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人传-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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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公主段瑞芝惊呼了一声,花容变了色。
朱昶羞、愤、恨、怒交集,陡地回身,大步出殿而去。
〃空空子〃大声道:〃孩子,回来!〃
朱昶充耳不闻,迳直回殿后一壁之隔的寝处,坐在椅上发楞。
殿内,又传来对话的声音道:〃你太令他难堪了……〃〃我不明白杨公公何以会拣上他?〃
〃所以我说你不懂。〃
〃这点倒要请教?〃
〃老夫是看上他的超人资禀,并非他的外貌,记得那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吗?古人的话不会错的。〃〃那我……向他赔礼?〃
〃倒不必!〃
〃他叫什么名字?〃
〃苦人儿!〃
〃苦人儿?这不像是名字,百家姓上也没姓苦的呀!〃〃这是他的外号?〃
〃我是问他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
〃这就是怪事了,那有人而无名少姓的……〃〃好公主,很多江湖事你不懂。〃
朱昶不愿再听下去,目光浏向书架上那些经史典籍,随手抽了一本,书笺上标的是〃史鉴节要〃,翻了两页,觉得没有意思,又换了一本〃汉食货志〃,也看不下去,合上书,出房朝苑内走去,只见苑内珍奇花木不少,但泰半是茶花,粉白嫣红,开得十分茂盛,郁结的心情,为之一畅。
蓦地──
一条臃肿但极眼熟的身影,由不远处的花径中缓缓移来。
朱昶目光一扫之下,几乎失口而呼。
胖大娘!
他做梦也估不到会在这里碰上她,她怎会来在这南荒小国的禁宫内苑呢?
往事,齐涌心头,他真想迎上去说出自己的身份……
犹豫之间,胖大娘已来到身前数步之处。
〃呀!是你?〃胖大娘惊诧地叫了一声。
朱昶压抑住澎湃的思潮,故作平静,道:〃是在下!〃〃记得山区小镇中,卖瓜子花生的女人吗?〃〃当然!〃
〃你不是跟随一个中年文士……〃
〃嗯!不错,但在下又离开他了。〃
胖大娘显得有些激动地凝望着朱昶,语音微颤地道:〃该如何称呼你?〃〃我叫苦人儿!〃
〃我说称呼?〃
〃他们叫在下少师!〃
〃少师?〃
〃不错。〃
〃少师是随国师从中原来此的?〃
〃是的!〃
〃那位济助妾身银两的秀士近况如何?〃
朱昶不愿说出中年文士是〃黑堡〃总管一节,含糊地应道:〃他很好……在下,可以称呼您大娘吗?〃〃啊!不敢,少师,我只是御厨中的一名厨子而已。〃〃那并无分别,在下是武林人,武林人讲究的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妾身恭敬不如从命,在此地,他们也叫我大娘!〃〃大娘是怎么到此的?〃
〃为了避仇!〃
〃哦!〃
朱昶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他明白所谓避仇,是指逃避〃黑堡〃的追杀,推源究底,还是祸由己起,若非自己插手绛衣少女郝宫花的事,不会接到〃死牌〃,对方不为救自己,不会开罪〃黑堡〃,以致店毁人亡,亡命天涯,一股无比的歉疚之感,涌上心头,暗道:〃大娘,我有一天会报答你的!〃胖大娘目光仍然紧盯住朱昶,凄凉的道:〃少师,恕我放肆,你有些地方,很像我日夕怀念的一个人……〃朱昶心头一酸,道:〃谁?〃
〃年纪与少师仿佛,目光神似极了,身形也一样,只是,唉!他可能已不在人世了……可怜的孩子!〃说着,眶内涌上了泪光。
朱昶颤声道:〃他是大娘的什么人?〃
〃亲人!〃
〃亲人!什么样的亲人?〃
〃唉!不提了吧,我很难过。〃
一个声音,在朱昶心里大叫:〃告诉她,大娘,那孩子就是站在你面前的人,只是貌毁人残,你认不出来了。〃但,他毕竟隐忍住了,时机还未到,现在不是时候。
侍僮〃仰山〃匆匆奔了过来,先唤了一声:〃少师!〃然后朝胖大娘道:〃大娘,我到处找你!〃〃什么事?〃
〃中午公主在〃涤尘殿〃用膳,国师吩咐厨下准备!〃〃哦!是,我就去!〃说完,朝朱昶颔了颔首,道:〃少师,再见!〃转身迳自循花径走了。
朱昶眉头一皱,一个主意上了心头。
〃仰山,我想到宫外城中走走?〃
〃少师要出外游玩?〃
〃嗯!见识一下!〃
〃容小的禀明国师?〃
〃好,去吧!〃
〃仰山〃兴冲冲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又跑了回来,笑孜孜的道:〃国师应允了,说只在附近走走,速去速回,并请少师戴上面具。〃朱昶喜在心头,回房取了原来的面具戴上,重新走出,道:〃怎么走?〃〃偏门,请随小的来!〃
〃你带路吧!〃
穿过内苑,循宫殿夹道而行,一路无阻,直达宫外。
此时,日市方张,三街六市,热闹非凡,〃仰山〃童心未泯,可能从来没有这样自由自在的闲逛过,显得兴高采烈,比手划脚,讲个不完。
朱昶唯唯若若,那有心思听他的,一路转过念头,取什么路线返回中原?
段皇爷召见时所表现的态度,使他如坐针毡,片刻难留,亟谋离去。
不知不觉,走了半个城,来到北门口,朱昶故作兴趣盎然的道:〃仰山,听说洱海风光十分动人,我们去逛逛……〃仰山抬头望了望日色,道:〃少师,我们该回宫了?〃〃我们在外面用餐,如何?〃
〃不行,国师吩咐的必须回去陪公主!〃
〃仰山,我就是怕这一招……〃
〃为什么?〃
〃我这付容貌,岂堪陪公主坐席……〃
〃公主是〃涤尘殿〃常客,以后会时常见面,慢慢就习惯了。〃〃那是以后的事,仰山,我们今天玩个痛快?〃〃小的不敢,怕国师责怪……〃
朱昶见这小僮已有些心动,紧迫着道:一切有我,你只是带路的,国师不会责怪你。〃仰山苦着脸道:〃少师,这对公主不敬……〃朱昶装着不经心的道:〃早上公主因我的容貌而受惊,我不回去,也许正合她意。〃仰山默然了一会,道:〃皇爷只公主一位,十分娇宠……〃〃没太子吗?〃
〃没有!〃
说话声中,已出了城门,〃仰山〃止步不前,朱昶偏头一想,道:〃这样好了,海边有没有清静的酒楼?〃〃有,望海楼,富丽堂皇,闹中有静!〃
〃噫!你汉语十分流利?〃
〃小的父母原是中原人,经商南来落了籍,小的被选入宫侍候国师!〃〃哦!这就难怪了,这样吧,你回去禀告国师一声,就说我碰到中原故人,洽谈甚欢,不能分身,下午才能返宫,我在望海楼等你,如何?〃仰山为难地道:〃这妥吗?〃
〃没有什么不妥,快去快来!〃
〃少师知道望海楼的位置吗?〃
〃笑话了,还怕问不到。〃
〃可是……〃
朱昶拍了他一下肩头,道:〃别可是了,去罢,我等你,痛快地玩上一天!〃仰山有些胆怯,但又爱玩,最后终于折头进城。朱昶心头一松,见仰山走得远了,才举步继续前行,走完顺城街,赴〃望梅楼〃该向右,朱昶急急朝左方奔去。
虽然他左腿残废,不能着力,身法受了限制,但由于内力深厚,单靠右腿,奔行起来,一般的武士,仍是望尘莫及的。
他怕被〃空空子〃派人追及,是以不敢停留。
他取的路线与来时的路平行,同方向不同路道。黄昏时分,估计已奔出了近百里,眼前来到一个镇集,汉人与民家族人参半,但汉话却是通用语言。他想:待〃仰山〃寻自己不到,再回头禀报,必定先在城内外找寻,〃空空子〃一时不会想到自己会拂袖而去,等想后再派人追赶,空追不及了,何况路不止一条……
心念之中,折身入镇,拣了一家汉人开的小酒店打尖。
店里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是些山禽腌腊,他随便要了几碟,叫了一壶玉麦酒,一面想着心事,一面自酌。
他盘算着涮夜赶路,还是投宿一宵?
自己虽有近三甲子功力,但武技太差,而仇家尽是不可一世的人物,此番回中原去,将如何行动呢?
不知不觉中尽了一壶,又添了一壶。
酒入愁肠,反而愁上加愁!
掌柜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一件黑粗布大褂,可以挤得出油,店内食客寥落,连朱昶不过是三人,那掌柜的过来在白木桌的另一边坐下,搭讪着道:〃客人是汉家?〃〃是的!〃
〃做买卖还是……〃
〃哦!是……访友。〃
〃贵友是谁?区区在这一带人头极熟……〃
〃不必了,在下已然会过,敝友在大理城行医。〃〃噢!行医的,不知是什么大名?〃
朱昶本是随口胡说的,这一问不由傻了眼,但他戴着面具,脸上的表情不为对方所觉,当下淡淡的道:〃姓余!〃掌柜的一拍大腿,哈哈一笑道:〃是〃神手余化〃?〃朱昶一楞,硬起头皮道:〃是他!〃
掌柜的高声道:〃失敬了,余大国手名动南方,活人无数,内子就蒙他老人家起死回生!〃说着,匆匆起身离去。
朱昶有些啼笑皆非,自己随口说一个姓,却偏巧就有个〃神手余化〃在大理城行医,幸好是死无对证,不然这谎可就砸了。
不一会,掌柜的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把银壶,一盘卤山鸡,一付杯筷,在原位一坐,笑吟吟的道:〃不成敬意,一点小意思?〃朱昶赧然道:〃掌柜的,怎么回事?〃
〃朋友既是余大国手的至交,区区受过他的恩,岂能不表示一点意思!〃说着,替朱昶斟了一杯,自己也斟满,举杯道:〃请,这一餐算区区请客!〃〃这……怎么好意思?〃
〃那里话,请!〃说着,一饮而尽,照了照杯。
朱昶也只好干杯,酒味香醇,十分爽口。掌柜的又斟了一杯,三杯下肚,朱昶只觉倦意袭来,昏昏欲睡,脱口道:〃好酒!〃眼前人影成双,眼皮有千钧之重,直要合上。
迷朦中伏桌睡去,知觉全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意识逐渐回复,只觉浑身的不舒服,四肢不能动弹,而且有麻痹的感觉,耳边人声嘈杂,一阵阵的檀香味直冲鼻观。
双目一睁,不由亡魂尽冒,原来自己被反缚在一根木桩上,四周围满了人,有的坐有的站,两旁,各燃了一堆熊熊大火,檀香味便是从火堆发出。
这里是一个露天荒场,从一些搭盖的棚架来看,是赶集的场所。
正对面,排着香案,香花素烛,案上一个神牌,核桃大的字,一眼便可看清楚,只见上面写的是〃故 神手余化老太医之灵位〃。
朱昶目瞪口呆,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那掌柜的不是因感余化之恩而款待自己吗?自己根本不知余化为何许人,只是一时胡乱说访一个姓余的朋友,天下事竟有这般巧……
香案边站了七八个着长衫的人,那小店掌柜赫然也在其中。
不管如何,这总是凶多吉少的事。
他想运力挣脱捆绑,但全身乏力,一丝真气也提不起来。
那掌柜的在酒中到底下了什么药,竟然这等霸道?
蓦地──
香案旁的一个老者,高叫一声:〃土司驾到!〃全场顿时肃静无声,靠西面的人墙,裂开了一道口,让出通路。
在南方边陲,土司便是一地的主宰,生杀予夺,这一点朱昶是听说过的。转目望去,只见一条火龙,蜿蜒而至,原来是数十短装汉子,执着火把,朝这边行来,火光中,可见一项大轿,那轿中人,想必便是土司了。
火把入场,井然有序地分站四周,全场登时明如白昼。
轿子在距香案不远处停下,香案旁的人,立即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