,女性投票权、职业权、甚至离婚和“双重道德标准”的问题而烦恼,那是不可能的。每一个问题西方都已经解决了:男人承认压迫女人是错误的,没有争论的余地;中国妇女只要相信女人的黄金时代已经来临,都是受了西方的影响,并支持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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