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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鹿男-第15部分

小说: 鹿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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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心想——为什么会长出鹿的耳朵呢?

我伸出手,战战兢兢地触摸鹿的耳朵,从头部两侧斜长出去的耳朵,无庸置疑的,就是我来到奈良后已经看得很熟悉的鹿耳;而我二十八年来已经看惯的耳朵,变成了深棕色的短毛,再怎么抚摸,指尖都只有陌生的触感。我先在鹿耳旁弹指,又在昨天之前耳朵所在处弹指,不得不承认我的听觉已经完全转移到鹿耳的位置了。

婆婆在厨房说饭做好了,喊我吃饭。我不禁东张西望,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很快就发觉事有蹊跷。走到这个洗脸台之前,我跟重哥和婆婆照过面,他们两个并没有说什么。难道是他们正好没看到?没错,他们应该做梦也想不到,寄宿在他们家的男人,会在某天早上醒来时,突然长出了鹿耳。可是这么醒目,他们会没发现吗?

我注视着镜子好一会儿后,把毛巾披在头上,走向厨房。

「对不起,睡到这种不早不晚的时间……」

我坐在婆婆从冰箱拿出来的几盘菜前,轻轻拉下毛巾。

「哎哟,老师!」

婆婆旋即大叫一声,吓得我挺起腰来。

「你满身酒臭呢,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婆婆颦眉蹙额,盯着我的脸看。

「呃……我的脸有没有怎么样?」

「怎么样?就是老师平常的脸啊,怎么一大早就这么问?」

「我脸上有没有怪东西?」

「什么怪东西?」

「就是这个。」

婆婆的反应太迟钝,所以我用力抓住鹿耳给她看。

「怎么样?」

「你要我回答什么呢……」

婆婆满脸困惑,看着我的指尖。

「那么,我的耳朵在哪里?」

「在那里啊。」

「那里是哪里?」

「老师今天睡过头,变得好奇怪。」

婆婆挥挥手,叫我别闹了,笑着走向正在炉子上温热的味噌汤。

我没办法,只好走向在客厅的重哥,在他前面坐下来,坦然拜托他:「对不起,可以拉拉我的耳朵吗?」

刚看完报纸的重哥犹豫了一下,把报纸放在桌上,看着我的脸说:「怎么了,你哪里痛吗?」

「嗯、嗯……好像有点肿,可以帮我拉拉看吗?」

重哥说:「既然肿了,最好不要拉吧?」我心想他说得没错,但还是坚持拜托他那么做。「知、知道了。」重哥带着困惑,将手指靠近我的左耳。毫无疑问,被拉的感觉是发生在「人类耳朵」的位置。

「可以拉着往这里走吗?啊,手不要放开。」

我请重哥拉着我的左耳走到洗脸台前,我赶紧望向镜子,看到重哥的指尖淹没在原是「人类耳朵」位置的毛发里。我试着摸索右边的耳朵,指尖碰触之处都是毛发的感觉。我拜托重哥也拉我的右耳,在镜子里,重哥的手又消失在毛发中,我确实有右耳被拉的感觉,但重哥拉过后,我自己触摸还是一样没感觉。我又请重哥摸鹿耳的位置,结果重哥的手穿过了鹿耳。我抓住鹿耳,确实有触感,但重哥的手却会穿过鹿耳。

我向一脸忧惧的重哥道谢后回到餐桌,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粗茶,毅然询问婆婆:「有没有看到这里有……有什么?」

说到「这里有鹿耳」的关键处,声音突然发出不来,我咳了几下。婆婆担心地说:「哎呀、哎呀,是不是感冒了?」

我赶紧致歉说我没事,重新振作起来,打算再问一次:「有没有看见我头上的鹿耳……」

但是,赫然发现声音出不来。我暗忖怎么可能,吸口气再试一次,还是发不出声来。

我可以说:「饭请少添一点。」但是不能接着说:「早上醒来就长出了鹿耳。」喉咙会瞬间忘了要怎么发声。

不祥的预感在我心中萦绕。我决定把「那天鹿来跟我说话」、「我被选为鹿的『送货人』」、「狐狸的『使者』是女性」等,之前绝不想告诉他人的事,统统说出来,但是没有用,只要提到关于鹿的事,就像早有约定般,声音怎么都发不出来。

「怎么了,老师,你的酒还没醒吗?」

婆婆满脸担心,端来了盐烤鲑鱼,我回说没事。为了稍微抚平情绪,我从桌上的小罐子拿出一颗梅子,含在嘴里。

「咦,梅子换了吗?」

「没有,跟以前一样啊。」

「感觉好像比以前咸,是不是我多心了?」

我疑惑地偏着头,将筷子伸向盐烤鲑鱼,边剥掉鲑鱼皮,边坠入阴暗的情绪中。看来,我的神经衰弱越来越严重了,除了幻觉、幻听外,还对自己施加了不可将现状告诉任何人的强烈自我暗示。

跟饭一起塞进嘴里的盐烤鲑鱼,咸得不得了,今天的舌头好像特别敏感。婆婆坐在我前面,开始打毛线。她透过老花眼镜数着针数,边告诉我昨天伊豆海面发生了大地震,重哥的父亲住在伊豆,也打电话来说摇得很厉害。

「想到哪天会发生更大的地震,就觉得很可怕。」

婆婆放下毛线,边喃喃说着:「我讨厌灶马①和地震。」边帮我加了茶。

『注①:早期农村常在带有余温的炉灶边出现的一种昆虫,体长二至二.五公分,外观像螽斯和蟋蟀的混合体,触角细长,没有翅膀,身体呈圆鼓状,后腿长,善于跳跃。』

用完餐后,我回到二楼,一整天待在房间里。洗澡时,我毅然面向洗脸台上的镜子,看到两只耳朵可恨地向外横长,就像在嘲笑我妄想说不定已经恢复原状的小小心愿。

◇◇◇◇

「老师,你从昨天就不太说话呢。」

重哥在红灯时停下车,关小落语CD的声音问我。

「嗯,因为突然长出了鹿耳。」我无法这么说,所以反问他:「对了,大佛殿后不是有块空地吗?那里有名字吗?」

「你说的后面,是跟南大门反方向的地方吗?那里是以前的讲堂所在地吧,是不是杂草丛生,还有好几个基石?」

「对,就是那里。」

「嗯,那里就是讲堂遗址,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沉默下来,心中多少有些震撼。我完全不知道那个地方叫讲堂遗址,那只鹿却叫我去讲堂遗址,如果说这是我大脑编出来的台词,未免有点说不过去。

「那里是讲堂遗址有什么问题吗?」

重哥担心地问我。我敷衍地回他说:「没什么,只是常去那里散步,所以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下礼拜就是大和杯了,去年我去京都女学馆参观过,气氛很热络愉快。对了,找到剑道社的出赛选手了吗?现在不是只有三个社员?」

「就是啊,好像是团体赛,所以还得再找两个人。」

绿灯亮了,重哥往前开。我开大落语CD的音量,从喇叭传出米朝②的「Nu字鼠」③。这段落语我听过两、三遍,也很喜欢,但是老鼠不该在这个时机出现,我默默按下快转键。

『注②:落语门派。』

『注③:落语题名,故事里的人物因为不会写鼠字,就以日文之平假名「ぬ(Nu)」来代替,故称Nu字鼠。』

窗外出现平城宫遗址,侧镜照出把头忧郁地靠在车窗上的我,我牵动耳朵,镜子里的鹿耳就像羽毛般抖动着,我不禁悲从中来。

在停车场下车后,我们混在学生群中往教室走。很多学生跟重哥打招呼,其中三分之一也跟我打了招呼,但没有人跟我说:「老师,你长了鹿耳呢。」

进入教职员室,把背包放在桌上后,我就走向了李察的办公桌。

「打搅了,副校长。」

正摊开报纸在看的李察,撩起浓密的波浪银发。

「啊,老师,前几天麻烦你了,你有回去与大家同乐吧?」他悠然自得地接着说:「那里的豆腐皮还是那么好吃,我还买了特级花椒鱼干回来送人,那里的花椒鱼干很有名呢。」

我打断他的话,切入主题:「我想请教关于大和杯的事。」

「喔,什么事?」

「关于三角。」

「三角?」副校长讶异地皱起眉梢。

「呃,所谓三角,就是剑道社的冠军牌。」

「喔——」李察回得更大声了,点点头说:「没错,是有那样的说法。」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三角吗?」

「为什么?」李察边折起报纸边问我。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挑战大和杯,所以我想先亲眼看看是长什么样子……顺便也给剑道社的学生们瞧瞧,希望可以激励她们的斗志。」

以临场编的谎言来说,算是编得不错了。在大和杯之前,三角都只是放在这里保管而已,所以借出来应该不是难事。

但是李察说:「原来如此,」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思考了一会儿说:「很抱歉,要让老师扫兴了,这件事有点困难。」语气相当沉着。

「咦,为什么?」

「因为三角不在我们学校。」

我直视着李察说:「可是,你不是从『狐乃叶』带回来了?」

「没错,大家交出来的大和杯,都由我负责带回这里了,但那之中并不包括剑道社的奖牌。其他社团的奖杯都收齐了,只有剑道社没交回来。」

「没有交回来?什么意思?」

「长冈老师事先打电话跟我说,发现有地方需要修理,所以不能带去『狐乃叶』交给我。哎,剑道社的奖牌都使用六十年了,难免会有损伤,所以三角现在不在我们学校。」

头顶上的喇叭响起朝会前五分钟的铃声,我无言地向李察一鞠躬,回到自己的座位。

来这所学校后,我从来没有如此期盼过午休时间的到来。

午休时间,我很快吃完便当,就如坐针毡地等着时间流逝。婆婆替我做的便当好像越来越咸了,我心想要找个机会不经意地告诉婆婆。这时候,藤原回到了教职员室。

「你跑哪去了?我便当都吃完啦。」

「我去外面吃了乌龙面,因为老婆说这个礼拜不帮我做便当。」

「为什么?」

「因为她很气我在『狐乃叶』喝得烂醉如泥回家。」

「听她讲电话的声音好像很温柔啊。」

「给老师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反正你不记得了吧?」

他比平常多给了我一些麻花卷,说是表示谢意。我边啃着一根麻花卷,边看着墙上的时钟,离午休结束还有十五分钟,我桌上已经准备好圣母玛利亚给我的信封袋。我拉过桌上的电话,拨了信封袋上的京都女学馆电话号码。京都、奈良、大阪三校的上课时间都一样,所以现在应该也是圣母玛利亚吃完饭正在休息的时间。

先是一位男性接的电话,没多久,话筒传来女性清亮的声音。

「啊,老师,前几天辛苦了,真是愉快的联欢会啊……」

听到她跃动般的声音,眼前自然浮现她的笑容。我为信封袋里的表格致谢,并表示会在大和杯时使用这些表格。

圣母玛利亚说:「谢谢你特地打电话来,不过仔细想想,直接把档案传给你就好了嘛。」她笑了起来。我想剩没多少时间了,赶紧切入主题。

「对不起,我想请问你关于三角的事。」

「三角?」

听到圣母玛利亚疑惑的声音,我有些慌张。

「呃……就是大和杯的冠军牌。」

「啊!」圣母玛利亚扬声一叫说:「没错,是有那样的称呼,的确长得很像三角形饭团。」她的反应就跟李察一样,看来三角并不是一般通用的称呼。

「我听副校长说拿去修理了?」

「嗯,是啊,可能是保存方式不好,要带去『狐乃叶』的前一天,从资料室拿出来时,发现有地方生锈了。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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