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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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就是水泥预制品场,他没透露自己的身份,别人看到他的气势也不敢阻拦,任他直进直岀。他看到一个戴着米黄色塑料框眼镜的大男孩在现场指挥大家用新买的葫芦吊加两根粗竹杠轻易搬运沉重的水泥楼板上拖拉机,新办法实施成功,大家齐声叫好。大男孩面相稚嫩,可举止胸有成竹,发出的指令简洁清楚,却是一点没有稚嫩的样子。徐县长想,这可能就是那个雷东宝的小舅子,原来是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人。难道有点胡闹的赶清查组岀村的主意也是他岀的?倒是小小年纪不可貌相。
宋运辉看到这么一个特别的人,想过去问候一下的时候,徐县长已经骑车走了。徐县长这回来,并不想打草惊蛇,没必要在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上触动哪个人的神经,尤其是在调查组的事才发生一个来月的时候。他来,主要是看看他手中这杆大旗插得好不好,眼下该看的都看了,没必要惊动小雷家的任何人,也免得被小雷家的人误以为他竭力撑着他们的腰,导致他们以后有恃无恐,为所欲为。
但是小雷家根本没法像徐县长想的那么为所欲为,作为体制外的经济实体,在严重触及到体制内单位个人的利益情况下,牵一发动全局,体制内的实体全体受触动了。既然向县里告状不行,向下面派清查组不行,而且又有新文件下来放开经营市场,但是,老大哥就收拾不了你这小弟弟了吗?抱着给小雷家吃点苦头的心理,老大哥们开个茶话会心往一处想,给全县收购站一条指令:兔毛凭证收购,每个大队给一定配额的兔毛收购证,超出部分不予收购,而居民户口倒是不受限制。小雷家大队是全县长毛兔养殖大户,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指令的矛头直指小雷家。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坏事总是来得接二连三。小雷家两眼砖窑一起烧,黄砖红瓦辐射到邻县邻市,当地砖瓦厂不乐意了,汇报领导部门,从保护地方经济角度出发,由当地政府出面派专人在路口设卡,拦下小雷家黄砖的辐射,顺便也阻拦了其他农副产品的冲击。一时打得小雷家砖瓦厂措手不及。
雷东宝那几天每天挂着个脸,瘦脸上的颧骨下面两团阴影,旁人看着毛骨悚然。但这样艰难的时候,他还是东拼西凑,在电大开学前换足兑换券,交给宋运辉,让小舅子陪他姐姐去市里买电视机。宋运萍不肯,说积谷防饥,钱别全用光。雷东宝这回没听妻子的,埋着头发狠说,电视机一定要买,不仅上电大课程方便,还要买了听中央来的新闻,学宋运辉了解政策,免得总被那些把门小鬼陷害。这回,宋运辉无条件支持姐夫,因为他也早已看出这个姐夫不爱看报,看了也看不进去,听新闻是最好的了解政策途径,而了解国家政策是如此之重要,自不待言。
宋运萍无奈跟着弟弟一起去市里买电视机。两人大清早先骑车到县里,再买票乘汽车去市里,买好回程车票才去市中心第一百货商店买电视。价钱是早已知道了的,将一张一张的兑换券数出去,又看着售货员将一张一张的兑换券核对完,听售货员说声正确,宋运萍却脸色一白,眼前发黑,贴着玻璃柜台软软倒了下去。宋运辉大惊失色,幸好里面售货员热心周到,端把凳子来给他们,又帮着掐人中,一会儿宋运萍就睁开眼来。售货员见了说没事没事,拿那么大把钱来,很多人会晕,他们这儿前儿还晕倒一个大小伙儿。但宋运辉觉得不是,他觉得姐姐最近是操心过度,两夫妻虽然是一起瘦,可姐姐是心力交瘁。他跟姐姐一说,宋运萍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在丈夫面前一直混充坚强,还得温言细语安抚丈夫,可在弟弟面前就不一样了,姐弟俩谁也瞒不了谁。她要弟弟别跟雷东宝说,别给他雪上加霜。
宋运辉想起低血糖的人要多吃糖,宋运萍听了只有苦笑,她那婆婆穷惯了,看见糖跟性命一样,每次糖票下来,买来没几天就吃完。她还是让宋运辉陪着去了趟医院,配来葡萄糖。然后才提岀电视机一起回家。喝了葡萄糖水的宋运萍回家就跟没事人一样,雷东宝一点都不知道。雷东宝在家终于想出一招,叫来见多识广能屈能伸的老猢狲,让他带四宝一起去上海和各大省会城市直接找兔毛纺织厂。既然收购站不收,那就绕开它,相信既然水泥厂已经在买计划外原料进行生产,兔毛纺织厂亦然。不是说全国一盘棋吗?
至于砖瓦的销售,宋运辉跟他讲,这事儿没法急,也没法用劲,因为没法绕开邻县邻市的路障。两人商量之下,倒是一拍即合,那就是挤垮县砖瓦厂。两人商定下策略,一方面降价,像以前一样地全县敲锣打鼓地宣传让所有私人公家都知道,起码私人的肯定就认准他们小雷家砖瓦厂了;一方面扩大承揽建筑工程,自家承揽的工程肯定用自家的砖。但雷东宝考虑的是一个重要问题,他的建筑工程队只能承揽民用建筑,类似影剧院大会堂这样的工程就吃不消了,可用砖最多的还是那种地方。两人又是商量很久,才想出办法,那就是直接找县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请他们八小时之外出来帮忙指挥工程。宋运萍在一边听得提心吊胆,挤垮县砖瓦厂,那不闯祸吗?县砖瓦厂被挤垮了,工人怎么办?可她的丈夫和弟弟都是一脸天经地义的样子,又是二比一,她的反对意见不被采纳。她丈夫只会安慰她说没事的没事的,她弟弟还讲点道理,可那也是蛮不讲理的道理,她弟弟说,这种没生命活力的国营企业只知道告状,不会自谋发展,不挤垮他们挤谁?穷则思变,用政治经济学里面的话说,就是生产关系必须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不思变,之后等着被淘汰。宋运萍眼里都是这两人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形象。
宋运辉上学去前,又单独找雷东宝提醒了一下,要他以后有要紧事最好别让宋运萍知道,以免姐姐操心,姐姐身体太糟了。雷东宝这还真的后来回家尽量喜怒不形于色,除非是实在过不去的大事,全大队人都会知道的,他才跟宋运萍说说。以致宋运萍还以为此后风平浪静。
有些事倒也真是逢凶化吉。老猢狲有老猢狲的路道,等他带着四宝回来,四宝还迷迷糊糊的,老猢狲却单独找到雷东宝,要求由他组建小雷家兔毛收购站,与公家收购站一样的收购价,集中收购后运去毛纺厂,所得利润上交两成给大队集体。雷东宝一口拒绝,怎么能让老猢狲这样的人牵头做买卖,这么没良心几乎爹娘都能打的人怎么能放心将钱交到他手上?可四宝又实在没用,再给一次机会,四宝还是没抓住。无奈,他让四宝带上雷士根照着老猢狲走过的路重走一遍,雷士根到底是有脑袋的,一圈儿下来,回来就着手开动小雷家兔毛收购站。老猢狲又是靠边站了。
此时的小雷家已是不同以往。此时的小雷家已经自家有钱,付得岀收购兔毛的费用,也付得出公社搬运队的运输费,只要稍微提高点兔毛收购价,全县全市的长毛兔养殖户都往小雷家卖兔毛。急得全市国营收购站跳脚,无奈之下只好悄悄取消办兔毛收购证的费用,继而取消兔毛收购证,可大势已去,再不复他们坐北朝南的好日子。
小雷家大队东山不亮西山亮,虽然砖厂突围无方,有点开不足量,可其他都是欣欣向荣,尤其是请了县建筑设计院工程师兼职的工程队。当年底便兑现年中的允诺,报销医疗费之外,春节前,向所有六十岁老人发岀第一笔劳保工资,十元。
这一年,小雷家除夕夜的鞭炮直响到天亮。
雷东宝也买了无数二踢脚鞭炮在自家院子里猛放。他被越挫越勇,他很喜欢宋运辉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道路是曲折的,行进是艰难的,前途是光明的”。对于新的一年,他豪情满怀,踌躇满志。
第一部 1982
元旦夜晚,宋运辉与同班要好的国家著名右派子弟,也是辅助陆教授筹建实验室的方原一起从陆教授家出来,在陆教授家喝了两杯酒,两人还一时不想回宿舍老实睡觉,顶着西北风在校园闲逛。
方原很不明白宋运辉为什么拒绝做陆教授的研究生,眼见左右无人,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你没见陆教授听了你的话伤心?你几乎只要答应,陆教授肯定收你做大弟子。”
“你们都不相信我的话,我是真被一个暑假的社会实践给熏野了,心收不回来。想到读研究生还得在学校呆两年,我总有时不我待的感觉。”
“按说,你是全班最小,你的时间最浪费得起。我很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社会有什么好?你是没经历社会,才迫不及待地想去工作,这也是围城,像我们这种支边久了好不容易回到课桌边的人珍惜留在学校的机会,你们这种学校呆腻了的人急着想冲出校门。也好,你自动弃权,陆教授只能要我了,哈哈。”
宋运辉笑道:“方兄说话何其之赤裸裸啊。”
方原也笑:“得,又暴露修为不足的毛病了吧?你应该说,‘兄言何直耳’,哈哈哈。”
宋运辉也是大笑,文学修为不足,这确实是他的大毛病,不过已经被方原每周塞一本书教育好了许多。“我不跟你玩文字。”宋运辉笑嘻嘻一指花岗石主席像下面乌鸦鸦的人头,“你去那边舌战群儒去。”
方原支起耳朵顺风一听,“痛心疾首”地道:“还在辩论张华这个大学生和掏粪老人的命谁更值的问题,都讨论一学期了,有完没完。辩论这东西,如果有权威加入,辩论结果就是权威者的意志,其他人言多必失;如果没有权威加入,真正百花齐放,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莱特,真理从来不是越辩越明,而是辩论到最后每个人更坚信自己心中的哈姆莱特是正宗。辩论的最后肯定不是摆事实讲道理,而是挑逻辑错误玩文字游戏搞狡辩。这种辩论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回寝室开卧谈会。”
宋运辉笑道:“看你说得那么透彻,别人听见还以为你从不辩论,谁知道你每论必辩。我最服你歪论也能讲得理直气壮。”
方原哈哈一笑,“那是遗传,非常恶劣的遗传,我爸就是因为言多必失给打成右派。”
“我爸是不知道怎么辩给打成反革命。我也深得遗传,不参与辩论。”
“不辩论最好。辩论的结果,要不是权威下结论,要不是不知所云。宋小弟,你以后出去社会,反正还是一如既往地守口如瓶,谁引诱你都别说,言多必失……呀,奇怪了,我这话最多的却教育你这话最少的别说话,这世道,颠倒黑白了。我问你,我介绍给你的女孩子你拿下没有?怎么也不向我汇报。”
“都是陆教授害的,我哪有时间约人家。”其实宋运辉想挤时间还是挤得出来的,只是他不喜欢那种没灵气没气质没法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孩,自然没什么热情。“明年分配,你有想法吗?”
“我没想法,我读研究生。你也不用有想法,我们这届的出去,外面抢着要人,不好的单位学校还不给呢,怕什么。再说你成绩那么好……”
“我档案并不太好,政治表现欠佳,至今入党申请书投寄无门。”
“你这就不对了,你每天关心报纸,难道没看到天下局势早变了吗?现在是坚定不移地走经济发展的路子,而不是政治发展路子。”
“你别抠我字眼,什么时候你我可以入党了,我才承认局势变化。我只认事实。”
“入什么党。”方原不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