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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部分

他方世界-第42部分

小说: 他方世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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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很多呢。”他把酒拿来。

“所以听着,听着了。她摊开这些牌——谢谢你,”她啜了一口酒,抬眼看他,有那么一刻看起来就像她描述的那个孩子,“她开始帮我解牌。她就是那时看见我的天命的。”

“那你的天命是什么?”他坐回她身边的床上,“一定很重大。”

“重大无比,”她说,装出泄露大八卦的口气,“简直是最重大的。”她笑了。“她难以置信。这个骨瘦如柴、营养不良、穿着自制裙装的小鬼,竟然有个伟大天命。她瞪了又瞪。她瞪着纸牌,又瞪着我。我瞪大眼睛、简直快哭了,奶奶在祷告,黑婆发出了一些声音,而我只想出去……”

“但那个天命,”奥伯龙说,“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嘛,她也不是很清楚。”她笑了,这整件事已经变得有些愚蠢,“唯一的问题就在这里。她说有个天命,而且很重大。但却不是什么……不是电影明星,不是女王。世界的女王,老兄。什么也不是。”她又瞬间陷入沉思。“它肯定还没实现,”她说,“但我常想象。想象它在未来成真。我脑子里有个画面。有一张桌子,在树林里吧?一张长长的宴会桌,铺着白色桌巾。上面堆满了好东西,从这端堆到另一端。但地点是在树林里。附近都是树啊之类的。而桌子中央有一个空位。”

“然后呢?”

“就这样。它就这样浮现脑海。我常想起这件事。”她瞥向他,“我打赌你从来不认识什么背负天命的人吧。”她咧着嘴微笑。

他不想告诉她其实他认识的人里头几乎没有人不背负着天命。在他们艾基伍德,宿命就像大家共享的可耻秘密,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时候,他们才会用最隐晦的方式说出口。他就逃离了自己的宿命。他很肯定自己超越了宿命,就像雁振着强壮的翅膀超越了北风哥哥:宿命别想把他冻结在那里。现在的他倘若想要宿命,他就要自己选择。举个简单的例子,他倒很想拥有西尔维的宿命:成为西尔维的宿命。“拥有天命,”他问,“好玩吗?”

“不怎么好玩。”她说。她又缩起了身子,虽然炉火已经温暖了小小的房间。“小时候大家都拿这件事嘲笑我。只有奶奶除外。但她却忍不住跑去到处讲。而且黑婆也会讲。而我那时还只是个瘦巴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坏小鬼。”她有些尴尬地扭动着钻进棉被,转了转手上的银戒指。“西尔维的大天命。很多人拿来开玩笑。”她转开目光,“有一次来了个很老很老的吉卜赛男子。妈妈不想让他进来,但他说他是大老远从布鲁克林过来看我的。所以他就进来了。他弯腰驼背、浑身是汗,而且很肥。说一口奇怪的西班牙话。结果他们就把我拖出去炫耀一番。我那时还在啃一根鸡翅。结果他用那双又大又凸的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张开嘴巴。接着(噢,老天,超诡异)他就跪倒在地,这动作花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你知道吗?然后他说:当你的王国降临时,请记得我。接着他给了我这个。”她举起一只手转了转(掌心的纹路干净清晰),让他看看戒指的正面和背面。“接着我们大家还得把他搀扶起来。”

“后来呢?”

“他就回布鲁克林去了。”她顿了一下,回忆着这个人。“老天,我真不喜欢他。”她笑了,“他要走时,我把鸡翅塞进了他的口袋。他没看见。他的外套口袋。就当作交换这枚戒指。”

“拿鸡翅换戒指。”

“是啊。”她又笑了,但不久就停下来,再次显得焦躁烦恼。真善变,仿佛她的情绪比一般人更加阴晴不定。“没啥大不了,”她说,“甭提了。”她狠狠喝了一大口,然后张开嘴拼命哈气,用手不停扇风。她把杯子递还给他,再往被窝里钻去。“我根本没从中捞到什么好处。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照顾人了。”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她翻过身去,似乎想让自己消失。接着她又转回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看得见她的口腔内部:她拱起的舌头,甚至是她的小舌。不像白人的口腔是淡淡的玫瑰色,而是更饱满的颜色,带点珊瑚色。他禁不住猜想……“那孩子八成很幸运,”打完哈欠后她说,“可以离开我。”

“我才不信,”他说,“你们处得那么好。”

她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发呆。“我真希望……”她开了口,但却没说完。除了自己的一切之外,他恨不得能再多给她什么。“噢,”他说,“你在这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真的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她突然掀开棉被、从床上爬过去,一副要走的样子,因此他突然有股疯狂的冲动想抓住她、拉住她。“ 去尿尿。”她说。她从他腿上爬过,跳下地板,拉开厕所的门(门板撞上床边,宽度刚好够她进去),然后扭开里面的电灯。

他听见她拉下拉链。“哇!这坐垫还真冷!”顿了一下,接着就传来她小解的声音。上完后她说:“你是个好人,你知道吧?”而他还来不及响应(他反正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就按下了冲水钮,水声哗啦哗啦掩盖了一切。

角 门

准备一起睡觉很有趣。他戏谑地说要在两人中间放一把脱鞘的剑,结果她觉得好笑极了,因为她从没听过这种事。但当灯罩上的火车头停止前进、四周陷入黑暗时,他却听见她在床铺遥远的另一端轻轻哭泣,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呜咽。

他猜他俩应该都睡不着。西尔维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好几次仿佛被自己吓到似的发出轻柔的惊叫(啊!啊!),但她最后终究还是找到了通往梦乡之路,黑色睫毛上的泪水已经干掉,睡着了。她在翻来覆去的过程里卷走了不少被子,但他也不敢拉回太多(殊不知她一旦睡着,就会好几个钟头呈现睡死状态)。她的睡衣是一件买给观光客小孩穿的T恤,上面印有四五个鲜艳失真的大城景点。除此之外她只穿了一件内裤,不过是几片附有松紧带的黑色丝绸,没比一个眼罩大多少。他在她身边躺了很久都没睡着,她的气息则逐渐规律。他短暂地睡了一会儿,梦见她那件儿童T恤、她深沉的悲伤、缠绕在她黝黑肢体周围的床单,还有她那件几乎没有遮蔽作用的性感内裤,全部的画面都像个谜。他边做梦边笑,发现这些对象里都有简单的双关语,答案令人惊奇但却很明显,笑着笑着就醒了过来。

他像黛莉·艾丽斯的猫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臂从棉被底下伸过去抱住她,试图在不打扰睡眠者的前提下索求温暖。他那样躺了很久,一动不动、小心翼翼。他再次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这回梦见自己的手臂因为碰到她而缓缓变成了黄金。他醒过来,结果发现手臂麻了,沉重而毫无知觉。他抽回手臂,随即一阵酸麻刺痛,因此他揉揉臂膀,却已经想不起为什么显得珍贵的是这只手臂而不是另外那只。他再次入睡。又再次醒来。他身边的西尔维仿佛变得沉重无比,像一件宝藏般紧压着她那一侧的床垫,因为娇小而愈显珍贵,且因为对自己浑然无所觉而益发丰富。

但当他终于真正睡着时,他梦见的却完全不是老秩序农场的东西,而是他最早的童年、艾基伍德,还有莱拉克。

Ⅲ

至少有一道思绪、一种优雅、一份惊奇,

是任何高明的文字都无法表达的。

——马洛,《帖木儿大帝》

奥伯龙度过童年的那间房子跟他母亲的并不完全一样。史墨基和黛莉·艾丽斯继承房子后,家里的人就是他们的孩子和艾丽斯的父母,这时旧有的管理方式就变松散了。黛莉·艾丽斯的母亲不爱猫,艾丽斯却喜欢,因此随着奥伯龙长大,家里猫的数目就成倍增加。它们成堆躺在火炉前,家具和地毯上都覆盖着一层随风飘散的猫毛,仿佛结了一层干燥的永久白霜。奥伯龙常在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看见沉静的小小猫脸凝视着他。有一只虎斑猫,眼睛上方的斑纹仿佛两道凶猛的假眉毛。有两三只黑猫,还有一只带有复杂黑色花纹的白猫,像个糊掉的棋盘。寒冷的夜里,奥伯龙常会在沉重的压迫感中醒来,在棉被里猛然翻身,把两三只睡得正爽的猫甩到旁边去。

除了猫,还有狗儿斯帕克。根据史墨基的说法,它的列祖列宗全是一个样,看起来就像巴斯特·基顿'2'的亲儿子:斯帕克眼睛上方的浅色斑点也让它的脸看起来一样,带点责备的表情、极度机警、有着长长的鼻梁。年纪一大把的时候,斯帕克让一只来访的表妹怀了孕,生下三只没有名字的小狗和另一只斯帕克。确认自己有后之后,斯帕克就缩在火炉前医生最爱的椅子上度过余生。

丁香花与萤火虫

把医生和妈妈推到一旁去的还不只是动物而已(尽管从未明讲,但医生确实清楚表示自己不喜欢宠物)。他们虽然没失去尊严,却仿佛悄悄地被不停堆积的玩具、饼干屑、鸟窝、尿布、创可贴和双层床一波波推进了历史。自从她女儿也当了妈妈后,妈妈就变成了德林克沃特妈妈,接着是D妈妈,接着又变成了妈迪。身为一个向来在底下辛勤撑起一切的人,她总难免有种被踹到楼上去的不舒服的感觉。且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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