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旗袍-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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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忙劝解说:“大娘,保家卫国是每一个公民的义务。当解放军,光荣着呢,不是谁都能去的,俺春来兄弟能耐,才被选中,还有哭着喊着,去不成的呢。”
“俺看着你也很能耐,你咋不去?”玉翠根本不吃这一套。
小三心里苦笑,这玉翠软硬不吃,没法跟她讲道理,对桂兰丢了个眼色,溜走了。
桂兰也想走,玉翠却喝住了她:“哪也别去,在家好好想法子,把这事给辞了。”
“辞不掉的。”桂兰硬着头皮说:“春来走的日期都定了,要是不按期报道,就是犯法,要坐牢的。”
“完了,完了。”玉翠躺在炕上直哼唧,她的头更疼了。
春来听到消息,高兴得又蹦又跳,屋里屋外撒欢儿。玉翠恨声骂道:“咋就生了这么仨朝巴,老大窝囊,老二犟种,老三没心没肺!”
孔树林家的五儿子也通过了,本来两家子没啥走动,因为这事走得近了些。孔树林家的欢天喜地,逢人就说自己的儿子出息。眼看就要到了春来他们出门的日子,孔树林家的来找玉翠讨主意,给他们准备些啥。
桂兰正好在家,就说啥都不用准备,部队里啥都有。
孔树林家的一听,眉开眼笑:“也是,他们去为国家卖力,国家自然啥都管,要是再给他们娶个媳妇就好了。”
桂兰不屑地噗嗤一笑,出去了,作为一名妇女干部,她懒得听这些没见识的话。
孔树林家的和玉翠又说了一些别的话,很自然地转到了白香衣身上,村子里没多少事值得磨牙,唯有白香衣一直处在风头浪尖上,关于她的话题经久不衰。没说几句,院子里传来白香衣的声音:“嫂子在家吗?”
玉翠应了一声,白香衣就进了屋。玉翠和孔树林家的刚说过她的事,见了她就有些不自在。白香衣见了孔树林家的,含笑打招呼:“婶子也在啊。听说你家五兄弟要去当兵,真是一家子的福气。”
这话刺了玉翠的耳朵,没好气地说:“福气?不是灾气就烧高香了!”
白香衣打了个愣,瞧见玉翠的脸色不对,就不肯多呆,拿出十块钱和五斤粮票放在炕沿上说:“听说春来要去当兵,嫂子看着给他添点儿什么吧。我屋里还有事,就不坐了。”
“咋能花你的钱,你还是留着给春晖用吧。”玉翠忙从炕上溜下来,拿起钱追到院子里,往白香衣的手里塞。
“嫂子,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您就别让了。”白香衣往回推。
“这钱俺不能要。”玉翠态度很坚决,把钱硬塞进白香衣的手里,转身回了屋。“俺就不送了,你慢走。”
白香衣愣愣地站在院子里,噙了汪汪的一泡眼泪,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掉下来。她把钱和粮票放在地上,赌气对着屋里喊:“我搁在院子里了。要是嫂子实在不想要,就扔到大街上!”
孔树林家的在白香衣走后,把钱和粮票捡起来,捧进了屋,有些羡慕地对玉翠说:“出手好大方!俺要有这么个干亲戚,管她婊子里子,只管认着就是。”
玉翠皱了皱眉,忍住骂,只是说:“哪天俺还得给她送回去!”忍不住又叹气说:“你说怪不怪,不见她的人,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她挺不容易,怪可怜的,可一见她的人,就忍不住生气,像被鬼催着。”
接连半个月,春晖夜夜尿床,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尿臊味。白香衣心里憋屈,春晖不能宽她的心不说,还要给她添堵。十五岁的人了,个子高了白香衣一头,却还像小鸡子似的天天围着她转,赶也赶不走。好好的,又添了这个毛病,每次睡觉前,白香衣总嘱咐他撒干净尿再睡,可他总嚷着撒不出,非留着夜里尿床上。
十月的阳光没有劲儿,软塌塌地照下来,白香衣拿根竹竿抽打晒在太阳底下的被褥,腾起阵阵散发着臊味的白色灰尘。这样做,可以使被褥软和些,晚上铺盖着舒坦。
玉翠来了学校,她是来还钱的,不肯进屋,在院子里和白香衣说话。春来走了,亲戚们来玉翠家闹了一天,给春来送行。白香衣知道这事,玉翠不叫她,她也没去凑这个热闹。玉翠把钱送来,她什么也不说就收了,她明白,玉翠把钱再次送来,说明人家打定了主意,要和自己彻底断了交情。
玉翠本想放下钱马上走,可心里有些不忍,白香衣接钱的神情里有一种决绝,让玉翠有些心酸。玉翠不自然地笑问:“这褥子上咋了?跟地图似的。”
“春晖这没出息的尿的。”白香衣冷淡地说。
“哎哟,俺个娘,这孩子咋添了这毛病?可得找个偏方好好给他治治。”
“不用嫂子费心。有病自己治那才是根本。”白香衣抽打被褥时,又加了两成劲,尿臊味更浓了。
玉翠叹了口气,旧话重提:“俺再多一句嘴,白老师,你再走一步吧。”
“我是想走来着,点灯说话儿,吹灯睡觉儿。要不嫂子帮俺打听着,不管他是朝巴哑巴瘫巴,还是秃厮瞎厮疯厮,只要这个男人有脊梁,我就跟他。”
玉翠不懂了,哪个男人没有脊梁,琢磨了一会儿,会错了意,警告说:“你别再打春生的主意,告诉你,没门。”
“别多心。你儿子没那么好,你回去问问,他有脊梁吗?说实话,没有!”白香衣嫣然一笑,拍拍衣襟,径直回屋了。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38 脊梁
学校复课了。小学生人小,既不能串联,又不能文斗武斗,不上课,像一群野马散在村子里,四处闹饥荒,打惊了四队的骡子,揣塌了三队的仓顶。大人们黑着脸吓唬,拿着棍子驱赶,他们就跟你打游击,你守住了西边,他们就在东边撒野。
是小三就跑来跟白香衣商量复课的。
刚回教室的学生们不服管,他们精得很,见过白香衣挨斗的场面,耳里也听到过大人们的只言片语,就不拿白香衣当回事了。这时村里出了一件大事,惊动了公社唯一的公安老郭,起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他们才安生了些。
事情的起因是一场报纸,那张报纸被随意丢在了学校门口,被路过的桂兰捡到了。桂兰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了一跳。报纸上领袖们出席大会的照片,竟有人胆大包天地给领袖们画上了眼镜,涂上了胡子。在照片下面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打倒一切反动派反革命。”
报纸拿给小三看,小三当即变了脸,打发人火速上报了公社。公安老郭很快就腰别匣子枪,骑着一辆哗啦作响的自行车,雷厉风行地赶到孔家屋子。在革委会办公室,老郭和小三、桂兰分析这事不是一个偶然事件,而是反革命分子的一次恶毒反击,绝不能姑息养奸,要一查到底,严惩不贷。老郭决定,从笔迹查起。
小三和桂兰当即在纸上写下了“打倒一切发动派发革命”几个字,以澄清自己。大人们排队在办公室写字核对,左手写了右手写。白香衣领到任务,负责在课堂上让孩子们用左右手各写一遍,收齐后交老郭对照核查。白香衣领任务时,就先写字澄清了自己。
村民们大多数不会写字,照葫芦画瓢写得很慢,何况还要用左手写,所以进度缓慢。足足用了一天的工夫,才验证完毕,没有人的笔迹和报纸上的相同。老郭决定,今晚留宿孔家屋子,一定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学生们写的字放在办公桌上,老郭一边啃着豆面棒子面二合一的大饼子,一边翻阅,忽然眼前一亮,问:“孔存庆是谁家的孩子?”
正在喝水的小三一哆嗦,差点儿把碗扔了,故作镇定地说:“俺大哥家的小厮,咋了?”
“就是这孬小厮干得好事!你这主任咋当的?连自家的人也管不好,咋领导一个村的人民群众?”老郭把桌子拍得啪啪响,阴沉着脸大声训斥。
“是是,俺回家一定好好管教这小厮!”小三面如土色,心里直打突突,这老郭铁面无情、出手狠辣是出了名的。
“晚了,事到如今,少不得俺替你们管教管教了。”老郭一抬屁股站起身,命令道:“孔小三同志,桂兰同志,紧急集合,召开村民大会,小学生也要参加,快!”
小三急得要哭了,冲老郭点头哈腰:“孩子才十岁,不懂事,俺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孔小三同志,你这是啥立场?打小不成驴,到老驴驹子。你还不觉悟,他这罪犯大了,这是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大罪,能轻飘飘地教训教训就算完?小心俺回公社汇报,撤了你的主任!”老郭大发雷霆。
小三张口结舌,不敢再言语。
两个民兵带着路,把十岁的孔存庆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小三的大哥大嫂跪求着,才给孩子穿上棉裤棉袄,光着脚丫子就被架到了学校。
学校里点起了四盏马灯,照得灯火通明。老郭亲自出手,把孩子绑粽子似的绑在一根挂马灯的柱子上,孩子早吓傻了,连哭也不会,毛毛地瞪着一双大眼,任凭老郭摆布。
宝橱、胡桂花、小三的大哥、大嫂还有二哥、二嫂加上李小忙围着柱子跪着老郭,求他开恩。老郭就像没看见似的,坐在那儿旁若无人地拿出烟丝小纸片,卷了根烟卷,慢悠悠地吸。
孔家屋子里大人喊,小孩叫,吵吵嚷嚷,三三两两地向学校汇集。他们大多数都已进入了梦乡,被民兵们挨家挨户砸了起来,心里惊惊惶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到了学校看到这种光景,交头接耳,悄声议论。
老郭看看人到得差不多了,扔掉了烟头,站起身,清了清喉咙说:“嗯,哦,今天,在广大群众的积极配合下,我们破获了孔家屋子有史以来的第一件反革命大案,挖出了一个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孔怀庆!这是孔家屋子的胜利,也是全公社的胜利。”
说到这里,老郭顿了顿,等待应该出现的掌声,台下却鸦雀无声。老郭心里有些恼怒,掏出匣子枪指着孔存庆的小脑袋问:“孔存庆,你知罪吗?”
孔存庆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冰凉的枪口挨到他的脑门的时候,被吓得小便失禁,尿液顺着裤管,经过光着的脚丫,流到地上。他求救地望着爷爷奶奶爹娘喊:“爹呀,娘啊,救救俺。爷爷,奶奶,救救俺!”
老郭左右开弓,狠狠地扇了他两个嘴巴,骂道:“还不老实!没人能救你!”
孔存庆的小脸上立时隆起了红手印,眼泪鼻血哗哗的往下流,张大着嘴,却发不出声来。台下有孩子哇的一声吓哭了,接着是两个三个,哭成一片。胡桂花早疼的晕了过去,宝橱和李小忙手忙脚乱,给她蜷胳膊蜷腿掐人中。小三的大哥大嫂、二哥二嫂疯了似的往前冲。
老郭大喝一声:“你们谁敢再闹,他就罪加一等!”镇住了小三的哥嫂。老郭转向孔存庆,问道:“孔存庆,你知道犯了啥罪吗?”
孔存庆茫然地摇摇头。
“到这时候了,还敢抵赖!”老郭大怒,解下扎在外面的腰带,抡圆了啪啪地抽打在孔存庆小小的身体上。
孔存庆忽然能发出声了,尖声哭喊:“大叔,大叔,俺知道了,俺知道了。”
“谁是你大叔?”老郭更怒不可遏,下手更狠。
“住手!”白香衣出现在台上,攥住了老郭的皮带。老郭没想到会有人胆敢阻拦他,便恶狠狠地瞪白香衣,白香衣也不示弱,瞪眼回敬着他。
白香衣自己的麻烦就够多了,可这么多男人女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被祸害,却无动于衷,她实在看不下去。
“你知道吗?你这是妨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