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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部分

帝师-第203部分

小说: 帝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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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铭孙钺并马而立,都未出声。
  眺望覆盖白雪的草原,胸中似有烈火燃烧,神情却愈发的苍凉。
  他们都知道,杨瓒所行实为险策。
  但是,为血洒蓟州的千百英魂,为无辜枉死的边民,为堆叠在城下的尸身,终选择站在杨瓒身后。
  行之无悔,义无反顾。
  朔风起,飞雪渐急。
  孙钺打马回营。五日后,他将前往密云,掌武将印,镇守蓟州。
  张铭掉头向北,继续巡视荒原。
  寒风呼啸,似刀划过脸颊,不觉半点疼痛。
  镇虏营中,几名军汉提着木桶,扛着铁铲铁锹,走到中军大帐前,铲起冻结的血水,收起断头尸身。
  忽然,一个老边军停下动作,皱起眉头。
  “不对。”
  余下人抬头,面露不解。
  哪里不对?
  “这是个汉人。”老边军道。
  “什么?”
  “看虎口。”
  尸身尚未僵硬,老边军翻过牧民掌心,指着虎口和指腹,道:“一看就知道,这是握锄头的手。鞑靼手上的茧子,可不是长成这样。”
  话落,又扯开皮袍,查看过肩头痕迹,几名军汉都沉默了。
  片刻,有人恨恨的唾了一口。
  “十成是个汉贼,便宜他了!”
  鞑靼固然可恨,叛国之人更加可恨。
  圣祖高皇帝打下江山,和鞑靼的祖先是死仇。几代的仇怨,游牧民族和农耕文明固有的矛盾,非轻易可解。
  身为明人,不思保家卫民,反背弃家国,投靠仇敌,祖宗都要蒙羞。
  “这样的还收什么尸,合该丢去草原,送进狼腹!”
  “别嚷嚷。”老边军忙道,“咱们能看出不对,几位大人能不晓得?既然大人说他是鞑子,那他就是鞑子。都嘴巴严实些,别乱说。惹出麻烦,老子绝不轻饶!”
  军汉们点点头,继续铲雪,不再多言。
  少顷,积雪铲净,军汉们提出木桶,走出城门,架起一堆干柴。
  火光点亮,浓烟升起。
  很快,尸体便被火焰吞噬。
  寒冬腊月,雪积三尺,最厚的地方能没过膝盖。
  土地冻结,铲子下去,似敲在岩石上。别说挖坑,连块土都铲不起来。
  尸身只能火葬,骨灰装进陶罐,待春暖再行安葬。
  对叛国之人,军汉极是痛恨。不是上官下令,压根不会为他捡骨。
  化成灰,洒在城下,被人踏马踩,才是该有的下场!
  入夜,刘庆醒来,脸颊上过药,没有肿起,仍是火辣辣的疼。
  撑起身,仔细四周打量,发现身在陌生军帐。
  下了矮榻,几步走到帐前,掀起帐帘,门前守卫听到动静,当即架起长矛,将他挡了回去。
  “尔等安敢!”
  踉跄两步,刘庆怒目而视,高声道:“我乃朝廷命官,尔等无视王法,将我囚禁在此,究竟何意?!”
  无论刘庆怎么叫,怎么喊,守卫半声不吭,依旧架着长矛,不许他走出一步。
  最后,刘柱史喊得嗓子沙哑,喉咙冒烟,不得不退回帐中。
  拿起茶壶,竟空空荡荡,一滴水没有。
  气得丢到桌上,坐回榻边,恼怒之余,心中开始打鼓。
  身陷此地,随行文吏护卫都不见踪影,根本无法传出消息。
  刘柱史摸着脸上的伤痕,生出不祥预感。
  难不成,对方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真要杀了他?
  不!
  不会!
  刘庆连忙摇头,脸色却变得煞白。
  思来想去,不由得开始后悔,送出弹劾奏疏,该尽速返回京城,要么就去大同。偏偏为了名声,主动跳进火坑!
  以为失算,刘庆愈发懊恼。
  思及杨瓒所言,又添一层恐惧。
  如果,只是如果,真如杨瓒所言,蓟州延庆州均牵涉在内,回京的同僚怕是凶多吉少……
  接下来三日,刘庆困在帐中,如笼中之兽,愈发感到焦躁。前路不明,生死操于他人之手,命运似风雨飘摇,当真是蹀躞不下,忐忑不安。
  守军轮换几班,帐外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刘庆仰倒在榻上,浑身无力,犹如火烤。
  从怒叱到沉默,从强作镇定到面露惶恐,不过两三个日夜。
  偶尔帐帘掀起,役夫提着木柴,更换火盆。从头至尾低着头,不看他,也不发一言。
  桌上的茶壶依旧是“摆设”。
  三日来,役夫更换六七次火盆,却没给他送过一顿饭。
  风卷帐帘,时而有肉汤的味道飘入鼻端。
  刘庆更是饥饿难耐,腹鸣如雷。
  口渴还能融雪。腹饥,总不能啃木头咬皮带吧?
  倒在榻上,刘柱史饿得头晕眼花,动动手指都觉费力。
  惶恐之下,甚至开始怀疑,杨瓒不动刀子,也不露面,是想活活饿死他。
  他是脑袋被门夹了,才惹上这个煞星!
  到第四天,刘庆终于撑不住了。
  决心抛下坚持,不要自尊,有人再来,必须主动开口。哪怕是碗清粥,也好过继续煎熬。
  未料想,帐帘掀开,进来的却不是役夫,而是杨瓒。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对比杨瓒红润的面色,刘庆连站都站不稳,又怒又急,脸上淤痕更疼。
  “刘柱史。”
  杨瓒面带笑容,走到桌旁,立刻有长随上前,移过一只木凳,还将凳面擦了擦。
  “大人坐。”
  这且不算,一只食盒摆到桌上,盒盖掀起,热腾腾的面饼,裹着胡椒味的羊汤,切成薄片的羊肉,连着筋的羊骨,一样接着一样,陆续摆到面前。
  此时此刻,刘庆饿得能啃树皮。平时扫都不扫一眼的陋食,让他双眼通红,恨不能扑到桌旁。
  肉汤的香味愈发浓郁,口水不自觉分泌。
  刘庆表情难堪,肚子叫得山响。
  勾起嘴唇,杨瓒拿起调羹,舀起一勺羊汤,十分自然的——送进自己口中。
  刘庆瞪大双眼,眼球布满血丝。视线随着汤勺移动,好似随时会扑上来,为一碗肉汤同杨瓒拼命。
  “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吧?”
  饮下羊汤,杨瓒擦擦嘴,看向刘庆。
  “我想,经过这几日,刘柱史应有深刻体会。”
  刘庆的脸色由红变青。
  “士可杀不可辱!你休想侮辱于我!”
  “非也。”
  摇摇头,杨瓒示意长随退下,垂下眼眸,一下一下搅动羊汤,笑容微凉。
  “仅是三日,刘柱史便耐不住,可知边塞之地,千万将士,几乎常年不得饱腹,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刘柱史不言,看向杨瓒,意图探明对方用意。
  可惜的是,香味飘散,肚中轰鸣,注意力实在难以集中。
  “刘柱史奉旨查大同边储,可曾查出什么?”
  “……”
  “不想说,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刘庆咬牙,眼底闪过火光。
  “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什么?”杨瓒眯起双眼,笑容更冷,“我只想让刘柱史体会一下,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你?!”
  “本官祖籍宣府,祖上即为边民,深知边塞苦寒。天灾连年,民屯不丰,军屯少产,军饷拖延,更少有足额。朝廷地方伸手,几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将官吃空饷,屡禁不绝。”
  说到这里,杨瓒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边军饿着肚子,仍要戍守北疆,对抗鞑靼,以命卫民!身为监察御史,刘柱史当真看得过眼?”
  “此事当上奏兵部户部,同下官何干?”
  “无干吗?”
  杨瓒冷笑。
  “朝廷令尔查边储,查的是什么,刘柱史当真不知道?”
  刘庆再次沉默。
  “我可以杀你,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在你死后,更可上疏朝廷,言你被贼虏收买,构陷同僚,坏我边防。”
  “你敢?!”
  “不敢杀你,还是不敢上疏?”杨瓒看着刘庆,冷笑道,“贼虏是你带来,弹劾奏疏是你递上,蓟州延庆州文武俱可为证,你来说说,本官有何不敢?”
  “你……我……”
  刘庆脸色惨白,无言反驳。
  “本官早说过,留你在镇虏营,是救你一命。”
  说话间,杨瓒自袖中取出几页纸,摊开来,赫然是刘庆的上疏。虽是抄录,内容却一字不差。
  “刘柱史可看到了?”
  慢条斯理展开纸页,杨瓒看向刘庆,道:“不妨告知刘柱史,三名别部牧民都死在路上。护送之人,亦被闯入蓟州的鞑靼游骑杀死。刘柱史的两位同僚大难不死,正在平谷养伤。据瓒所知,其有意举发刘柱史同鞑靼勾结,意图扰乱边镇。”
  “奸邪小人萋菲贝锦,恶意中伤,血口喷人!”
  “物证人证俱在,何谓恶意中伤,血口喷人?”
  “你?!”
  “我什么?”杨瓒侧首,笑容温和,愈发显得俊雅,“若我放你出镇虏营,无论归京还是折返大同,两日之内必遇贼匪。是生是死,实难预料。”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杨瓒摇摇头,为不被理解感到遗憾。
  刘庆狠狠咬牙,后槽牙几乎磨碎。
  “说这么多,你究竟何意?”
  总不会就为过一下嘴瘾,痛打落水狗……呸,他才不是。
  “我早知晓,刘柱史是聪明人。”杨瓒拊掌,笑道,“很简单,我可以保你不死,平安送你抵达京城。”
  “你会这么好心?”
  恐惧无用,愤怒也是无用。
  刘庆干脆撕破脸,全无顾忌。
  “当然不会。”
  杨瓒承认得干脆,噎得对方直瞪眼。
  “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两封上言。”
  说话间,杨瓒又取出几张纸,递到刘庆面前。
  端正的台阁体,横平竖直,平书纸上,很是赏心悦目。包含的内容,却是触目惊心。
  仅看半页,刘庆已冒出一头冷汗。
  看到最后,双手颤抖,衣领竟被冷汗溻透。
  
  第一百四十七章 针锋相对
  
  “弘治十五年,虏贼叩边大同。御虏官军,有冲锋破敌殒命者,斩获首级无明文,仅发身银三两。五成亦被贪墨,家小嗷嗷,衣食无着。”
  “有随军文书大义薄云,蔚县县丞伏节死义,血书上禀。未料无寇暴死,家人同辈牵累。此后数年未能寻得凶手,上疏一事,则不了了之。”
  “弘治十六年,虏贼再度扰边,袭大同隘口卫所,指挥领兵御敌,镇守亲上城头,拼死退敌,伤亡百余人。事达朝廷,以懈怠边防为罪,无功而有过。”
  “反有边镇州县官员,仅运粮数斗,无战得功。升官加赏,青云直上,立身朝堂,封妻荫子!”
  “有功不赏,无功显迹。其不公如此,人多觖望。”
  “今查大同两役,其贪墨赏银,冒滥纪功,非独一例。”
  “伏乞交科道官章劾,参洪武之法,永乐旧例,有功升赏,冒功究治……”
  刘庆抖着手指,将纸上内容看了一遍又一遍。
  冒领战功,贪墨赏银,事发即为流刑。依洪武之法,更是死罪!
  剥皮充草,砍头凌迟,大可任选一样。
  依此列成条陈,递送御前,大同京师,凡有牵连之人,都要得罪。
  当年经手之人,有人致仕,有人还乡,多数仍立身朝堂。
  兵部尚书刘大夏告老,左侍郎仍在。留在朝中的力量,实不可小觑。
  户部尚书韩文言行谦和,不遇库银之事,少与人交恶。但麻烦上门,同样不会客气。
  加上大同镇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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