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诸葛亮到潘金莲-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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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呢?这显然是在“说谎”或者“面冷心热”。但若从他基本的人格面来考虑,一个拘谨、戒慎的人,通常也不是豪迈、主动的人,自比管、乐是心中炽热的理想,可惜“心热脚软”,孔明无法像豪迈不拘的李白一样上万言书,大剌剌地说“生平愿识韩荆州”般,向他的“刘荆州”毛遂自荐。
用现代术语来说,就是孔明不会“自我推销”,难以“主动站出来”,“积极开拓自己的人生”,而只能被动地等待刘备的慧眼来认识他这个“拘谨的英雄”。这也是笔者认为,在“三顾茅庐”这件历史公案里,孔明所具有的“真正心态”。
天意、时势与英雄
陈寿在《三国志》里说:“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利,开诚心,布公道……循名责实,不齿虚伪,邦域之内至于终,咸畏而爱之,刑法虽峻无有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
这样的褒语来自“敌国之臣”的史笔,殊属难能可贵。孔明的确是中国历史上难得的贤明宰相,也留给后人无限的景仰与怀念,民间百姓透过《三国演义》去认识“文化的孔明”,这个孔明有着接近“神”的思想与性格,乃是三国时代的第一号英雄人物。他的无法“匡复汉室,还于旧都”,完全是碍于“天意”。在六出祈山后,司马懿受困于上方谷,孔明夜观天象,悲愤地发现自己的“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而以祈禳之法,“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增加他一纪之寿,则他必能“克复故物,永延汉祀”,“非敢妄祈,实由情切”,但最后魏延踢倒了延命灯,孔明不得不“弃剑而叹”,吐血而死。
读者读到此处,不掩卷太息者几希!虽然大家明知这个“文化的孔明”乖离历史,是虚幻的,但大家还是喜欢这样的一个“孔明”和他的“英雄悲剧”。这种“英雄悲剧”固然彰显了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高风亮节,但其实也反映了一个文化执拗地放纵它的奇想时,尴尬收场的困境:像孔明这样一个不世出的能人异士,怎么无法“匡复汉室”呢?答案只有一个:荒谬的“天意”。但这也是一个荒谬的答案。
“历史的孔明”确实是个难得的贤相,但要走出文化的迷雾,我们必须“硬起心肠”以较现代的眼光来透视他的思想与人格。从以上对他思想与人格的分析,笔者认为,孔明虽是三国时代的“英雄人物”,但基本上,是一个“时势造出来的英雄”,而非像曹操般属“创造时势的英雄”。这个“英雄”,用现代术语来说,是个“体制内改革者”、“右派的保守主义者”,而他的“坚持法统”与“汉贼不两立”立场,正是他这种思想与人格的总结。外在的环境与内在的心性,决定了他的格局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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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的爱情、疾病与死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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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甫上大学时,即买了一本《红楼梦》,想虚心拜读这部被公认为中国最伟大的小说,但多次阅读,都是看了几回就无疾而终。要说老实话嘛,是“看不下去”,总觉得它所描述的世界,所透露出来的心情和观念,跟我当时的心灵视野对不上,而缺乏阅读的热情。所以在那个自发性阅读的年代,《红楼梦》很自然地被我摆在一边,坐冷板凳。
今天,重新拿起《红楼梦》,是因为自己的心灵经过一个很大的转折,路转峰回,变得“适合”来研读这部古典名著了。历来讨论《红楼梦》的专家学者多矣,笔者后知后觉,对过去汗牛充栋的“红学”论著有很严重的“专业缺憾”,但也许正因为这种“缺憾”,而使我得以用自己的“专业”眼光以及一种跟传统不太相类的“文学心灵”来看《红楼梦》。
死亡:浪漫爱的隐喻
在《红楼梦》这部人物众多、布局宏伟的巨著里,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是一条重要的主线。这条主线在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阁成大礼》达到最高潮,林黛玉吐血而亡,贾宝玉则神智不清地娶了薛宝钗,令人回肠荡气的爱情在疾病与死亡中画上休止符。
在文学作品里,爱情、疾病与死亡这三者经常如影随形,连袂登场。爱情是“美丽”的,而疾病与死亡则是令人“哀愁”的,它们的“三位一体”似乎是文学家在塑造一个“美丽与哀愁”故事时惯用的手法。但从心理学的观点来看,疾病与死亡的附加于爱情,并非在增加“哀愁”而已,它们还有另外的含意。事实上,爱情故事里的疾病与死亡都已跨越了“医学范畴”,而成为文学领域里一种独特的隐喻(metaphor)。本文拟从林黛玉的“病”与“死”这个对传统文学家而言属于周边的立场,来剖析她的“爱”,并兼及于她的才情与人格。
我们先谈“死亡”与“爱情”的关系。
笔者在《从梁祝与七世夫妻谈浪漫爱及其他》这篇文章里曾提到,古典浪漫爱的两个基本要件是“欲望的不得消耗”与“死亡”。因为性欲的满足会减弱爱情的强度,就像叶慈所说:“欲望会死亡,每一次的触摸都耗损了它的神奇”;为了使欲望不能消耗,通常会有种种的横逆来阻扰他们的爱情,有情人不得成为眷属。另一方面,时间的推移也会使爱情自动弱化,为了让浪漫爱“悬搁”在它炽烈的高原状态,当事者通常必须“适时的死亡”,像樱花一样,在最灿烂的时刻凋落。
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等古典浪漫爱故事,都符合上述的结构。林黛玉对贾宝玉的爱情也正具有这种本质,她和宝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心中的一缕情丝早已缠在宝玉身上,但种种横逆却使她炽烈的情感与欲望不得消耗,礼教的束缚,使她“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又不便似小时可以柔情挑逗”,而“宝玉”和“金锁”(薛宝钗)间的“金玉良缘”论,也使她不时悲疑;在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儿等成熟女人眼中,她更是“乖僻”、“虚弱”,不准备将她配给宝玉。
当宝玉的婚事日渐明朗化时,黛玉也日渐走上了自绝之路。在她窃听了紫鹃和雪雁有关宝玉定亲的谈话后,“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头。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于是“立意自戕”,“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蹋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中间虽有一些起伏,她也曾到宝玉住处,想“问个明白”,但只是更增加心中的迷惑,而终于在“薛宝钗出阁成大礼”时,她在潇湘馆中直叫:“宝玉!宝玉!你好……”,而香魂一缕随风散。
如果照贾母的如意算盘,“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男婚女嫁,各生了一大堆子女,那么这也就不成其为“浪漫爱”了。林黛玉“必须”在贾宝玉成婚的当天死亡,这样才能使她对宝玉的爱情永远悬搁在那炽烈的最高点,才能赚人热泪。贾宝玉虽然在娶薛宝钗时神志不清,日后也出家当和尚,但因没有“适时的死亡”,他对林黛玉的爱情就少了那么一点令人感动的力量。
“死亡”是“浪漫爱”的一个隐喻,甚至是“浪漫爱”的一个必备条件。林黛玉的死亡,明白告诉我们,她对贾宝玉的爱是属于古典的浪漫爱。
疾病:有病之爱的隐喻
在古典的浪漫爱故事里,虽然总是脱离不了死亡,但带来死亡的并不一定是“疾病”。譬如在《七世夫妻》这组中国古典浪漫爱的故事里,美梦成空而情丝难断的梁山伯是因相思而茶饭不思,终至一命呜呼的。韦燕春则是与贾玉珍相约在蓝桥相会,在倾盆大雨、洪流滔滔中,他不忍离去,结果抱桥柱而亡的。
疾病的介入,特别是可以指名的疾病的介入,通常是爱情的另一个隐喻。在白先勇的《玉卿嫂》里,玉卿嫂所狂情热爱的庆生,是一个苍白、羸弱的肺病患者;在托马斯·曼(TomasMann)的《魂断威尼斯》(DeathinVenice)里,中年作曲家对到威尼斯度假的美少年产生了同性之爱,结果感染了瘟疫(霍乱);在西格尔(ErichSegal)《爱的故事》(LoveStory)里,出身世家的男主角不顾家人反对,娶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女主角,结果女主角得了血癌的不治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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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的爱情、疾病与死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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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故事里,“疾病”所要象征的似乎是,当事者之间的爱乃是“有病的爱”(adiseasedlove),最少是社会共识里“有病的爱”。
浪漫爱在某些人的眼中,原就是“病态”的。行为主义者史金纳(B。F。Skinner)写过一本乌托邦式的小说《桃源二村》(WedenTwo),他透过小说主角佛莱泽说:“男女间强烈的诱惑力是一个恼人的文化气质”,“缠绵悱恻的痴情畸恋,就整个文化而言,根本微不足道”,他认为痴情狂恋是一种“无益”而且“不健全”的行为。赫胥黎(A。L。Huxley)也在他的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里,以新世界元首的话传达了这种观点:“贞节意味着热情,贞节意味着神经衰弱,而热情与神经衰弱意味着不安定”。人文心理学家罗洛梅(RolloMay)更在他的《爱与意志》里提到,有一个心理治疗学家自信地说:“如果罗密欧与朱丽叶活在现代,如果他们能接受适当的心理治疗,就不会发生那种悲剧。”
为什么要他们接受“心理治疗”?显然是认为他们“有病”!在浪漫爱的故事里,男女主角常会“生病”,似乎就是这种心理的投射;而越是明显的“病”,就意味着那种爱有着越严重的“病态”成分。
林黛玉是个“病”得很重的人。我们若从这个观点来看,不难发现她对贾宝玉的爱情是含有“病态”成分的。林黛玉对贾宝玉虽是一往情深,但两人在一起时,却常因她的“多心”与“赌气”,而闹得彼此“泪流满面”。
譬如在第二十回,黛玉听说宝玉先到宝钗处玩儿,心里就不高兴,宝玉陪罪:“(以后)只许和你玩,替你解闷儿!”黛玉仍赌气回房,宝玉忙跟了过去,关心地问:“好好儿的,又生气了!”怕她糟塌坏了身子。但黛玉却说:“我作贱我的身子,我死我的,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黛玉却道:“偏要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活着,好不好?”
第二十六回,宝玉到潇湘馆探望黛玉,黛玉刚睡醒坐在床上,宝玉见她“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而打情骂俏地引了书中的一句话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叫你叠被铺床?”想不到黛玉登时撂下脸来,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账书,也拿我取笑儿。我成了替爷们解闷儿的了!”一面哭,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害得宝玉心慌,忙说:“好妹妹,我一时该死!……我再敢说这些话,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
又如第三十二回,黛玉感念宝玉对自己的知心,又想及自己的薄命,不觉落泪。宝玉赶着上来,笑道:“妹妹,往哪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了?”黛玉勉强笑说:“何曾哭来?”宝玉见她眼睛上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