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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十六岁少女-第24部分

小说: 十六岁少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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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几步爬上穹顶,向四处远眺,猛然,我的心肺夏然停止活动,血涌上来淹没了胸腔,天摇地动,本能让我狠狠抓住一块突兀的怪石。
  我看见了呼河。它美若一条银色缎带,在日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彩;它是一曲弦乐,是一条血管;它是庄重的母亲,是一只温柔的手;沿着它,我们便不再误入歧途。
  两小时后,我们在呼河畔遇上了撑着桦木筏子的山岭上人。他给了我们一些熟肉干,卸下枪,鸣了几枪。他用夹生的汉语告诉我们,瓦西里他们寻了我们一夜,现在定在附近。
  最先赶到的是瓦西里和万林强。瓦西里抱吻了他的妻子,紧拥着她,仿佛她会飞走,他们在众目睽睽下相亲相爱。
  万林强没正眼看我,开口问山岭上人:“有酒吗?”他接过那个酒壶,仰起脖,吹号似的鼓动双腮。他连喝三口,立时,脸和脖子都泛出春色。
  他脱下外套,细心地披盖在我肩上:“小女孩,你猜我想什么?”
  “想克我一顿。”
  “没找到你时,我简直想揍你。”
  “现在呢?”我看着他,不由慌乱起来,“不,别说了,别说了。”
  他固执地站着,风吹动他的头发。半晌,他才热烈地说:“听着,我在想,我再也不能丢失她,那个倔强的丑女孩。”
  “她显得要命吗?”我仰着脸问。
  “是。”他说,“但在我眼里,她是个天使。”许久,他又添上一句:永远是天使。
  山岭上人在那儿大声唤我们上筏子。他伸过手来搀我,在这一刹那间的接触中,我明白,这个人已成了我的恋人;这本是我早有预感的,避是无法避开的,任何抗拒都是徒劳,因为我们是如此地相互仰慕着。至于将来——跟他挽手站在筏头,我觉得将来对我无关紧要。
  序六
  那件事是我一生中最初萌发的隐痛:那年我九岁,有个稻黄色头发的同桌。有一天他用砖块狠砸一只猫,那只猫晃动几下便僵硬地死去。同桌找了根细绳,把死猫拖到大路中央,看来往车辆在那死猫身上轧过。一会儿,跑来个陌生男孩,对着那死猫放声大哭……
  同桌为什么杀死那只猫?我问过他,他甩动麦浪般的一头柔发,回答说不知道,搞不清。后来他又上瘾似的杀了另外几只猫。
  我问我外婆,她说世上有善人恶人之分。我又问为什么总是恶人欺负善人。她沉吟一会儿,说老天是公正的,善人死后上天堂享清福,恶人死后下地狱服苦役。我苦恼,那报应竟如此遥遥无期!
  十七岁的秋季,我突然开始厌烦天堂、地狱之说,觉得那不过是老好人的一种理想,适于感召有改恶从善思想的人。
  善与恶的抗衡将一代一代延续下去,它们都没有末日。
  第六章
  那真是个多事之秋。从呼河畔回连的当晚起,倪娜就开始动用积存的鱼肉,把它们烹调成各种美味佳肴。她常差瓦西里来叫我,饭桌上,她不断地把菜夹在我们碗里,仿佛我们是她的一双儿女。
  瓦西里闷头咀嚼,这些天他奉命在家反省,林场来了个调查组,隔几小时就把他叫去盘问一番。显然,他的心境好不了,但偏偏强颜欢笑:“倪娜,菜烧得真有味!”
  倪娜忧伤地笑笑:“那就多吃点。”
  我推推倪娜,她怀孕后总特别敏感,偏爱起惨兮兮的气氛:“别担心,火不是瓦西里点的,不会出什么大事。”
  “那也不能怪卷毛。”瓦西里猛吸一口气,“不知者不为罪。唉,仓库烧了,那么多工具,还有你们几个的家当!我真悔。”
  “那是意外事故。”
  “可别人不那么看!要上纲上线!”瓦西里说,“万林强帮我讲了两句话,娘的,一纸通知,让他卷铺盖上学习班。”
  “他……什么时候动身?”我问。我难过这消息居然不是由他亲口告诉我。早晨,我曾在食堂见过他,他只匆匆给了我一瞥就擦肩而过。
  “呵,他已经走了。”
  他没有告辞,没有留言,以后的三个多月也没寄过一个字给我。我始终把这看成一个谜,可惜,有关男人情感方面的谜底一贯鲜为人知。我丝毫不怀疑他是个薄情的负心汉,因为真情必然先于语言存在,所以真情并不依仗表白。我敬仰他男子汉的自制力;爱情只在他心目中占一小块位置,那么,他将是丰富深厚的。我决计不磨损他的洒脱,努力忘却他,成个绝情女孩。
  那是个月很圆的夜晚,很适合相思,外面一片清凉。我往宿舍去,瓦西里叫住了我。
  “我可能要出事!”他说,“风声很紧。”
  “别瞎想!”
  “万一出了事,倪娜就拜托你多照顾。”
  他直直地站着,凭借月色,我看清他眼角那儿有了辛劳的皱纹,这是一个真正男人的标志。我禁不住说:
  “你们不能分开!你带着她一块出去避一避,等小倪娜生下来再说。”
  “那不成,犯了错就逃走,连女人都不如!”他点点胸口,“我是个男人,再大的事都能担待,这儿就放不下她。”
  我望着他。他凝眸望着明月,端着宽宽的肩:“她就像那里的嫦娥,我真想一辈子为她砍柴。”我心里升起种奇怪的念头,渴望眼前这个男人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能让我扑进他怀中畅快地哭一场。
  警车停在公路边,瓦西里迎着它跑去。两个例行公事的警察摸出副锃亮的手铐。他双手抱拳道:“哥们,待车开出再铐,别惊着我老婆。”说罢便跳上警车,头都没回。
  倪娜远远地倚在栅栏边,她穿宽大的男装,手里不停地拉拆着旧毛衣,脸上安详肃穆。警车呼啸而去,她慢慢地踅回去,紧锁门窗,把自己关在屋内。隔着窗我能隐约听见一声声压抑着的啜泣声。
  第二日清早,倪娜在门口扫院落。竹帚划过地面产生一种支离破碎的噪音,她的鞋跟尾随那噪音和竹帚在地面上印出无数重重叠叠的皮掌印。不知怎的,我怕与她四目相对,怕那对空空的无神的美国。
  可是,美妹恳求我陪她去向倪娜道别。那场火灾烧伤了她的右手,涂了当地配制的药膏,迟迟不见好转;她担心手背上会落下疤痕,她一向是注意每一个局部的美观,比如牙齿、头发、肌肤。她的理论是:人一辈子就这一副躯体,弄坏了就无法弥补。为了她的手她曾多次落泪,弄得卷毛六神无主。然而卷毛一直竭力挽留她,甚至恳求她永远不要离开此地。
  “怎么突然要走了?”我问。
  她撅撅嘴:“男人的心,秋天的云。昨天还海誓山盟,今早就催我离开。”
  我心里一沉:“他没说理由吗?”
  “说了,但我没听。”美妹说,“好像是说留在这儿不安全。走就走,冷空气马上要下来,这里的冬天简直吓人,难道我非要赖在这儿不走吗?我……”
  她的眼圈和鼻翼现出一轮淡红,我深深地忧虑。吴国斌已回连三天,她对美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笑脸相迎,拉拉扯扯,夜间两个人说说笑笑;当着卷毛的面,吴国斌大声赞颂美妹的美貌。我觉得那黑女孩是在演戏,会使那场爱情蒙上浓雾。我老记着她会夺战利品似的夺回卷毛。
  “美妹,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
  “你想到哪去了!”她破涕为笑,“以为人一走茶就凉吗?世上找不到比我更爱卷毛的人,所以,即使他动摇几次,最终还会来找我。”
  我相信,美妹在十七岁时就炉火纯青地掌握了爱情之本。后来,经过一系列曲折磨难。她与卷毛结成美满伉俪。在我的婚礼上,她没借用大路货的贺词。只说:“假如你真心爱他,那就尽可能待他好些,切记,切记!”
  我们朝木刻楞走去,小房间收拾得太整洁,缺少了住家过日子的温馨,如同一片净地。倪娜正坐着织婴孩的小毛衣。见了我们,她无声地指了指椅子。
  美妹说:“我明天就回泰兴。”
  倪娜凄楚地望着她:“挺突然的。”
  “说不定隔几个月我又会来这儿。”美妹说,“到时候我来抱小倪娜。”
  “也许。”倪娜嘴角边现出细弱的苦纹。
  美妹走的这天,哭得轰轰烈烈,天昏地黑;倪娜光脚拖着皮鞋跑出来,她倚着栅栏,紧抱双肩,惊愕地张开嘴唇,仿佛在那对恋人的抱头悲号中听到了有关她命运的伴音。
  以后,倪娜神情惚恍,沉默寡言。连里再也见不到那个走路轻盈盈的女孩,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步履老迈的大肚子孕妇,通常,她只用手势回答别人的问话。
  瓦西里那儿一直沓无音信。我去找邢指导员,他摊摊手,小孩要坏脾气似的咆哮道:“我哪知道?当初就不是我整他;现在林场管这事,我好比碰上灰堆里的豆腐——吹不得打不得。”我把目光投向知青头,他铁青着脸,眼睛泛着靛青色幽光,很像伤了元气的狗。瓦西里事件使他在连里成了臭狗屎,冷言冷语刮满耳。连本来拥戴他的卷毛也改编了不少歇后语:知青头照镜——里外不是人。除去失人心外,知青头可能还陷入了别的泥坑;他焦灼不安,脸上发出密密的小水泡,挠得血迹斑斑;远远看到倪娜的身影,他便仓皇地绕开。
  倪娜的腹部越来越大,走路就像要倒下来似的。我每夜都去木刻楞陪她。临睡前,她常常絮絮地谈到她母亲,说是生下孩子后,要以母亲的小名为她命名。她能一气说许多跟母亲相处的故事,有时我一醒来,仍能听她娓娓地描绘着:
  “她高大丰满,身上暖烘烘的,有种好闻的香味;她的眼睛细而长,弯弯的,像豆荚,特别美,特别仁慈。夏天她穿绸衣绸裙,走路轻轻的,窸窸窣窣响,脚上是白帆布凉鞋,搭扣的形状像珍珠,滚圆、饱满,我总想摸它、搓它……”
  她不在意我是否在听,仿佛那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情感;那儿积蓄满了,只能扑腾着溢流出来。很奇怪,那段时光她一直未提到瓦西里;不知是她矜持地把他藏在最深的心底,还是由于跟母女之情相比,爱情便轻若鸿毛。
  初冬来临,连着下了几场雪,四处白皑皑一片。瓦西里那儿仍没有一点消息,托人打听,据说是收容审查。倪娜即将临产,她的踝关节肿胀得厉害,整条小腿都亮晶晶的,走路瞒跚;我催她去医院,她说日子还未到。
  大约三天之后,已到点灯的时候,天孕着雪,阴}的,寒气直钻骨缝。我从楞场下来。心脏扑棱棱乱跳。在公路边遇上山岭上人,他骑着马,马背上挂着一串羽毛艳丽的山鸡,远看就如漂亮的马缨。
  “你来看倪娜吗?”
  “啊!”他把又薄又瘪的嘴张大着回答。
  他常来送山货,通常不进木刻楞,像个义士般笔挺地站在门外。待到有人进出,他便把山货垃圾似的扔在地上,扬鞭策马而
  我推开门,拉亮灯,不由大惊失色;倪娜歪倒在地,牙关紧闭,四肢抽搐,摇撼她,她眼睛上视,已处于昏迷状态。我急得大声呼救。
  闯进几个人。大家把她抬到铺上,她缓和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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