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第9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由其任性,以天子之尊,顶多被朝臣烦上一段时日。作为替代,杨瓒必被当成标靶,戳成筛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杨瓒苦口婆心,超常发挥,用最深刻的语言向朱厚照讲明:身为一国之君,行事必有章法,有些线可以踩,有些线不能过,连碰一下都不行。
“克己慎行,坐戒垂堂,方为长久之道。陛下有百龙之智,定当体臣所言。”
做皇帝就能万事不顾?
绝对不成。
犯熊可以,挖坑也没问题,但必须有限度。
坑挖得太深,跳进去出不来,可没有第二个杨瓒给熊孩子出主意。
杨瓒说得明白,讲得透彻。
朱厚照绝顶聪明,一点即透。
“杨先生,朕知道错了。”
“经一失,长一智。”杨瓒道,“臣斗胆直谏犯颜,还请陛下恕罪。”
“杨先生深虑积远,尽忠拂过,直言是为朕好。反是朕所行有失妥当,今日改正,日后定不再犯。”
朱厚照时常犯熊,却是知错能改。
明白错在哪里,痛快承认,没做半分强辩。
“陛下采言纳谏,英明果决,实为万民之福。”
“杨先生莫要夸我。”
朱厚照站起身,不用“朕”而用“我”,行学生之礼。
“今后,还请杨先生教我。”
“臣惶恐。”
杨瓒忙还礼,动作有些大,牵扯到伤处,顿时冒出一头冷汗。
“快,扶杨先生去偏殿!”
朱厚照一声令下,张永谷大用等齐齐上前,不敢碰杨瓒的伤处,只能从背后将他抬起。
眨眼间,杨瓒双脚离地,被几个中官抬着离开东暖阁,安置到偏殿。
“陛下,奴婢为杨侍读涂药。”
谷大用手重,张永取过玉盒,小心除下杨瓒腰带,解开外袍。
朱厚照点点头,返回内殿,脱下一身的甲胄,负手立在殿中,许久不动。
“谷伴伴。”
“奴婢在。”
“暖阁内之事,尔等之外,朕不欲他人知晓。”
“陛下放心。”谷大用道,“奴婢定办得妥当。”
“去吧。”
“是。”
内殿门开启,重又合上。
朱厚照转过身,走到放置甲胄的木箱旁,手指拂过锃亮的头盔和胸甲,用力闭眼,盖上箱盖。
“来人!”
听到召唤,丘聚和韦敏连忙走进内殿。
“送回承运库,令禁卫换回原本铠甲。龙大伴那里,销去今日移库记录。”
“奴婢遵命。”
两人领命,不唤他人帮忙,各自抬着木箱前后,走出内殿。
等殿门关上,朱厚照才现出满脸不舍,从袖中取荷包,解开系绳,将最后一块豆糕送进嘴里。
杨先生说的对,他登基不久,立足未稳,朝堂内宫多少双眼睛看着,做事不能肆无忌惮,随心所欲。
日子长了,等他能和太宗皇帝一样,上马打仗,下马得百官拜服,才能脱去几分桎梏。
吃下豆糕,朱厚照摸摸肚子。
不到饭点,肚子却开始咕噜噜叫。
再让御膳房送两盘糕点?
瞅一眼滴漏,距离正膳还有一段时间,肚子叫得更响。
自明日开始,京官开始休沐。即便要讽谏,也得等到五日后升殿。债多了不愁,管他呢!
“来人!”
到底是杨瓒教育出的“学生”,对言官喷口水的态度,出奇的一致。
偏殿中,杨瓒上过药,伤处一片清凉,顿觉舒服许多。
谢过张永,整理好官袍,正打算见过天子,离宫回府。刚迈出两步,殿门即被推开,朱厚照换上盘龙常服,身后跟着两名手提食盒的中官,大步走进。
“杨先生无碍了?”
“回陛下,臣无碍。”
“那就好。”
中官放下食盒,退出殿门。
朱厚照半点不讲究,打开盒盖,取出两盘点心,一盘自己捧着,一盘递给杨瓒。
“杨先生受了伤,多吃些。”
“谢陛下。”
杨瓒拱手,被朱厚照硬拉到桌旁坐下。
“下次朕再犯错,杨先生不要打自己,多疼。”
杨瓒:“……”
“也不能打朕!”
杨瓒:“……”
“等刘伴伴回来,打刘伴伴,他抗揍。”
杨瓒:“……”
他是该高兴,朱厚照不会再像历史中一样,被刘瑾带歪,还是为“抗揍”的的刘公公流几滴同情的眼泪?
寝房内,刘公公趴在榻上,忽觉脊背生寒。
起身时,脚没站稳,滑了一下,正脸扑倒在地。
只这一下,伤上加伤,刘公公的养伤时日又要增添半月。
文渊阁中,李东阳翻过数张舆图,提笔在纸上勾画记录。
刘健和谢迁越看越奇怪,忍不住开口询问。
“宾之这是为何?”
李东阳摇摇头,将写好的纸张团作几团,扔入火盆,很快烧成灰烬。
“随意看看,不当什么。”
随意看看?
视线扫过盆中灰烬,刘健谢迁满脸不信。
李东阳却不再说,收起舆图,令书吏送回工部,回到案后继续翻阅奏疏。
翻到吏部送上的官员评核,一个名字闯入眼帘,视线忽然停住。
“宾之兄?”
“无事。”
放下奏疏,取笔批红。
墨汁浸染,李阁老心思飞转。
杨瓒既已还朝,天子忽然态度大变,或许就有了解释。
仁寿宫
王太皇太后放下经书,看到从殿外走进的女官,和吴太妃对视一眼,开口问道:“人送走了?”
“回娘娘,已出了奉天门。遵娘娘懿旨,先安置到东安门外,出正月就送其还乡。”
王太皇太后点点头,待宫人退下,禁不住叹息。
“原本看着是个好孩子,没承想是这样,你我都看走了眼。”
“谁又能预料到,她手里有那样的东西。”吴太妃道,“好在天子没去过万春宫,又发现的早。这事不声张是对的,不然,吴忠的事没个说法,内宫更得人心惶惶。”
“可不是。”王太皇太后道,“苦了一辈子,临老又要操心,就不能让咱们过几天清净日子。”
“瞧您这话……”
话到一半,吴太妃便开始咳嗽。半盏茶入口,才勉强压下。
“你这病总也不见好,是不是换个药方?”
“算了,换再多也没用。”吴太妃道,“现下,还是天子大婚的事要紧。”
“你瞧着哪个好?”
“北直隶的怕是不成,人再好,因着吴忠的事也给连累了。”吴太妃道,“夏氏女和王氏女,娘娘中意谁?”
“这些日子看着,上元夏氏端庄稳重,行事不急不躁,人又生得好,堪配天子。”
“娘娘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你也喜欢她?”
“都是百精百灵,花儿一样的。只是年龄相当,王氏女过于稚纯,有些孩子气,还是夏氏沉稳,执掌凤印才能压服得住。”
“有理。”
王太皇太后点头,又同吴太妃商量,请张太后到仁寿宫。
“到底是儿媳。”
吴太妃没有多言,只是心下透亮,不管她们选了谁,都不会得张太后的意。
天子大婚之后,后宫总要起些波澜。
一国之后的路并不平坦,旁人能帮的有限。能不能握紧凤印,稳稳当当走下去,全要看夏氏自己。
第七十九章 上元节一
天子下令五日休沐,百官不上朝,文华殿经筵日讲同弘文馆皆停。
杨瓒深居简出,少与同僚走动,京城官员的宴请拜帖一概谢绝。唯有谢丕顾晣臣王忠等人,被请到城西福来楼小聚。
因襄助王忠上言之故,严嵩也在席中蹭了个位置。
抛开历史评价,能在及冠之年高中进士,即证明其有真才实学。
觥筹交错间,言及民间疾苦,北疆兵祸,多能侃侃而谈,切中要害。谈起笔墨绘画,同样见识不凡。推却不过,挥毫为店家题字,更得“笔精墨妙,金声玉振”的评价。
“唯中兄之笔墨果然精妙。”
“以中过奖。”
酒酣耳热,严嵩不复平日里拘束,多出几分快意洒脱。
“区区拙笔,不敢比谢状元柳骨颜筋,顾榜眼跌宕遒丽,亦不及杨探花丰筋多力,王给谏渴骥怒猊。实是班门弄斧,画蚓涂鸦,献丑了。”
“哪里!”
“唐人有言,书法之道,无常谓古肥今瘠。古今既殊,肥瘦颇反,各家皆有所长。严兄之字,矫若惊龙,力透纸背,实令我等惊叹。”
谢丕和顾晣臣举杯,皆有几分醉意。
或许是掌事武学的关系,两人不同以往,言行之中,少去些许儒雅,多出几分肆意洒脱。
谢丕有高士之风,打马御前街时,杨瓒便已发现。
顾晣臣性格稳重,有些时候,比杨瓒更加谨慎。短短一月之间,能有这般变化,的确令人称奇。
席间酒罄,福来楼的掌柜亲自从酒窖寻来,拍开封泥,醇厚的酒香飘散到大堂,引得用饭的客人纷纷抽动鼻子,大声叫道:“掌柜藏着好酒,为何不送上!”
捧着酒坛,掌柜笑着解释几句,另奉上酒水,多赠一碟小菜,多数人也就罢了。
唯有一名醉汉,始终不依不饶,偏要掌柜怀里的一小坛,怒眉瞪眼,甚至要明抢,着实有些无理。
掌柜不多说,指着墙上的几首诗词,意思很明白:想喝也不难,照着上面留几行字,必能舀上一碗。
醉汉起身走到墙壁前,眼睛瞪大,先看题字,再看落款,憋得满脸通红,硬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酒,壮士用是不用?”
客栈众人哈哈大笑,更有人借机起哄。
壮汉脸色变得酱紫,崩不住,蒲扇般的巴掌挥出,重重甩在掌柜的脸上。
一声脆响,掌柜倒退两步,酒坛砸碎在地。
热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老五!”一名满脸虬髯的魁壮汉子厉声道,“喝了几碗酒,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给店家赔礼!”
掌柜半边脸通红,印着清晰的掌印,很快肿胀起来。眼睛被挤成一条缝,耳际嗡鸣,半晌动也不动。
“大哥,是这店家不识好歹!”
“赔礼!”
壮汉用力拍在桌上,瞪着老五。
一是为他酒醉惹事,引来京卫衙役不好收场;二是因他不识场合,当着兄弟的面顶撞,落自己脸面。
老五跟在他身边十几年,走南闯北,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出海,辛苦挣下一份家业。
过命的交情,不是太过分,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里是哪?
京城!
为几个番商手里的东西,他们从南京跟到北直隶,好不容易找准点子,确定番商的落脚处,准备上元节时动手。
这个紧要关头,老五偏要惹事,跟来的几个也不知道好歹,还要用话激他,等回到船上,有一个算一个,都扔进海里泡上几天,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客官莫要动气,说到底,是小老儿不对。这位壮士好酒,酒窖里还有没开封的坛子,这就让人送来。”
疼得吸凉气,掌柜仍尽量陪着笑脸。
和气生财。
想要生意兴隆,就得有眼色,会看人。
这五个大汉都是一水的劲装,腰束黑皮带,肩宽背阔,袖子挽起,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满脸的煞气,看那块头,寻常京卫不是对手。
开客栈做生意,惹上这些凶人,实为不智。
本地的倒还好,凭着福来楼住过探花郎,墙上还有进士老爷题字,顺天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