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电子书 > 文学其他电子书 > 红尘三部曲 >

第39部分

红尘三部曲-第39部分

小说: 红尘三部曲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药。

“大丈夫做事,当一鼓作气。某已是再而衰了,岂盼三而竭乎!此身本一蜉蝣耳,冯君,放某去罢!”罗汉的嘴唇嗫嚅着。这嘴唇已如凋萎的残叶,在干枯的枝头,一任秋风播弄而颤抖。死亡已经把死亡特有的颜色涂上了罗汉的脸颊,没有了病容的黄,只有灰白中透出的青黑。这具年轻的躯体,曾经那样慷慨激昂过,热血沸腾过,现在却像突然抽走了薪柴的灶膛,在逐渐冷却,冷却到成为一段青冈木,在开出了白生生的银耳后,整个的生气,随着银耳的采摘而消失了……

冯子高耳边又响起罗汉悲愤的叹息。他还能说什么呢?他们这一批立志要把皇帝从金銮殿上拉下来的人,从来都是活了今天就没有打算还有明天的,何况,慷慨赴死是一大快事呢!

“冯先生!”秀秀本不想打扰他的冥思,但又担心他过于思虑伤了身子。

望湖亭建在一隆起的坡坎上。坡坎本身就高出浮碧轩许多。站在望湖亭上,向南差不多和城墙齐高了;向北远眺,后湖的烟波水势,田畴苇荡,尽收眼底,的确是个纵目赏景的好地方。

“噢,是秀秀!那天教你辛稼轩的《水龙吟》,还记得么?”冯子高见秀秀也上了亭台,脸色又开朗了。他一直坚持在教她读书识字。《三字经》、《千字文》之后,把《论语》、《孟子》走了一遍,也就是个过场,认得罢了。他多半是用诗词歌赋一类“闲篇”教她。冯子高这个“脉”摸得很准。对于《论语》、《孟子》之类,秀秀皱着眉头听,皱着眉头读,一脸的苦恼写在五官上,像是吃了黄莲之类的药,挺直的翘鼻子上皱出许多细细的纵纹,小肉嘟嘟的嘴唇叽叽哝哝的,读几句就牙疼似地吁一口气。倒是冯子高教她读诗呀词呀,元人小令一类的东西,她记得很快。读这些东西的时侯,秀秀柳叶眉的眉梢一闪一翘的,细长的眼睛波光莹莹,荡出无限的鲜活,一副受用领悟的神态。“要是根基打得早些,说不定还是个女才子呢!”冯子高对女弟子的禀赋很满意。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设馆授徒,能见到学生功成名就,有个清纯的女谈伴也是闲时一乐。

“哪能不记得咧!”秀秀上了亭子。亭子上的风比下面大多了。冯子高的长衫下摆被风撩得不住地飘。秀秀脸上的细汗珠子,一下就干了,脸上柔软的茸毛一紧,感到了仲秋落日后的凉意。她的头发结成一条粗长的辫子,几丝散发在风中飘飞,衫子被风吹得贴了胸,傲然的乳胸、坦荡的腰腹,线条流畅,凹凸有致。

“……重湖叠崦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哪里哟,您家这是柳永的《望海潮》咧!哪里是《水龙吟》唦?”秀秀咯咯地笑,以为冯子高在考她,岂不知冯子高是因有佳人佳景而发感慨。

“是这样的,您家?”秀秀以手抚栏,正视前方,“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缊英雄泪。”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在正值盛年的冯子高清癯的脸上,秀秀读出了世事、人事的苍凉。“要不是为革命党的事忧心,冯先生这样的人品、才气和交游,该有几洒脱。人总是为物所累,不为此,即为彼,说到底咧,还是为自己所累。谁叫冯先生去革命的呢?是他自己要提着脑壳去奔。是谁叫宗祥哥去买地的呢,是他自己,他自己要买了卖、卖了买。我为么事明晓得他有妻室还要跟他好呢?还不是为自己心所累……”

“冯先生,该解的还是要自己解。凡事咧,要提得起放得下才好。”秀秀小心翼翼地劝冯子高,自己心里却在想:这读书还是蛮害人的咧。过去有些事不明白,倒还快活些,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就是哪里。读了点书,有些道理通了,人像是多了几个心窍,凡事前思后想,这也作难,那也不好,倒比过去还多了些烦恼。

“也只能是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了!”冯子高长叹一声,转身下亭。“我们去罢,呵,秀秀呀,我顺便问一下,那只异形蛐蛐,放在哪里养着咧?”

“小花子它们把它卖了。”秀秀说,说得很平淡。照说,从刚才那么沉重的话题转到蛐蛐上头,秀秀应该感到突兀的。

“他们家境不好,如遇到识货的,怕也能卖到几两银子咧!要真碰到个行家就好了,好好调养些时日,怕是要轰动今年的赛事呢!”

望湖亭离浮碧轩就几步路。走下八角形的小亭子,再下二十几道石坎,就到浮碧轩的曲形回廊了。

第5节

客厅里,刘宗祥正与同知府的师爷说话。刘宗祥穿一套派力司深蓝色小燕尾服,里头的白衬衫领子处结一蝴蝶结,显得庄重、利落。刘宗祥是在洋教的,官府视他为半个洋人,对他洋打扮、洋作派早已见惯不惊。当然,要仿效他也很难。不在洋教,不在洋行混事的,剪辫子恐怕就是大忌,而拖着辫子穿西服打领带,一定很可笑。

天下师爷出绍兴,无绍不成衙。这话果然有理。汉口同知府的莫师爷就是地道的绍兴人。他不会汉口话,官话里头掺一些夹舌根咬舌尖的下江话,听起来总有些“嘁嘁嚓嚓”敲小镲的味道。莫师爷属于汉口人嘲讽的“两头一掐,炒不了一碟子”的小个子身材。生就一张倒三角的尖削脸,脸上绝无多余的肉,且脸颊向里陷进去。小星眼,袖珍猫鼻,就是嘴巴大,加之他长得没有下巴,牙巴骨像是从下嘴唇处直接转弯长上去了。这样精致且不凡的长相,扣在头上的那顶小小的瓜皮帽,看上去都太大,显得眉际以下没有了内容,唯有一张似乎是凭空悬在帽子下的阔嘴在那里张张合合,仿佛半空里一个深邃怪异的黑窟窿在动。这形象不能往深处想,往深一想,容易让人毛骨悚然。

“张妈,么样还不点灯咧?”进门点头打招呼,秀秀觉得莫师爷坐在避光处的脸相特吓人,就岔开去喊张妈。冯子高接上去同莫师爷打哈哈。

“莫师爷,把您家拖步了哇!”莫师爷虽然不会说汉口话,听倒是听得懂的。

“哪里,哪里话!随便玩玩么,说不上劳累的,说不上的!冯先生,仙风道骨,今犹胜昔了哦!”

“莫师爷谬奖了,几根贱骨头而已哟!”这边刚点上灯,厨房就催可以开饭了。刘园很少接待成批的客人就餐。私家花园的雅致,除了园林山石亭台水榭的出奇见巧之外,三五人的雅聚小酌也能使景物活泛起来。人一多,吆五喝六,“五奎手”、“八匹马”、“哥两好”地一闹腾,只能是亵渎佳景、暴殄天物。

菜都做得很精致,也很实在。珍珠元子,挂黄鱼丝,香菇兔丁,菊花鸡,鸳鸯蛋,腐竹焖牛肉,红烧洄鱼,炸猪排,四个冷碟子外加一青花瓷钵八珍脚鱼汤。

莫师爷于饮食一道,看来颇有心得,不是那种随便下筷子的角色。香菇兔丁只搛香菇,腐竹焖牛肉只搛腐竹,八珍脚鱼汤只用汤瓢舀汤,对菊花倒是赞不绝口。

“花黄鸡乌枸杞红,色香味形皆上乘!刘先生,您这是人间天上呢!此味只应天上有,天上有呵!”灯光下,喝了几小盅酒,脸上有了些色,莫师爷的脸才有了轮廓。他喝汤喝酒的动作都相当斯文。每舀一瓢,都以小碟承匙,慢慢送到嘴边,每一盅酒,喝时都双手向人虚让一让,作出以袖掩杯的样子。但每次喝完,那嘴总是不由自主地一阵吧嗒,这一吧嗒就吸引人向他的嘴巴看。

“这人倒是不会藏拙,连扬长避短的道理都不懂,居然还吃师爷这碗饭!”冯子高的眼神就有些嘲讽了。刘宗祥却觉得师爷的城府很深。这是一种于前途绝望、于眼前不满因而敢于恣肆放纵,并以这种放纵恣肆掩盖城府的人。这种人如果是君子,可以一副清高孤傲对人,但他们又可以很快从君子跌出小人的脸谱,逼急了,就成为那种杀无肉剐无皮的比小人还要小人的癞皮。

“莫先生,看起来您家与我之间,说话办事以窄巷子里头赶猪直来直去为好。”刘宗祥端起一杯酒,与莫师爷做了个碰杯的动作,见莫师爷点点头,阔大的嘴露出赞许的笑,就接着说下去。“上次后湖清丈,多蒙师爷从中鼎力,刘某感激之余,薄有表示。秀秀噢,前天封好的五百两银子,送莫先生当酒钱。”刘宗祥呡一小口酒。他喝的是葡萄酒,用的是一只高脚玻璃杯。这种透明镂花的玻璃杯汉口还不多见。莫师爷还是忘不了他的绍兴加饭,冯子高喝的是茅台酒。秀秀本来以茶代酒作陪,但莫师爷死活不依,一张阔嘴一张一合地数落,不满意。秀秀不得不也换成葡萄酒,但不敢用大高脚杯,与冯子高一样用小酒盅。

“刘老板,在下对您这种豪爽佩服至极,佩服至极呀!”莫师爷喝干一杯酒,可能由于见了银子,忘了作以袖掩口的动作了,显出小酒盅与阔嘴极不成比例。他喝的时侯,冯子高担心那酒盅掉会进那阔嘴里去,不由自主下意识地也跟着张了张嘴。“刘老板哟,这东西重得很咯,我们都被这东西所累哟!”莫师爷瞄一眼秀秀搁在他手边的银包,一副谦谦君子的神态,出口就是一番很有哲学意味的感慨。但刘宗祥从中品出了别的味道。

“莫先生,这算什么重呵,刘某还有借重先生的地方咧!过两天,叫我的车夫二苕,呃,二苕喂!”见二苕应声而进,刘宗祥又吩咐:“过两天,等银楼的那批首饰做出来,送几件到府里,让莫师爷指点手艺。听说先生是这上头的行家,很具法眼的!”

刘宗祥这一钩鱼饵抛下去,莫师爷果然上钩了。本来他还准备在银子数量上拗一拗的,现在听到刘宗祥许以一套首饰相赠,也就心有灵犀,大为快意。

“听黄大人说,刘老板置买后湖农户渔民地产有些梗阻?在下这里倒有拙计一条,不知当说不当说?”莫师爷端起一盅酒作出欲干杯的样子,停在嘴前。由于嘴被酒杯遮住了,他眼睛和鼻子才有机会被人注意到。这是一对几乎等于没有的绿豆眼,且深深地藏在皱巴巴的上眼皮和鼓囊囊的下眼皮里。因为喝了几盅酒和灯光的缘故,这对小绿豆眼才反射出两束冷冷的光,表示了它们的存在。鼻子仍不甚分明,基本无鼻梁,只有表示鼻梁位置的那道短短的凹槽;亦无鼻翼,只有表示鼻翼形状的仅突起一点但仍比嘴唇低的粉红色的鼻孔。“好在鼻孔不大,否则与天蓬元帅无别矣。”冯子高早就认识莫师爷,两人之间无交情的诸多原因中,除禀性、人生道路等等之外,冯子高难以正视莫师爷的这副尊容,是很重要的因素。可以想像,经常面对一张视之欲呕的脸,金银宝贝山珍海味有何用处?不过,冯子高对莫师爷的作幕参赞之道,还是不敢小看的。

“莫先生胸有锦囊,黄大人身边的智多星呵!”冯子高知道刘宗祥购买后湖农民渔民的土地进展甚微,特别是农民,眼看后湖筑起长堤,以后每年的洪汛都将被拦在堤外,庄稼可免涝渍之虞。再则,京汉铁路擦着后湖走,明显预示后湖将要热闹起来,种粮种菜,作房产地皮,都是看涨的行情,远不是三瓜两枣卖地可以比拟的利润。农民以耕种为生,无�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