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谋-第1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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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胸口一胀,险些又落下泪来,一手搂了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只任由他们说嘴去,莫与他们辩。阿母说你阿爹能好,他便一定会无事。四郎已经这般大了,定是能体谅阿母,接后的日子,家中大约是不得安稳了,四郎若懂事,便安分守己地顾好自己,莫再教阿母更添操劳,可好?”
四郎一动不动地由得穆清搂住他的肩膀,过了许久才用力点了点头,“四郎省得。”
穆清微微一笑,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阿母知晓四郎最是懂事。天晚了,快回去睡罢,不能误了明日的早课。”
四郎向她躬身行礼道了安,走了几步,转身又唤住她:“阿母,阿母再等等,待四郎再大点,所有的事便交由四郎来担当,再不教阿母受半分劳累。”
穆清笑了起来,“阿母等着。”挥手让他赶紧回去歇息,待他少年初成的背影没入黑暗中后,她脸上的笑仍在,却无端地落下一颗泪珠子来。都让她再等等,杜如晦让她再等等的话犹在耳,又乍然听到儿子亦如是说。
她伸出手,腊月末的寒冷依旧刺骨,按说年节后就该要盼春风临世了,只是这钻肉剜骨的寒气中,怎么也触不到半分半毫的暖意。贞观四年的春天大约会来得很迟很迟。(未完待续。)
PS:终于要写到结局,心里忽然空荡荡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茫茫局大梦(十六)(结局)
这一年的春天果然来得甚是迟,眼见立夏将至,草木仍未见繁茂。自腊月过后,永兴坊日夜不断出入的御医渐少了,坊内蔡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前终是平静了下来。
坊内邻宅内的仆妇家人们,闲来无事扳着手指头细数了这大门内整个春日来寥寥数桩事。无非是,管事柳娘子的独子,在征讨突厥时立了战功,领了官身回来;原在春日里要迎娶的长庆长公主,因蔡国公病得起不得身,便无人再提,只当作罢了;臣僚们起先还争相来望探,皆被家仆告罪阻拦在外,却是处处与之敌对的齐国公来探了两回,家中主母携子亲迎入府中,齐国公每每唏嘘而出。
立夏前夜,夜风鼓荡中依稀尚有丝丝凉意,偌大的府宅内灯火通明,却是静得出奇,阖宅上下的仆婢小厮俱被阿柳与杜齐召至偏院说话。穆清已在杜如晦的病榻前凝坐了一个时辰有余,赵苍撤去他身上的最后一枚银针,汗湿已然浸透了薄薄的单袍,他将银针悉数收归于医笥内,抬手胡乱抹了两把额头面颊上的汗水,向穆清点点头。
穆清缓缓站起身,舒了舒酸麻的腿膝,端端地向他拜下大礼,“赵先生莫辞,你若不肯受我这礼,便是教我余生难安。我于赵先生不过略施举手之劳,却换得屡次鼎力相助,总教七娘惭愧。”赵苍也不辞让,生受了她这一拜。
穆清直起身,从身侧抱过一只包裹,低头轻轻抚摸着,“还有一事望赵先生成全。英华……向来不羁,自小便同我说将来要去那处瞧瞧,这处走走的,还说终有一日要走遍这天下山水。只可惜,她因我未能如愿,终是我对不住她。既先生日后打算四处游历看诊,还求先生带着她。了一了她生前心愿。”
语罢,赵苍面上已纵横了数道泪水,微微颤着伸出双臂,如获至宝地接过穆清怀中的包裹。声调怪异地连声谢她。“我尚有些话要与克明说道,劳烦……”穆清还未说完,赵苍小心翼翼地怀抱着包裹,转身向外走,“我先去外头打点。你们有话且说着,只是莫要误了时辰。”
屋门被轻轻地合拢,穆清坐回榻边,瞧着面色已略有恢复的杜如晦慢慢睁开眼睛,忽然之间,她满腹的话竟不知从何说起,只剩了一片空白。直到杜如晦使劲捏住她的手指,她方拣了一句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来说:“如此,你可会后悔?”
杜如晦挪至榻边,与她并肩而坐。“不悔。”分明中气尚不足,穆清听来却如同二十年前他问出的那句“可愿随我去”,坚决果断与昔年一般无二。
“突厥初定,灾年未去,朝堂不安,百姓苦乐,大唐盛世,这些,你曾为之呕心沥血,熬白了头发。如今当真都要撂开手去不管不顾了么?”穆清忍不住伸手去抚他几近斑白的发鬓。
手未触及他的发丝,突然被拽了一把,整个人被裹进了一片熟稔入骨却掺和了药味的气息中。他气力不大,却努力地将她紧紧锢在怀中。粗糙的下巴抵住她的头顶,这个动作仿佛耗费了他大半的气力,过了片刻,才幽幽开口:“因我年少轻狂的抱负,你赔上身家性命,无名无分地伴着我整二十年。而今我想做的,不想做,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了,不负初心,不负天子,不负大唐,唯独负了你。余下的二十年,不知够不够补还我对你的亏欠。”
穆清绽开笑颜,笑自心底来,许久不曾笑得这般舒心,却又抑制不住地轻轻啜泣起来,往他胸膛前钻了钻,“二十年怎够,怎够……不算是利息么?你须得赔足我四十年,五十年才好。”
门上传来“剥剥”的叩门声,赵苍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杜兄,七娘,到时辰了。”
……
至后半夜,蔡国公府中忽然传来“当”的敲击云板声,猝然一声,撕裂了笼罩着整座府邸的静默,随之云板渐次铿锵响起,慌乱无序,响遏整个永兴坊。
次日天亮后,蔡国公府便被裹入了一片素白中,铺天盖地的白直映得天色跟着加速泛白。府中的悬灯帷幔皆换成了白纱,廊下梁间四处缠了素麻,府内哭声浮动,外间走动的家仆尽换了麻衣素裙,日常掌事的几个分列跪于廊下,伏地低泣。前厅内设起了灵台,一方牌位端端正正地坐于案中,上书有“莱成公杜公讳克明”的字样,封死的楠木棺椁静置于灵台后的白纱帷幔内。
长孙无忌亲传的谕旨,追封了杜如晦莱国公,谥号成公。杜构以长子身份接旨时,因被告知圣人午时要亲来吊唁,暂顾不上灵前号哭,着急忙慌地命人去重新做得了这座灵牌。
原以为众僚要至散朝后方会来,岂知李世民接报后痛哭一场,当即下旨罢朝三日,故不及辰时,门前已停满了车马,直延伸至永兴坊大门外。穆清浑身斩榱披挂,呆若木鸡地跪在灵前,并不理人,同她说话也无反应。众人见她的形容,哀伤至深,形如死灰,已然不见了眼泪。只四郎红肿着双眼,不断地抹着眼泪,跟在杜构杜荷兄弟二人后头,在堂前素白软垫上跪着迎来送往,焚纸钱燃香烛,叩谢来客。
至午时,天子车驾果然到了府门口,有侍卫率先入内,围起人墙,将众人隔在人墙之外,灵前只留了穆清与三子。
李世民一身素白常服,一步一顿地走入正堂,堂内四人有重孝在身,不能起身亦不拜天子。内监燃起三支香,交由李世民亲上过香后,便有人来宣旨,授故莱成公长子杜构尚舍奉御,袭莱国公爵位。又命次子杜荷接旨,授尚乘奉御,封襄阳郡公,尚城阳公主,待公主及笄迎娶。
宣旨的话音方落,人墙外虽不敢哗然,大多悄然互交眼色,各人心中无不起了浪涛般的腹议。杜公虽已仙逝,予杜氏的圣眷却更厚重了。莱国公生前终未能迎娶李家的公主。而今圣人竟以嫡公主出降杜氏,杜氏滔天的权贵并未受杜如晦离世的丝毫影响,看来圣人是铁了心要将杜氏扶持壮大。原想重新站队的官僚不觉又悄悄地抹去了先前的念头,安安分分低下头沉下心。
须臾。杜氏兄弟三人躬身退出灵堂,两名内监从里头将门阖上。穆清如同一截枯木,始终跪于灵前不曾动过。李世民踱步至她身后,默立了一会儿,压着嗓子唤了她一声。“七娘……”听来全无君王威严,透着说道不清的疲惫,“这些年,原来的那些人,一个个都离我去了,有时想来,甚是寂寥。我这一路,若无杜兄扶持,还不知境遇如何……”
他停了话不再往下说,穆清忽然动了动身子。茫然地转身抬头望他,竟瞧见他的面颊上挂了一大颗滚圆的泪珠,言语间也不称“朕”,想是动了真情。
“近日我总无端忆起那些旧事,七娘可还记得那年雁门关勤王,你在商队中遇着劫匪,恰又碰见我与杜兄行军途中剿匪,险险地将你救了。还有讨伐薛仁杲那会儿,我患了时疫,亏得杜兄将我从高墌一路拖回长安。”李世民不尽的感慨凝成又一颗泪珠。悄然滚落。“每常想重回那烽烟四起金戈铁马之地,杜兄运筹帷幄,沙盘谋划,有他在。我方能安心去搏杀,没有君臣,没有朝堂,一帐中皆是同袍弟兄。如今连他也去了,教我如何……如何……”
穆清慢慢转向李世民所立处,肃穆地展臂伏地下拜。“陛下切莫伤怀,克明想替陛下做的,皆已成事,了无缺憾,可谓完满。眼下天下已定,边患已除,朝政顺当,百姓归心,万事已具备,只需圣上励精图治,农商并重,包容四海,盛唐气象指日便至。若待大唐全盛,国强兵壮,四海来归八方朝拜之日,他亦当含笑。”
李世民身子猛地一震,回身蹲地将穆清扶起,“七娘高岸深谷,杜兄能得七娘多年相伴,果未错选。”说着他向着杜如晦的灵牌棺椁深深一揖,“朕语出必行,定不敢教杜兄泉下寒心。”
两名内监弯着腰,一齐将两边的大门拉开,一束耀眼的白直**屋,李世民扫去脸上的感怀悲戚,回复了天子之尊,大踏步地走出灵堂,穆清重又定定地在灵前跪稳,又如一截枯木似的一动不动。
府邸内浩浩荡荡的丧仪过后,已是三个多月之后,自初夏至仲秋。这一年果真就风调雨顺,田间金黄灿烂满目。穆清素衣素裙,仅以一支银簪子绾了发,在京郊一片高地上铺席坐了半日,高地下面麦浪翻滚,农人欢欣,孩童骑牛慢悠悠地走过田埂。
“夫人可曾听说,去岁这一场蝗灾解得甚是古怪。齐国公向圣上谏言,若要解蝗灾,必要引蛙蛇入田,圣上竟是准了。惊蛰刚过,各处田地间便有了蛙蛇活动,倒果然奇效,为此齐国公立下了首功。”杜齐在她身后念到。
穆清的脸上划过微不可见的一道笑容,四郎却缠着杜齐直追问个中道理。高地下的黄金绸子中突然冲出玄色一骑,直奔高地而来。片刻之后,下马奔来一名中年男子,身量瞧着文弱,面上却胡渣邋遢的。他向穆清躬身一礼,奉上书信一札,“夫人可是久等了?”
穆清接过书信,柔柔一笑,“劳动胡家大郎了。”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胡某既抱定了决心要跟随阿郎夫人,便不是外人,夫人这般见外,胡某怎堪当。”胡大郎面上生了些许不快。
穆清也不与他理论,自顾自地拆了书信细看。看罢她向杜齐要来火折,亲手焚烧了,直望着书信化成一小堆灰烬。她拂去手指上的残灰,站起身掸了掸裙裾,“便是这几日了,诸位还请多警醒些,尽快准备。”
回府当晚,穆清召来杜构杜荷二人,待她将话说完,杜构唬得噗通下跪,连声问:“可是孩儿有不敬不孝之处?母亲缘何非走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