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鉴赏辞典-第2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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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情多,十年幽梦,略曾如此。”词人感喟,我已是自伤情多,十年以来,悲欢离合,总如梦幻,悲多欢少,大抵如此。可是,“甚谢郎、也恨飘零,解道月明千里?”为何友人你也是自恨飘泊,咏出月明千里一类之词章呢?谢郎即南朝宋之谢庄,此借指友人黄庆长。月明千里,指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阕,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之句,此借指友人原作。结笔挽合友人与自己一样怀归,正是和作应有之义。但写人亦是写己,结穴于月明千里,清远空灵,有不尽之意。
此词之佳处,不仅在于心旷神怡之游乐翻出执著缠绵之相思,尤在于从相思之中,又翻出对方之情,对方之境。鹊南飞、有人应喜,是想象对方之现境。
画阑桂子,留香小待,提携影底,则想象团圆之未来。幻中生幻,奇之又奇,乃全词神光聚照之处。白石情词妙处在于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创造一种清馨幽逸的境界,对方之情即是自己之情。于是彼我之情,有如水乳交融,融融泄泄。双方之境,亦如双镜互照,交相辉映。试看白石《浣溪沙》:“限入四弦人欲老,梦寻千驿意难通。”《踏莎行》:“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鹧鸪天》:“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都是此种境界?然而,若无指水誓归之至诚,又安得有此等梦笔生花之奇境耶?
●角招
姜夔
为春瘦,何堪更、绕西湖尽是垂柳。
自看烟外岫,记得与君,湖上携手。
君归未久,早乱落香红千亩。
一叶凌波缥缈,过三十六离宫,遣游人回首。
犹有,画船障袖,青楼倚扇,相映人争秀。
翠翘光欲溜,爱著宫黄,而今时候。
伤春似旧,荡一点、春心如酒。
写入吴丝自奏。
问谁识、曲中心,花前友。
姜夔词作鉴赏
姜白石作诗最初是学江西诗派,取清黄庭坚,亦步永趋,很用苦心,后来才悟道:“作者求与古人合,不若求与古人异;求与古人异,不若不求与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与古人异而不能不异。”他的作品从此达到自然成文的地步。这首词就体现了这种特点。
此词前有小序云:“甲寅春,予与俞商卿燕游西湖,观梅于孤山之西村,玉雪照映,吹香薄人。已而商卿归吴兴,予独来,则山横春烟,新柳被水,游人容与飞花中,怅然有怀,作此寄人。商卿善歌声,稍以儒雅缘饰;予每自度曲,吟洞箫,商卿辄歌而和之,极有山林缥渺之思。今予离忧,商卿一行作吏,殆无复此乐矣。”甲寅是宋光宗绍熙五年(1194)。俞商卿,俞灏字商卿,姜夔的朋友,世居杭州。绍熙五年春天,作者至杭州,曾与俞灏共赏孤山西村(又名西泠桥)的梅花,不久俞灏归吴兴(今浙江湖州),作者独游孤山,对景怀人,写了这首词,对景抒怀显示出深刻的友谊。
开端点明地点与时节,在叙事中借景抒情。美好的春光能给人带来欢乐,但也容易触动离人的愁思,萦损柔肠,使人消瘦,但作者是写离愁,因而在取景时,着眼点是西湖垂柳。古代有折柳赠别的习俗,看到垂柳,很快牵动诗人的联想与感慨。开端擒题,“何堪”一词,用在“春瘦”与“垂柳”之间,使意思递进一层。为什么西湖垂柳能这样撩拨人的愁思?因为那是与友人“湖上携手”之处。烟外峰峦,虽别具风姿,然而如今“自看”独游,就不能不缅怀昔日的“湖上携手”。借伤春以怀友,因怀友而伤春;二者交融,不分际涯。由“湖上携手”接着想到对方“归后”的萧瑟风情,于是集中笔力来加以烘染刻画。“早乱落香红千亩”,是写花兼点时序。香红是突出梅花之红之香两个特点,所以代指梅花。商卿离去,独来西湖,时已暮春,那“玉雪照映,吹香薄人”的千亩红梅,如今早已凋败零落,怎能不令人低回伤神呢?
既然红梅已不复存在,那旧游的踪迹又在何处?“一叶凌波缥缈,过三十六离宫,遣游人回首。”是写游船兼写情思。独自登船赏春游湖,荡漾于烟波之中,那鳞次栉比的离宫别殿又怎能不让人频频地回首眺望不止呢?离宫,皇帝临时住的行宫,此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的宫殿。南宋偏安江左,故称临安为行都,临安之宫殿为离宫。三十六离宫,言宫殿之多。
以上叙事,写作者独游西湖,即景生情,引起对友人的深切思念。
下片拓展思路,紧接西湖景物,以婉媚密丽之笔,写他人之乐,进行反衬。“犹有”紧承上片,词意粘连相续。青楼,歌妓的住处。古代显贵之家亦称青楼,梁刘邈《万山见采桑人》诗:“倡女不胜愁,结束下青楼”,后专指妓院。翠翘,翡翠鸟尾上的长毛曰“翘”,美人把它当作首饰来装饰,故曰翠翘。宫黄,古代宫女用来涂额的黄粉,民间妇女亦多效之,又称额黄,是唐宋时一种很时髦的化妆。词人驾一叶扁舟,于落花缤纷中从水上缥缈而过,闪现在眼前的,是那精美的画船上,美女举袖障面;两岸的歌馆里,佳人持扇伫立。她们面容上涂着时兴的宫黄,时髦华丽的头饰闪烁着光彩。这些美女歌娃争艳比美,嬉游如故。而自己呢?友人已经远去,无人可与共赏良辰佳景,仿佛欢乐只是属于他人!难说处设以比较、对照,在这种曲折中词人心情的惆怅在华美快乐的背景下更显怅惆无状,意醇而味永。如今,充溢着词人整个心灵的,只有解脱不尽的无限的春愁,而这伤春的意绪犹如酒一般的浓烈,在词人心怀中荡漾起伏。要把它谱入丝弦自己聆听欣赏吧,可又有谁能够理解这伤春怀友的情思呢?更显示出两人友情的真挚与相知。据词序中所言,俞灏风度儒雅,善音乐,常常有山林隐居之想,堪称江湖文人白石的知音。“今予离忧,商卿一行作吏,殆无复此乐矣。”语极沉痛。“一行作吏”,即“一经作吏”,指俞灏出仕做了小官。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姜夔语意本此。因而,此词煞拍几句所表达的感情,就不仅是一般的怀友之情,它实在是说,知音已入仕途,相伴共享山林、琴曲之乐恐不可复得,似乎也表露出词人对友人及至世界的失望。
陈郁《藏一话腴》谓白石“襟怀洒落,如晋、宋间人。意到语工,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于此可见。本篇词紧紧扣住西湖景物,即地兴感,借落花烘染,用青楼反衬,然后归结到“吴丝自奏”,同上文“湖上携手”在照应中进行对比,尾句以“问谁识”提醒全篇,余韵悠然。在思路上,上片触景生思兴发离愁,再折转到当今;下片由旁写转入正写,由外景收束到内在心灵。全词几经转折,逐步递进地写出了对友人的真挚怀念,姜白石一生性情孤高,未尝仕宦,襟期灑官,“似晋宋人”,此词就借对友人的思念以自己的襟怀,意境深远于抑郁中隐隐透露出词人那清超潇散的情怀。
●湘月
姜夔
长溪杨声伯典长沙楫棹,居濒湘江,窗间所见,如燕公、郭熙画图,卧起幽适。丙午七月既望,声伯约予与赵景鲁、景望、萧和父、裕父、时父、恭父,大舟浮湘,放乎中流,山水空寒,烟月交映,凄然其为秋也。坐客皆小冠綀服,或弹琴,或浩歌,或自酌,或援笔搜句。予度此曲,即念奴娇之鬲指声也,于双调中吹之。鬲指亦谓之“过腔”,见晁无咎集。凡能吹竹者,便能过腔也。
五湖旧约,问经年底事,长负清景?
暝入西山,渐唤我,一叶夷犹乘兴。
倦网都收,归禽时度,月上汀洲冷。
中流容与,画桡不点清镜。
谁解唤起湘灵,烟鬟雾鬓,理哀弦鸿阵。
玉麈谈玄,叹坐客、多少风流名胜。
暗柳萧萧,飞星冉冉,夜久知秋信。
鲈鱼应好,旧家乐事谁省。
姜夔词作鉴赏
南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7月16日,酷暑方消,夜晚月光明亮,作者的好友,当时在长沙任职的长溪人杨声伯邀请他与家人一同泛舟游江。游玩中,大家畅所欲言,十分开心,尽兴,尽兴之余,作者便萌发了填一词的念头,于是,迷人的湘江月夜景色就被生动地呈现于读者面前。
上片用一问句开头。到太湖揽胜,早有所约,却一直未能成行,是什么给耽误了呢?词人为自己长年奔波劳碌,无暇亲近山川胜景而感到悔恨,反衬出这次出游的难能可贵,和作者对这次出游的重视,因而兴致勃勃。接着触景生情写出游经过和江上风物。夕阳西下,暮色苍茫,游伴们相互招呼着坐上一艘大船,乘兴打桨,从从容容向江心驶去。此时,劳碌了一天的渔民都收网回家歇息去了,只有归鸟不时掠过水面。月亮露出笑脸后,四周便万籁俱寂了。岸边的沙汀和江心的小洲在烟月辉映下静静地躺着,显得格外幽冷。船到中流,但见四周水平如镜,一片空明,真是美极静极。大家情不自禁地停止划桨,让船儿慢悠悠地随水漂行,唯恐损坏这美的画面和静的氛围。“画桡不点清镜”一句,以虚写实,情景相生,成功地勾画出那种特有的优美环境和恬适的心境。
下片从想象入手。换头三句应词序中的“或弹琴”。从湘江上响起的琴音联想到湘灵鼓瑟的古老传说,于是思绪象脱缰的野马一样奔腾不息:是谁唤起那“烟鬟雾鬓”的湘灵,在这里理弦奏曲?“鸿阵”即雁行。筝弦下有承弦之柱,斜列如雁字,可左右移动以调节音高,这就是“理哀弦鸿阵”。作者《解连环》词:“小乔妙移筝,雁啼秋水”,即此。琴、瑟、筝,同是弦乐器,湘灵亦出于想象,故无妨活用,令其弹筝了。下边收回现境,说座中游客都是当今的风流名士,也是大可令人赞叹的赏心乐事,坐客们挥动着玉柄的麈尾拂尘或高谈阔论,“或弹琴,或浩歌,或自酌,或援笔搜句”,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场聚会呵!下边由近而远,把笔触再伸向自然界。夜色渐浓,岸边的柳树丛被凉风吹得瑟瑟作响,遥挂在蓝天上的星星曳着长长的尾巴向下坠落。这秋的信息最易引发人怀念故土的情思。结尾说自己也象晋代的张翰那样见秋风起而思吴中鲈鱼之美一样,深深地怀念着“旧家乐事”。隐隐约约透露出怀旧情思。
这首词通篇记游写景,象是一幅长长的画图。画图上的景物,不论是山是水,是鸟是树,是月是星,是游船还是渔网,都在摇曳着融成一片,笼罩在清冷的辉光里,显得淡雅而又有些朦胧,结尾处的怀旧情思尤为朦胧。总的来说,这首词是作者通过写月夜泛舟湘江,来抒发自己的感想。王国维说姜夔写景的作品“虽格调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人间词话》)。其实,雾里看花,别有一番风味,未必就比“不隔”逊色。就构造意境的功能来说,它似乎高明得多。因为诗词作品纯然为写景而写景的极为罕见,它们大都缘情而发,或睹物思情,或借景抒怀。这样,出现在作品中的“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