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原乱-第2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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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晏红苗打破了沉默,毕竟以她的性格,是很少有沉默的时候的,晏红苗的手在袖中握起,表面上却云淡风轻地道:“很久不见了,你还好么?”这话明明是在问,但听起来却又像是掺着一丝有感而发的感慨,左优昙看着晏红苗,忽然间就有片刻的恍惚,就仿佛面前的这个女子与当年那个热情固执的少女渐渐重合在一起,然而却终究有了一些不同与改变,他知道自己一向都是个冷酷的人,但此刻他看着晏红苗,看着这个曾经热烈追求过自己的女子,不知怎的,心中忽然就微微有些刺痛……左优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道:“还好。你呢?”晏红苗听着,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静静望着左优昙,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浮现出复杂之极的味道,然后蓦地笑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轻声说道:“我?看到我的样子,就知道我当然不好。”
左优昙一滞,但很快他就微微展平了眉头,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一丝感情流露出来,晏红苗抬手拢了拢鬓发,继续以平淡的语气说道:“我的郡马重病身亡,连个一儿半女也没有留下来,我现在是寡妇,又怎么会好呢?现在无非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罢了。”
她的语气和神情太过平静,就好象她只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似的,然而当她说完之后,却又不自觉地渐渐低下了头,或许她此刻的坚强与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一层伪装而已,因为她不愿意让左优昙看到自己脆弱可怜的一面,这时左优昙却忽然走上前来,洁白修长的手递来一块干净的锦帕,两人此刻距离得那么近,甚至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晏红苗用力咬着下唇,却突然间冷冷推开了这只手,面露冷漠之意,就好象什么也不在乎了一样,她抬头看着面容依然波澜不惊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凄楚之色,说道:“我不需要谁来可怜。我当年心碎绝望、真正需要你可怜的时候,你推开了我,那么到了现在,我也已经不需要任何怜悯了。”说到这里,饶是晏红苗以为自己已经被打磨得心如坚冰,却终究还是有一滴苦涩的泪水从眼角滑落,这样一滴眼泪当中,却不知道是包含着多少的痛苦与无助。
左优昙静静看着她,双眉如丹青国手精心所画,微微展开,道:“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来见我?”晏红苗听了,眼圈顿时红了,她美丽的面孔上浮现出先前极力掩饰的、被无情岁月所侵蚀出来的沧桑与憔悴,那是发自内心的深深疲惫,此时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凄然笑道:“我只是不甘心而已,或者……是我很想念你。”她如此低语,定定瞧着青年,她知道对方的心里并非完全没有自己的位置,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之间有着永远也消除不去的隔膜,有着一道跨越不了的无形天堑,她问道:“你可曾想念过我么?哪怕是一点点?”
说完这一句,晏红苗的全身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抽去了,一行晶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突然狠狠抱住了左优昙,但这样的时刻只有一瞬,晏红苗立刻又松开了手,然后转身迅速离去,没有等对方的回答,事实上,她可能也不需要回答。
左优昙站在原地,眼看着晏红苗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当中,他抬头看了看一碧如洗的天空,那里是纯净的颜色,却无端地让他想起方才女子那咸涩的泪滴,一时左优昙自嘲地一笑,将手里的那块锦帕丢掉,离开了院子,回到原先所在的地方,在外面等候,不多时,却见师映川与晏勾辰谈笑着走了出来,晏勾辰吩咐人准备车驾,陪同师映川入宫。
很快,一辆马车从容王府出来,在暗中众多眼线的窥探下一路来到皇宫,半晌,马车又按照原路返回,无人知道马车里的人与当今大周天子谈了些什么,但今夜,却会有许多人将注定失眠。
而此时某间大殿中,周帝正坐在书案后面批着公文,容王晏勾辰则站在一旁,轻轻地磨着墨,周帝批完一本公文,放到一旁,说道:“你母亲出身寻常,你也并非长子,‘嫡’与‘长’二字都不占,按理说来,虽然你颇有才能,手腕也不下于朕当年,却依然没有太大的优势。”
晏勾辰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垂手道:“是。”这父子二人之间此刻的气氛有点生硬,也有点过于拘谨,与普通的父子很有区别,事实上这其实也很正常,毕竟既然生在了帝王之家,哪里又会有普通家庭之间的脉脉温情?就好比周帝,此时他首先是一国之君,然后才是一个父亲,这也是天下所有君主都会担当着的两种角色,而且不单单是君主,许多家族或者势力的掌权人也同样如此,他们往往先是家主、掌门或者族长,其次才是子女的父亲,而子女自然也就不仅仅只是孩子,同时也是臣子或属下,这并非是不近人情,而是现实所决定的。
“你是个很聪明也很有能力的孩子,有点像朕年轻的时候。”周帝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着一种常人无法比及的智慧与城府,仿佛能够把这世上最复杂难测的人心也看透了,他看着晏勾辰,嘴角微扬:“有师映川此人的支持,你的几个兄弟再不能争得过你,但你也要时刻警醒,不要到了最后,彻底成为别人手里的木偶,你们可以合作,可以各取所需,却永远不要让他完全掌握你。”
“儿臣明白,请父皇放心。”晏勾辰肃容应道,周帝闭了闭眼,淡淡道:“可惜你并非侍人,不然倒是可以与此子联姻,生几个儿女,待日后师映川接掌断法宗与弑仙山,你与他的子嗣继承大宝,势必大周会得到两大势力的强力扶持,将来我大周未必没有大肆吞并各国的可能,甚至……”周帝说到这里,面上露出感慨之色,亦不乏凝现出几丝淡淡的惋惜,而晏勾辰心中亦是因为皇帝的这番言谈而升起无限遐想,不过他终究不是普通人,转眼间就已经稳下心思,沉声道:“儿臣会注意维护与师映川之间的良好关系……”
“这还不够。”周帝平静地翻开一份公文,他的声音淡薄而平稳:“这世上最亲密的关系便是夫妻关系,而倚仗一个人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无疑是在感情上将其抓得牢牢的……勾辰,或许你可以尝试与那少年之间建立起一种全新的联系,以你的聪明才智,未必不能达成目的,当然,前提是不可令对方反感。”周帝说着,抬眼看着自己俊美儒雅的儿子:“成大事者,从来不会介意使用什么方法来达成目标。”
晏勾辰微微抿唇,既而欠身道:“……是,儿臣受教。”
第178章 一百七十八、走火
晏勾辰欠身道:“……是,儿臣受教。”他顿一顿,忽又微笑道:“事实上,儿臣从前就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施展而已。”周帝审视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感受到这个年轻人心中是真正如此想着,这么一来,周帝忽然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果然是朕的儿子,如此,朕倒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周帝说着,话锋又是一转,道:“那少年看起来倒是个温和好脾气之人,但实际上内心却十分骄傲乃至于傲慢,这也是许多天才的共同之处,对自己极为自信,甚至是自负到了极点,,你面对这样一个人的时候,要记得时刻谨慎,态度也要一直柔和些,不要逆他的意思,这样一来,至少不会让他有恶感。”周帝徐徐说着,给师映川下了一个定义,不得不说他总结得很贴切,和事实几乎没有多少出入,晏勾辰则是垂手站在一旁,认真听着。
且不说这父子二人在宫中密谈,此时师映川已经回到王府,他如今年仅十五岁,如同刚刚绽在枝头的花蕾,风姿卓绝,当真不负‘莲花郎’之称,手中正捏着一串金黄的珠子徐徐数着,这木质的金色念珠被他挨个捻动,这是曾经被一位早已经圆寂的大德高僧开过光的佛宝,价值极高,但此时师映川的面容上却没有半点虔诚的模样,他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一颗珠子,眼中闪过一抹沉沉的晦色,吩咐道:“优昙,今天晚上我出去一趟,到刑部大牢,我要提出一个死囚来使用,你就在门外替我把守就是,我在房中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毕竟是大周京城,不是他的白虹山,本质上他信不过这里的人。
左优昙正侧身坐在师映川下首的椅子上,膝头横着一把剑,通体青青,正是师映川的那把别花春水,左优昙手里拿着雪白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剑身,如此看去,只觉得青年风姿雍容,仪态绝美,无论是姿容还是仪态,都与旁人不同,仿佛依旧还保持着当年身为储君的皇室风范,只不过或许是因为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与师映川两个人的缘故罢,青年的眉眼之间放松了很多,少了几分平日里有意无意的冷漠与严肃,眼下他听了师映川的吩咐,便抬起头来,一面用手顺便掖起鬓边的一缕散发,面色不动,只道:“……是,我明白了。”
师映川微微一笑,忽然却目视左优昙的双眼,语气和煦地问道:“你难道不奇怪么,我用这些人到底是在做什么?”师映川说着,慢条斯理地将念珠顺势在腕上套了几圈这似乎已经隐隐是诛心的言语了。
左优昙却没有慌乱或者辩解什么,他放下膝头的宝剑,然后就从椅上缓缓站起身来,恭谨欠身道:“剑子之命于属下而言,只需听从执行,不需要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这也不是其他人应该探询的事情。”师映川听了,就笑了起来,他仿佛被某种气氛所感染,大大地伸了一个放肆的懒腰,然后一手托着腮侧,淡淡看着眉目如画的左优昙,浑然不知道自己此刻这样的动作是多么动人,只笑道:“你现在越发老成了,记得当年我刚买下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性子又倔、脾气又臭的太子爷,现在已经改变太多了。”
左优昙听了,眉毛微微一聚,似乎师映川的话陡然勾起了他太多的回忆,在这个恍惚的瞬间,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一脸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子,他的眉宇之间不再沉重,反而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久违而陌生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左优昙再次平静了面孔,只平平淡淡地说道:“一个人有骨气有傲气是好的,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如果他落到了一无所有的地步,而且一无所长,命运完全操于他人之手,在这种情况下却还留着一身傲骨和不值钱的可笑傲气,那就根本是不识时务。”说到这里,左优昙似乎有些自嘲地微笑起来,一笑倾城,但他的眼神却是阴冷而坚毅的,与当年那个徒有无用傲骨的皇太子形成鲜明的对比,继续说道:“一个男人如果要是没有本事没有力量的话,非但一无所有,甚至就连‘自尊’二字也是不配继续拥有的了。”
师映川眯着眼睛品咂着青年的这几句话,默不作声,嘴唇微微抿起,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不过这时师映川忽然听到外面似乎有细微的声音响起,他转头向窗户那里看去,却发现原来是外面开始下起了雪,师映川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着,忽然说道:“……我这次来摇光城,一来是因为晏勾辰,二来却是准备顺便去祭奠一下我母亲。”
当年燕乱云身死之处正是大周境内,距离摇光城很近,师映川虽然对燕乱云这个母亲没有多少深厚感情,但毕竟对方也是给予他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