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祖-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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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上,电台偶然播送了一条印度青年打破倒行运动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消息,那时我什么也没干就躺在床上,邻居的卡拉OK正好唱到“三百六十五里路呀,越过春夏秋冬”,我竟然便如此简单如此偶然地被错误导上了那条充满坎坷的倒行之路。
第二天早上我踏进总编的办公室。
总编先生年约四十开外,喜欢脚穿运动鞋身着中山装,一副既稳重又有活力的形象。我向他恭恭敬敬递上《倒行报告》——我旁征博引,从国际论证到国内,由现实追溯回历史,洋洋三万言,充分阐明了这次“倒行”与改革开放、反对崇洋媚外为国争光息息相关,具有伟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并且强调由于途经全国二十九个省,可以一路倒行一路宣传我们大文化出版社的《文化》杂志,顺便做一些发行工作。
人各有癖。我酷爱赖床。有人乐于研究鲁迅,并在鲁迅的影响下像羔羊般柔顺。而总编先生呢?他喜欢捉摸每个编辑的内心世界,预测他们今后半年之内的一切可能举动,以便加以控制。可我向来不愿汇报思想,这使他老觉得我是一个不安定因素,总想找机会治理一下。
“两天之后答复你。”总编先生说。
两天之后他将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开口便问:“你是不是想辞职?”
我很吃惊!拔颐凰倒侵埃灰罅斓挤盼乙荒昙佟!*
“这是不可能的,没有这种先例,我们总不可能给你工资奖金让你去游山玩水吧?!你还是安下心来好好工作,日后自然会有你的好处。”
我绝不相信自己日后会有什么好处。这个大文化出版社其实是我们一帮哥们协助他办起来的,不料他功成名就之后竟将当初的创业者一个个撵走,下一个自然就该轮到我了。我他妈早就看穿了他那张比农民暴发户更加丑恶的嘴脸。
“不管你是否批准,这事我自个决定了,下个月我就出发!”说罢我起身便走。
“等等,”总编先生说,“我先给你提个醒,三个月不来上班就等于自动离职,请你考虑清楚再走。”
狗日的总编先生,我用一流的智商为你办二流的刊物,给三流的作者抄稿送杂志,我他妈早就不想干了。
我到中大找师姐,想听听她的意见。
推开那扇神秘的大门之后,我看见东方教授坐在轮椅上一丝不苟地做他的遗传学实验,只见他干柴似的左手握着一把钳子,颤悠悠地从笼里夹出一条白鼠,忽然寒光一闪,教授右手中的不锈钢刀已将它的尾巴斩断,他在白鼠和它分离的尾巴上做个记号,轻轻扔进另一个笼子里……这个过程局而复始。东方教授研究的课题是,断尾白鼠后代的尾巴是否比它父母短,如果第一代差别不明显,那么斩断尾巴再让它生出第二代,再斩断尾巴生出第三代,再斩断尾巴生出第四代…,如此不断斩下去,教授坚信总有一天会有一只白鼠一出生便没有尾巴,因为任何物种的后天获得性状经过不断累积和重复之后,就会成为遗传性状留给下一代。东方教授迫切想知道的是,究竟要斩断多少代白鼠的尾巴,才能最后出现一只完全没有尾巴的白鼠。
当第二十代断尾白鼠在东方教授白晃晃的刀下吱吱乱叫时,我正好来到他的面前。自从我决定不考博士之后教授便不再跟我说话,也不愿在家里见任何人,他测量人体的多年嗜好突然转到断尾白鼠身上。那条通往师姐卧房的楼梯如今就在面前,多少次她轻如流水的脚步从木梯上飘然而过,她闺房中温馨的秘密惹起我无限遐想。
我忍不住朝那诱人的木梯跨去,教授突然停下手中的实验:“嘉娜外出考察去了,一两个月不会回来。”
“她上哪儿考察了?”
我问他时一只脚仍在木梯上,并且朦胧地感到,师姐房中收藏的可能不仅仅是少女的温馨。
教授瞪着我不回答,那张老脸既威严而又忧郁。
“请告诉我嘉娜上哪儿考察了?我有急事找她。”
他还是瞪着我不回答。
“好吧,我给你背文化人类学的十五种理论(这里指文化进化论、文化传播主义,功能主义人类学,文化模式论、荷兰结构主义、心理人类学、新进化主义、马克思主义人类学、结构主义、生态人类学、象征论、认识人类学、解释人类学、文化符号学、现象学人类学)。”我从泰勒和摩尔根的古典进化论开始背,然后是传播主义、功能主义、文化模式论……我一边背着一边观察这老头的反应,因为嘉娜说他父亲认为我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孩子,但如果不勤奋这聪明反倒会把我害了,虽然这个预言在我三十岁之后才得以验证,但我早就学会装出一副刻苦好学的样子来博得他高兴,就在我一本正经地背诵着他过去教我的功课时,教授忽然把手杖掉转过来,用带钩的一端将桌上的地球仪勾到面前,轻轻转了一圈,指着东经九十九度与北回归线的交点说:“她在这儿!”
我实在不解:“她到这鬼地方干吗?”
教授不回答。我觉得非常别扭,为什么总是他问我就得正确回答,我问他他便可以不理?让人更不明白的是,这糟老头为何偏偏有嘉娜这样美丽可人的女儿呢?他们至少相差四十岁!
三天之后,我来到吉尼斯公司广州办事处,以个人的名义与迈克·马伦先生签订了合同。最后聘请律师公证时,马伦先生问:“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你们能否将打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最后仪式定在东经九十九度与北回归线的交点上,这个地方对我意义重大。”
马伦先生想了一会儿说:“ok!”
第二章
九
“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我在中国大酒店表情严肃地说,“今天,我以个人的名义在这里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向诸位宣布,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七日深夜,我在东经九十九度与北回归线的交点上,发现了一个至今仍然没有进化完善的、长着粗大尾巴的人种,并且亲眼目睹了他们的集体性仪式我认为,这是人类学史的重大发现!详情请各位看看手中的新闻稿。现在,有问题的请尽管提问。”
话音刚落,记者席上一位青年站起来:
“我是《羊城晚报》的记者,你在新闻稿中说,长尾人的集体性行为具有令人难于抗拒的感染力,这是不是意味着您自己也加入了他们的性行列?”
这个问题提得尖锐,却在我意料之中。
“如果他们的性仪式不是由于我的出现而中断的话,或者他们可以悦纳我这个异种的话,我相信是可能的。”
台下哗然,一位女记者接过话筒。
“我是《家庭》杂志的记者。请问,您是否可以从他们这种集体性活动,进一步推测长尾部落不存在个别的或家庭式的性行为呢?”
“这个我不敢妄加推测,需要进一步考察才能证实。”
我相信自己回答得非常慎重。
“恕我冒昧,”一位歪头歪脑的家伙站起来说,“我认为,长尾部落和他们所谓的集体性行为,完全可能是你在极度性压抑下的一个弗洛伊德式的梦而已,否则你是别有用心。”
记者席上一片骚动。发言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刊《文化》杂志因脑膜炎后遗症而永远歪着脖子的记者陈皮,毫无疑问,他的发言才真正是别有用心。
“关于长尾部落存在的真实性,作为一个人类学硕士和新闻记者,我可以用人格和职业道德担保。”
“那么,你能否拿出诸如像照片之类的证据来呢?”陈友向右歪着脖子紧追不舍,其实他不端的言行与他的长像极为形似,而他却总是在人们面前装出一副十分公正的姿态。
“我当时走得十分突然,而且事前也并不知道世界上有长尾人种的存在,事发之后我想的只是如何逃生,根本没料到今天会在这里召开新闻发布会,所以并没有准备什么证据。”
“所以你就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世界宣布你发现了一个新人种,然后要求像东方教授这样的名人,推荐你为诺贝尔科学奖的后选人……”“陈皮,”一个女高音截住他的话,“这是新闻发布会不是法庭审问,岳秋先生的人格我们是完全可以信得过的,我对他十分了解。再说,我同样可以问你:你今天早上有没有刷牙?”
“有埃”
“那么,你能否拿出诸如像照片之类的证据出来呢?”
“可这完全是两码事。”
“不,道理是一样的。”
质问陈皮的是《法制周刊》妩媚的女记者安菲菲。她就是我在东方教授家第一次用鼻子判别周围性别的人那时她刚被选为校花。听说嘉娜长得更美,便决意上东方家一高低,不料竟对我一见钟情。陈皮多年来忠贞不二地追随在她的裙后,却始终连她的鞋跟也没碰着。这会儿他们一搅和,我的好事便给他妈的砸了。
新闻发布会一结束,陈皮幸灾乐祸地塞给我一张纸条,那是总编先生写给我的:“虽然你走后三个月本社已经将你正式除名,但你私下从出纳手中借用的五万元必须十天内还清,否则我们法庭上见。”
我一直等待着倒行成功之后那笔可观的广告费,这是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对我的承诺:只要我穿上他们的产品在电视上说一句“我是用'维利'运动鞋打破世界纪录的”,我就能得七万。狗日的,我现在从哪弄五万块钱来?那个当出纳的哥儿们肯定一次又一次心惊肉跳地躲过财务大检查,最后得知我在龟村附近突然失踪后便将我供了出来。如今总编先生认定我游山玩水花光了钱,然后便编出什么长尾部落的神话来。我他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的重大发现各大传媒无一报道,那些平日称兄道弟的老记们,关键时刻没一个出来帮忙,倒是永远对我一片痴情的菲菲,硬是逼着自己的老总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发了一则短新闻。但代价也十分惨重:我至少要陪她两次外出采访。
十
我心中的嘉娜就像永远无法接近的圣女,她仿佛时刻保持着温馨的微笑在我美丽遥远的梦中,在那一千多个漫长的日日夜夜,多少次我驻足屏息,企望在飘忽的虚幻里,捕获她闪烁不定的柔情。
“其实不存在嘉娜这个人!”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四处张望,根本没人。
“谁说没有嘉娜这个人?”
我的声音在空气中反复回荡,但是没有人回答。
我读研究生时师姐正在当她父亲的博士生,而她实际上却小我两岁,美丽动人的师姐仿佛总是站在一个睿智的高度对我鸟瞰。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挣扎着要改变两性之间这种不正常的位置,企图以一个男人成熟的理性将她征服,但总是徒然。她三岁便开始系统地接受现代文明启蒙,八岁便具有对人类的终极关怀,十二岁修完大学课程,十六岁获得人类学硕士,在别人的心目中,她就像一座结构合理功能完美的博物馆,我甚至怀疑自己对她那种难于割舍的依恋纯粹出于对知识的渴求。可我每每在她的提示下顺利地躲过她父亲的有意刁难之后,我总是怦然心动地与她相视微笑,我在她清丽的眼神里看到了碧波般荡漾的温情。
我的懒惰本性在我真正放弃客家迁徙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