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东恐怖小说合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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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到甸子上割碱草的村民发现了这凄惨的场景。
他不是20号的人。他记住了车号,到林县报了案。
20号归黑龙镇管辖,黑龙镇归清泉县管辖。
于是,林县把这个情况通知给清泉县,清泉县根据车号找到了穆万江。
穆万江接到通知,赶到出事地点,已经是第四天下午。
屯子为穆万江派了一辆拖拉机车。
会计也去了。
他带了四五个村民,陪穆万江。
穆万江到了出事地点,他爬上那辆55型拖拉机的驾驶室,看见了媳妇的一堆头发,呆了。
他一直坐在那里怔忡。
大家都在下面观望。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小时,穆万江才慢慢弯下腰,把那血糊糊的头发捧起来,用一只手慢慢地抚摩,梳理。
天快黑了。
穆万江还在为张彩云梳头。
几个人在下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会计终于仰头轻轻地说:“万江,我们得走了。”
他叫了三声,穆万江好像才听见,他慌张地点点头,然后,抱着媳妇的头发下了车……
从那以后,穆万江一下变了一个人。
他还是不爱说话,变的是他的眼睛。
我说人的眼睛和狼的眼睛一样,那只是说形状,人的眼神和狼的眼神决不相同。
而穆万江的眼睛变成了狼。
他没有再找女人。
他一直孤独地生活。
他养了十几条细狗。清一色,都是白的。
他成天扛着双筒猎枪,在草甸子上转悠。
大家都知道,他的目的不是打猎,而是复仇。
他出发之前,把那十几条细狗都用铁链子锁在院子里,几天不给它们吃一点食物。
在狗们饿得满院子乱窜、狂吠的时候,他低着头磨一把重三公斤的剁骨菜刀:“霍!霍!霍!——”
先后有两条狼被穆万江消灭。
穆万江发现了狼的踪影,眼睛立即就变绿了,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嘭!——”
他散发的铁砂弹是不会要狼命的。
他放枪更大的含义是向狗发出命令,于是,那十几条饿疯的细狗立即追上去,它们在草丛中奔跑的速度风驰电掣。
就这样,惨剧又发生了。
那条狼先是受了伤,它忍着巨痛一瘸一拐朝前逃窜。
那十几条细狗转眼把狼追上了,狗和狼咬成一团,狼终于寡不敌众,哀号着倒下了,十几条细狗把它团团围住,吃它。
从那些细狗撕咬的动作看,开始狼还在反抗,渐渐它不挣扎了,那些狗吃得越来越从容。
最后,那狼就只剩下了皮毛和骨头。
当然,平时很难发现狼的踪迹,更多受连累的是兔子之类,它们都死在饥肠辘辘的细狗牙齿下。
但是,他经常可以找到狼窝。
他坚决不让细狗吃狼崽。
开始的时候,有的细狗朝狼崽扑,当场被他用枪放倒了。
其它的狗再也不敢了。
他用锋利的剁骨菜刀,剁狼崽。
他开始总是剁狼崽的四个爪子,接着剁四肢,再接着剁尾巴,最后剁脑袋……
狼崽在惨叫,狼崽的叫声像小孩。
穆万江把一条条狼崽分解之后,再把那些尸块组装在一起,很完整地摆在狼窝旁,然后带着细狗离开。
半年多,他亲手剁了几十条狼崽。
张彩云的死是真事。
她死于一九七二年夏。
她连尸身都没留下,只剩下头发。
她生前,我没有见过她。我去我奶家的时候,她已经死半年了。
关于她惨死的描写是我的想象。
真实情况应该比我的想象还要恐怖。
当时,几十条狼包围驾驶室的情形,张彩云临死之前的心理……
没经历过的人谁都想象不出来。
不过下面是我亲身经历的。
那记忆已深深刻在我的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天,我姐领我去草甸子上挖草药,回我奶家的时候,天黑了。
黑压压的草甸子像我奶家的房子,是圆的,根本没有方向。
我们迷路了。
我姐抓着我的手,跌跌撞撞在草甸子上奔走,我们的心里无比惊恐。
我的心里一直想着那饥饿的狼群,想着那只剩下毛发的张彩云,想着那一条条被剁碎的狼崽……
起风了,风远远地在嚎叫。像女人在哭。
真的有女人在漆黑的草甸子上哭!
我和我姐几乎是同时感觉到了那是女人的哭声。
她一下抱紧了我。
或者是她先听见的,她触电一样抱紧了我,而她的惊怵使我确定了那就是女人的哭声。
我姐的身体很凉,我能感觉到她在剧烈地抖。
那哭声裹挟在浩浩荡荡的风声里,断断续续。
实际上,那不是哭,是嚎,是没有泪水滋润的干嚎。声调悠长,焦枯、惨烈,令人毛骨悚然。
就像一个人被活活扒了皮一样。
我也怕极了,但是我竟一点都不抖。
我相信如果我是跟着父亲,不会这样怕。
我姐太脆弱了,太单薄了,她哭起来。
想想,她当时也不过十九岁。
我家那里说的都是虚岁,实际上,她只有十八周岁啊。
她的哭扰乱了我的听觉,我听不清那女人的哭声了。
七岁的我就有一种男子汉的气势,我说:“姐,有我呢,你别哭。”
这一说,我姐抱住我的头,哭得更厉害了。
那女人的哭声时远时近,时隐时现。
我拉着我姐的手:“走啊!”
实际上,当时我们已经接近20号屯子了,只是因为太晚了,屯子里家家户户都睡了,没有一盏灯火,我们就找不着了。
那时候,我们已经看见了屯子的轮廓。
我的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屯子头的一棵孤树。
就像对厢房的感觉一样,我同样感觉孤树诡秘。
孤树就是指那种四周几里没有一棵树,独一棵的树。
我家乡的人都对孤树充满敬畏,那种敬畏极有可能是表象,深层是惧怕。
或者说,是由于我从小就感受到大人们对孤树的惧怕,我才对孤树感到诡秘。
我家乡的人经常要给孤树送供品,烧纸。孤树的四周摆放着已经风干的馒头(那馒头上画着圆圆的红点),飘飞着纸灰,总让人发9率饕话愣己芾希还苁裁炊髟嚼显接兴档馈�
而且,孤树都繁茂,头发长长的,而且乱蓬蓬,孤树把自己遮蔽得严严实实。
从孤树下走过,可以听见树叶“窸窸窣窣”的低语。
鬼知道它在说什么。
黑龙镇的人生了病,信邪的,就深更半夜到孤树下求药,叨咕一堆鬼话,然后从树上掉下什么就捡回什么,在天亮之前吃掉,据说病就好了。
那药可能是半片树叶,可能是一粒鸟粪……
屯子头的那棵孤树离我和我姐只有十几米,在黑夜里显得阴森森。
借着暗淡的夜色,我陡然看见有个东西站在孤树旁,我的胃一下就空了。
说是人,那东西却是毛烘烘的。
说是动物,那东西却是直立着。
我碰了碰我姐。
她转头看去,吓得“哎呀”一声,拉着我就朝屯子里奔跑!
我被她拽着,还不时地回头看那个东西。
我们进了屯子,竟然没听见狗叫。
这不符合农村的风格。
——那次经历,那个黑影,我再没有机会探明究竟是什么东西了。但是,当时我怀疑那是一条狼。
穆万江残害了狼崽,母狼到屯子外嚎叫。
那嚎叫声告诉人类它们也是有情感的。
屯子里的狗被那凄惨的嚎叫声镇住了,它们竟然吓得不敢叫。
想到了狼之后,我越回忆越觉得那东西像狼。
在夜色中,我看见它的双眼闪着光,像绿莹莹的灯。
《十万个为什么》这样告诉我:狼的眼底有许多特殊的晶点,那些晶点有极强的反射力,将许多细微的光源都聚集成束,反射出来,看上去就像两盏灯……
而我姐的说法跟我不一样。
我们进了那圆形的房子,爷奶立即就点上了灯。
他们都没睡。
我姐扑过去,抱住我奶,一边抖一边哭。
“这么晚才回来!你们把我吓死了……”我奶说。
“奶,我看见……”
“你看见啥了?”
“我看见张彩云了!”
“张彩云?”
“就是她!……”
我也哆嗦了一下。
我姐见过张彩云,还搭过她的车,她对张彩云很熟悉。
她是成年人,她看得应该比我真实。
“在哪?”我那个姓孙的爷坐起来,问。
“就在屯子外的孤树旁。她朝我笑着,她的头发上都是血。”
“孙茂致,你去看看。”我奶对我爷说。
我爷犹豫了一下,披上衣,拿起手电筒,走出去了。
我姐说得很坚定,也许她真的看清了。
这时候,我越想那个黑影越像人了。
又想,是不是屯子里那个女疯子呢?
我爷很快就回来了。
我怀疑他只是在房前呆了一会儿,根本没敢去。
“你看见了吗?”我奶问。
“啥都没有。”我爷低声说。
不久之后,我到林县去过一次。
我表姐家住在那里,我在她家呆了一些日子。
我搭乘的那辆解放车同样要横穿那片草甸子。当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路上,我仅仅是看到了一只兔子,它惊慌地冲过土道,窜进了更深的草丛中。
由于我表姐夫就在化工厂上班,给厂长开小轿车,因此,那一次我见到了化工厂那个姓张的卡车司机。
他跟我表姐夫关系不错。
他是一个十分老实的人。
现在想起来,当时他也就三十多岁,但是在我眼中他已经很老了。
他最突出的特征是没有胡子,一根都没有。
他经常抱我。我当时已经七岁了,已经不愿意让大人抱了。
他每次到表姐家都给我带好吃的,大块糖,瓜子,饼干……这些东西当时是多么奢侈啊。
我一直对他抱着一丝幻想——他给过张彩云一把蒙古刀。
他有蒙古刀。
至少他能搞到蒙古刀。
我最喜欢的是刀,而不是好吃的。
假如有一天,他突然拿出一把蒙古刀送给我……
可是,直到我离开林县,这个惊喜都没有出现。
不过,我对他的印象是小时候见过的大人中最好的,我一想起他那老实的样子,就仿佛看见了大块糖、瓜子、饼干。
有一天晚上,他在我表姐家喝酒。
他不吃肉,什么肉都不吃。
那天,我表姐做的都是素菜。
吃饭的时候,我表姐说起了张彩云被狼吃掉的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喝酒。
我看见他的眼眸里充满了悲凉。
表姐夫对表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我感觉好像大家都知道他对张彩云挺好的。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多年之后,这个真实的故事有了一个令人极其惊悚的结尾。
我长大了。
我当兵退伍分配的老家一个屯子供销社工作。
有一次,我表姐夫开车路过,到那个供销社看望我。
他还在那个化工厂工作,仍然是开车,不过他已经不开小轿车了,改开卡车了。
我工作的屯子离20号很近。
这时候,我奶已经死了。
我爷去了敬老院,不久他也死了。
关于我奶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