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个笑话,你可别哭啊-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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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那个院子门口骑车,忽然摔倒了。这段记忆大概是因为我确实是在那里学会的骑车,全程只摔了一次。当时爷爷搬一把躺椅,坐在两排平房教室之间的拱廊里笑,也不扶我。梦里,我摔倒之后慢慢地爬起来,透过铁门,看见爷爷正在院子里锤锤打打地做什么东西。他还是我小时候那个样子,戴一副琥珀色边框的眼镜,手指贴满白色的橡皮膏,干活时嘴唇总是抿得很紧。我抓住铁门的栅栏,恨不得钻进去,我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而他当然也看不见我,只管低头干活。这便是逝去之人。
昂贵的默契
十月的一个周六,我送一位朋友离京,再一次宣誓这是今生最后一次熬夜之后,又被抓去参加了一场婚礼。其实并没有怎么熬,快六点找个床一扑,就睡着了,一睁眼就十一点了。算算也睡了五个小时。新郎来了个电话催快点过去。感谢上苍,我还是第一次接到新郎亲自催阵的电话——此刻他难道不是应该在走红毯吗?
婚礼上,我坐的那一桌,都是圈里的同行。大家有个两三年没见面了,有的得有六七年了,但面目依稀可辨。我挨个看着他们的脸想名字,甚是尴尬,正当此时,两个妹子居然问我:“你认识我吗?”真是太不给面子了。可是到了新郎新娘靠近我们这一桌的时候,大家一抹脸,眼中射出二十二道凶光,彼此交织,火花四溅,扫过之处连凉了的菜都冒起热气来,我赶紧吃了两口。
接着妹子们开始紧张有序地准备一些恶俗而又喜闻乐见的节目。什么调和油啊,胸口碎番茄啊,裤裆揉鸡蛋啊,尽是些平时一说就会让人觉得“我×真无聊”但婚礼上又玩儿得极尽兴的玩意儿。看着姑娘们天衣无缝的配合,我不禁出了神。你们这也太默契了!只见妹子们低着头,款式各异的刘海和长睫毛遮住了她们的笑脸;几双巧手碰在一起,用牙签扎透西红柿,再往里灌芥末。各种酒水调料很快混合成一碗碗看上去十分可疑的液体,再用红包架着叠成壮观的金字塔。壮小伙们搬桌子摆椅子准备点烟的戏码。他们交谈时声音很低,有时突然开心地笑起来,笑得眼犄角都开了,然后齐声止住,又开始工作。
他们就像一个出生入死三十余载的突击班,分工明确,配合紧密,逻辑清晰,手法细腻。他们并不怎么交换意见,我递给你这个,你拿给我那个,就立刻知道怎么用。时而有人吩咐服务员拿来什么东西,我的乖乖,连服务员都跟他们是一伙的!还能举一反三!让拿两个鸡蛋,拿来了四个,有个破了还给换了一个。那场面真让人胆寒,幸亏我已经结婚了。此一役,总结出一个经验:没结婚的人,将来结婚的时候一定要跟掌柜的打好招呼,客人要鸡蛋和芥末千万得说没有啊。
末了,新郎新娘精神抖擞地来了我们这最后一桌。只听得新郎大吼一声:“来吧!”虽然只两个字,但竟有抑扬顿挫之感,吐气之铿锵,生生将此二字在墙上砸出两个阴文来,白灰溅了一地。不愧是高手过招!气场太足了,知道这边是龙潭虎穴又跑不掉,输人也不能输场子对不对?!
决赛开始了,新郎表现得非常敬业。这里说的敬业很微妙,是一种欲拒还迎的贱兮兮的表情。他一边发怒咒骂,一边笑出屎来,浑身上下都是西红柿、芥末和鸡蛋黄。怎么说呢,这小子太清楚观众想要什么了:我们要的抵抗和顺从、欢乐和悲壮、羞涩和幸福,全都出来了,满分!妈的,你结过几次婚啊?我正想这个问题时,伴郎出手了。有一碗调和物,上面漂着一层半寸厚的透明的油花,看上去要是喝了非得当场蹿稀不可。新郎已经高潮了太多次,实在搞不动了,伴郎仗义出手,喝的过程里,新郎抚掌感慨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找他当伴郎吗?不是他形象好呀,是因为如果让他留在席上,实在太危险了!”
后来伴郎解说道,新郎这小子,以往在朋友婚礼上出的馊主意最多,出手狠辣不留余地,是以有今日之惨。而伴郎正是他多年的战友,年底也将在迈向爱情坟墓的路上修成正果,现在是用生命在陪练。我才知道,这种罕见的宾客之间、新郎与宾客之间的默契是经历了多少场恐不亚于当日的惨烈战局才磨炼成的。那是多少桌昂贵的残席、多少厚实的红包锻打出来的火红发烫的默契啊!
出得酒宴来,宿醉未醒,摇摇晃晃地在地坛里走了一圈,遛了一趟《剑阁闻铃》,觉得清醒了几分,又跟两个头天通宵party(其实就是通宵看着中央六台喝酒扯淡)的朋友找地方吃饭。吃饭时,其中一人突然贼忒兮兮地对他老婆说:“媳妇儿,我能干一件特别屌丝的事情吗?”只见他媳妇儿伸出一只妙手,把桌上印着可爱图案的餐巾纸抄起来折了折,装进了包里。当时我就震惊了!你们是用脑电波沟通的吗?正想着,我老婆来了个电话:“你还来不来接我了!老娘买了一吨的东西等着拎回家好吗!”我一缩脖子,赶紧驱车送两位朋友回家,然后奔赴沙场。
晚上,老婆开着车,等红灯。突然她说:“嗳,老公,哀家问你——”
“那个是后视镜上的大视野。”我托着腮,看着半圆的明月。天气真棒!“镜子上的线里面是平的,外面是球面镜,看远处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老婆惊道。
我也不知道。这可是用老子多少年的心血和薪水熬制而成的绵密无比的昂贵的默契。
炒饼
我是三十岁那年才学会做饭的。当时妻子长期出差,如果不做饭,我就会把自己饿死,或穷死。我对做饭并无特殊感情,也不讨厌,就像我对多数窈窕淑女的态度一样。我第一次做饭前,找到一个经常在网上展示厨艺的大哥,问他初次下手做个什么菜好。大哥略一沉吟,说道:“你炒个蚝油生菜吧。”我问为什么是蚝油生菜,答说因为生菜即使没炒熟也能吃,这一回答使我对中年男人的人生智慧顿生憧憬,恨不得一下子老上十岁。由此可见,无论是我自己还是我的亲友,对我做饭的要求就是能吃就得,不要把自己毒死便是了。
所以每当我听到旁人眉飞色舞地谈论如何做一盘色香味俱佳的西红柿炒鸡蛋,并为西红柿炒鸡蛋应该是甜的还是咸的之类的问题几乎动起手来时,就觉得天空一片灰暗。妈的,西红柿炒鸡蛋无论怎么做不都是那个味儿吗?甜的和咸的有很大区别吗?能吃不就行了吗?而且科学地讲,其营养成分的区别简直可以忽略不计,除了放糖的所含能量更多一些。作为一个做饭的外行,我以为要争论一道菜的做法和流派,那这道菜怎么也得上点档次吧!譬如,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仔鹅之类。
纠正我这个观点的,乃是一种平常之极的食物。这事说起来非常传奇,传奇之处有三:第一,我并没有吃到该食物,光是听一遍它的故事就足以让我对做饭的印象改观了;第二,该食物甚至都称不上是一道菜,而是一种菜和主食的合体——炒饼;第三,烹饪此食物的主角乃是一位妙龄少女,是以此事传开之后,朋友们都亲切地称之为“炒饼公主”。
我和这位公主殿下相识经年,并不知道她会做饭。不但我不知道,连她家炒饼驸马都不知道,因为在她家,饭一直是这位驸马公做。驸马是一位面目狰狞的中年人,年轻时曾经开过西餐厅,当然中餐做起来也是一把好手。此人不但善于做,还善于说,一道普通菜肴经他把选料、刀工、火候、装摆一通讲,会让人顿生“虽然不明白但是觉得很厉害”之感,忍不住鼓起掌来。你听他讲过一两回,就会相信做饭的人之间存在着那么一个江湖,该江湖非常缥缈虚无,道上的人见了面,提鼻子一闻就能闻出彼此的流派风格;所做的菜,下一箸便能分上下论高低。不但如此,还能给你讲出你选的料有什么问题,用的油如何不纯正,火候稍稍大了两分,最后大火收汁的时候内功没有使足,等等,非常邪乎。他们这些人谈做饭,就算说出“年兄这道拍黄瓜略有腥膻之感,想必是入庖之时没有焚香吧”这样的话来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这便是江湖。
公主跟这样的奇男子生活在一起,自然是蜜里调油的相仿,得宠还来不及,怎么会让她下厨做饭?所以其江湖高手的真面目一直没有暴露出来。逻辑推理和实际案例都说明,一位妇女要想在家里不做饭,最好的办法不是对丈夫施以淫威,也不是诱之以色利,而是告诉他“老娘不会!你若不信,我便切几个黄瓜墩子肉轱辘给你看”。当然,公主殿下的家务事,我们平头老百姓是无从得知的,就连炒饼的事情也是驸马爷在喝酒时叹着气跟我们这些不会做饭的下等人说的。至于公主殿下是不是真的把黄瓜切成了黄瓜墩,我可不知道。
炒饼的事情是这样的。据说有一天,公主夫妇去菜市场微服私访,准备买一些食材。驸马爷在肉摊儿前弯着腰看了看,指着一块后臀尖跟掌柜的一点头。事情就发生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你们知道,做饭的大师傅,眼神耳音都是上佳的,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这也是掌握火候的必备基本功之一。驸马爷以三十年积淀之功力,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声轻蔑的冷笑。这声笑微乎其微,在嘈杂的菜市场几不可闻,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循声望去,冷笑竟是发自公主殿下的。
“你笑什么?”驸马爷问。“没什么。”公主轻声答道。声音轻得像一个醒来便已经忘光的梦。驸马追问:“你对我挑的肉有意见吗?”你们看,这纯属夫妻之间微妙的默契,公主殿下的冷笑,完全有可能是对掌柜的笑,对其他买菜的笑,对架子上的猪头笑,他怎么就能想到是在对他笑?这简直是最不可能的情况。要命的是,公主并不解释,也不回答,只是耸了耸肩。
驸马生气了。“你给我站住。”他说。公主转过身,淡淡地看着他。驸马问:“你说,你这个外行,对我挑的肉有什么意见?”讲到这里,我觉得有必要把各位的视野往现实世界拉回来一点:虽然我们称之为“公主”和“驸马”,但他们只是穿着大背心和邋遢的连衣裙,趿拉着拖鞋,在普普通通的菜市场里买菜的年轻夫妇而已。所以这并不是江湖奇谈,而是某一天会发生在你家门口菜市场的故事:一对年轻人买菜,逛着逛着吵了起来,原因是女的说男的挑的肉不好,男的说女的外行,搁谁也得打起来。
两人对视了半晌,最后公主抱臂笑道:
“好,我外行。老娘今天晚上就让你知道知道谁是外行。”
这便是炒饼事件的前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