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旗袍-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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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坐在了饭桌前。玉翠、白香衣和桂兰三个女人在伙房里忙,风箱声、切菜声、勺子碰锅沿声响成一片。
“呵,擀的豆面条子啊?”
面条刚上桌,孔怀玉一脚踏了进来。一家人忙站起来让座,白香衣说:“村长,我正想吃了饭去看您呢,不想您就来了。”
玉翠说:“怀玉爷现在不是村长,是书记了。”
孔怀玉说:“啥书记村长的,说到底都是自家爷们。白老师你这么高风亮节,我来看你是应该的,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看书记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白香衣含笑说:“没困难,谢谢书记。”
孔怀玉指着春晖问:“这是你和小高的孩子吧?叫啥名?”
白香衣有些不自在,赶忙说:“叫孔春晖呢。孔春晖,快叫老爷爷。”
这回轮到孔怀玉不自在了,干笑着说:“宝柜好福气,熬出这么个出息儿子来,难得,难得!”
“来来来,吃一碗。”玉翠端起一碗面条,往孔怀玉手里送。
“我是吃了来的。”孔怀玉推了推,就接住了碗。“那要不就吃上一碗。豆面面条放把芫荽,调上酱油,再加半调羹猪大油,那才叫香呢。白老师你不知道,春宝他娘擀面条可是咱村的一绝,吃上一回,能香半个月。”
玉翠剜了桂兰一眼,眉开眼笑地对孔怀玉说:“瞧你说的,哪有那么好?猪大油没有,芫荽和酱油是现成的。”
桂兰忙低下头,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轻轻地往嘴里送,大气也不敢出。
孔怀玉吃了两大碗,才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去了。玉翠可着人口擀的面条,多了一张嘴就不够了,一家人只吃了个半饱。存粮又哭又闹,还要面条子,白香衣拿出几粒水果糖,才堵了他的嘴。
孔宝橱在公社盖仓房,早听说了白香衣回来的消息,天擦黑回家,一进门就问:“宝柜家嫂子来过咱家吗?”
胡桂花已经盼了他一下午。晌午的时候,春生跟她说宅子的事,当时她没思想准备,就说了晚上倒房子的话,春生还没走,她就后悔了。听宝橱这么问,心里更加添堵,气急败坏的说:“她是你哪门子嫂子?人家不是早就改嫁了吗?这不,人家一回来,就打宅子的主意,要咱捣腾出来,她住呢。”
“这么说,她来过了?”
“人家才不屑来咱家呢!人家和孔宝川家才是一家子,人一来,就奔了人家去,热乎着呢,只打发春生过来说了宅子的事。”
“那你咋说的?”
“俺说老宅子里还有东西呢,要等晚上拾掇了,才能倒出来。”
“你咋没一点儿算计?该一口堵死。老孔家的宅子,就得姓孔的住,哪能便宜了姓高的姓矮的?”宝橱一听,暴跳如雷地埋怨。
“俺也觉得便宜了她,红口白牙,说好送给咱们的。哪里有她这样当大娘的,咱仨孩子办喜事,没摊上她一根针头线脑,还有脸来说房子的事。”
“那你还答应她?猪脑子!”
小三不耐烦了,说:“是人家的,就还给人家,有啥好说的?”
“你知道个屁!”宝橱把眼一瞪,“走到天边说,那宅子也是你的!那年你给你大爷顶瓦,也不是白顶的。”
“俺才懒得管那些饥荒,小忙,咱们吃饭。累死了,早吃完,早睡觉。”小三有些不耐烦,转脸殷勤招呼自己的媳妇李小忙。
李小忙脸一红,说:“要吃你自己吃,俺等咱爹咱娘一块吃。”
吃了饭,小三就催着李小忙回了他们屋,不一会儿那屋就黑了灯。
宝橱蹲在月台上,吧嗒吧嗒地吸了两锅子烟,忽然一拍大腿,说:“孔树林惦记这位宅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索性就卖给他。你明天就告诉姓白的,说宅子我早就卖了,你不知道。”
“这主意好!”胡桂花高兴地拍巴掌。
“说的时候说得扎实些!俺这就去孔树林家。”
孔宝橱兴冲冲地到了孔树林家,说明来意。孔树林见孔宝橱卖得迫切,就趁火打劫,和老婆一唱一合,把价钱压得低低的,本来值一百多元的宅子,以五十元成交。
回到家,宝橱跟胡桂花一说,胡桂花大骂孔树林两口子心黑。不过他们也只能知足,目前只能赚一个子是一个子了。剩下的就怕没法和白香衣交待,其实白香衣倒是好对付,难缠的是玉翠。一夜翻来覆去,合计的全是怎么应对玉翠的尖牙利齿。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16 迷魂阵
夜里,白香衣和玉翠唧唧咕咕地说了大半夜,哭一回,笑一回,不管笑还是哭,都难得的痛快。鸡叫二遍的时候,白香衣和玉翠才迷糊住,好像眼皮刚合上,就听见满世界里都是家雀的叽叽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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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衣而卧的白香衣坐起来,发了会儿愣,自嘲地莞尔一笑下了炕,过西屋叫春晖起床。走到西屋门口,只听里面三兄弟叽叽嘎嘎闹成一团。只听春生说:“来子,你毛还没长全呢,就敢跟俺比?自找难看!”
“你也别神气,再过两年,还敢比吗?非羞得你头撞南墙!”春来不服气。
“那你先撞一个给哥看看。”春生说。
兄弟俩说话的时候,春晖一直咯咯地笑,但这笑声白香衣听着很怪,有异样的味道混合在里面。
白香衣推开门说:“起床了,大懒奸们。”
春生春来忽啦一声盖住被子,连头都蒙上了。白香衣忽然觉得自己莽撞了,脸上飞起了红晕。尽管她一直把春生春来当小孩子看,但是春生已经二十好几,春来也十六七岁了。
“快点起床,晚了饭就凉了。”白香衣扔下一句话,忙逃也似的出了西屋。
白香衣在饭桌前坐下不久,春晖就过来了。白香衣低声问春晖:“你们说什么?笑那样欢。”
春晖的脸红了,低头不说话。白香衣再问,春晖有些不耐烦:“你甭问了,都是男人们的事,不能跟女人说。”
白香衣一恍惚,嘴里说:“屁大的人,还男人呢!”脸上却潮潮的红。
玉翠直着脖子叫了又叫,兄弟俩才磨蹭出来,春生故作镇定,目不斜视,春来却有些扭捏和羞涩,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白香衣。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胡桂花陪着十二分的小心,迈进了门槛。
“三他娘,再吃点?”玉翠屁股也没抬,冷淡的客套。
白香衣站起身,含笑推推春晖说:“快叫婶子。”
春晖几乎把头埋进了饭碗里,含糊叫了声婶子。
胡桂花夸张地答应了一声,假惺惺地笑成一朵花儿,夸奖说:“多好的孩子,一看就稀罕死个人。”
接下来,胡桂花东一棒槌西一榔头,说什么北乡里出了个豁唇啦,东乡里谁家的孩子六指啦,只是闭口不提宅子的事。
还是玉翠沉不气了,问:“三他娘,老宅子捣腾出来了?”
胡桂花立时像浑身爬满了虱子,坐在炕沿上扭来扭去。“俺正要说这事呢。这可咋说好呢?”
“有啥说啥。”玉翠一听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阴下了脸。
“都赖宝橱,把老宅子卖了也不跟俺说,到昨晚才告诉俺。你说这像人办事吗?气得俺骂了他一晚上。”胡桂花绷着窄窄的脸,很生气的模样。“可是说实话,就是煽他耳刮子,踹他两脚,也当不了啥,卖都卖了,倒像俺说人话不干人事似的。”
“少装神弄鬼!这是你两口子串通好了糊弄人呢。”玉翠啐道:“俺才不管你是卖了还是买了,今天俺就让白老师搬进去。你最好乖乖地把大门打开,你不开也不要紧,俺找块砖头,还怕砸不烂那破锁?”
“了不得,宅子是卖给孔树林家了,那可是马蜂窝,捅不得!”胡桂花的脸红红白白,急得站起身连连摆手,对着白香衣求告:“嫂子,你说句话。宝橱实在没想到嫂子还会回这穷埝子来,要是知道,说啥咱也不卖啊,虽说嫂子把宅子给俺家了,可是嫂子回来,没卖出去的话,不给你住给谁住?”
“俺可不管马蜂窝蝎子窝,捅不得也得捅。春生春来,带上锤子斧子,跟娘走。”玉翠雷厉风行的脾性丝毫不减当年,话说到这儿,就等不得半刻。
白香衣不想刚一回村就闹乱子,倒宁愿息事宁人,忙陪着笑脸拦住玉翠说:“嫂子,别气,他们卖了就卖了,大不了我住学校里。”
“学校里哪有地方?早先小高住的屋子,人家曹老师住着呢。”玉翠对她直翻白眼,气恼地说:“合着嫂子当孬种,你又脖子一缩充好人呢。”
“横竖有地方住就是了,别因为这个,伤了姊妹们的和气。”白香衣拉住玉翠的手,摇晃着。
“你没事人似的,俺也犯不着管你的闲事。早跟你说好,你今天就得从俺家搬走,俺家装不下你这好好儿菩萨。”玉翠甩开白香衣的手,赌气做到炕沿上,把脸扭向一边。
胡桂花见白香衣放弃了老宅子,放下了心,讪笑着和白香衣套近乎:“宝橱还怕嫂子不依的,俺跟他说:‘咱嫂子是最通情达理,会体谅咱们的。’宝橱只管不信。看,让俺说准了不是?”
这时候玉翠故意拉长了音干咳了两声,吓得胡桂花一哆嗦,说了一句:“嫂子,回头可一定家去玩啊!”就赶紧开溜。
走到院子里,胡桂花只听玉翠冷声说:“白老师,你真是扶不上墙的烂稀泥,俺以后再也不管你的闲事!”
接着就听见白香衣喊:“他婶子,等一等,我跟你说个事。”
胡桂花心里忽悠了一下,敲起了小鼓,以为白香衣改了主意,就打起了精神,准备翻脸撒泼。
“等等我去老宅子里看看行吗?”白香衣追到院子里,对胡桂花说。
胡桂花回过头来,脸色有些难看。“有啥好看的?破屋烂墙的。”
“就只是看看,说到底,我和你宝柜哥在那儿住过些日子,做梦总梦见。”白香衣说着,眼圈有些发红。她做梦也确实很多次梦见那个院子,只不过很少有孔宝柜的影子,而是那个高粱秆子。
“只是看看?”胡桂花犹自戒备着。
“宅子你们卖了就卖了,我只是看看。”白香衣很诚恳地说。
“行,那俺等你过去。”胡桂花走出玉翠家,带着满肚子的疑惑。
白香衣回到屋里,凑到玉翠的身边,哄玉翠开心。“嫂子,你不是真生气吧?还真被你说着了,我这块稀泥还真离不开你这么个主心骨。”
“俺才懒得生气呢,俺说啥话,你就权当狗放屁。”玉翠又把身子扭了扭。
“嫂子,你要是气我,就骂我,千万别这样。我知道的,这村里就嫂子对我好,亲爹亲娘亲姐姐,也不过这种好法。可是嫂子,我一个外来人,娘家远,男人又早没了,孤儿寡母的,只能少一事省一事,总不能事事都拖累着嫂子操心。”白香衣说的情真意切,滴下泪来。
玉翠用眼睛的余光看见白香衣抹眼,心就软了,回过身啐道:“你乐意任人欺负,嫂子也没办法。别哭天抹泪的,嫂子最见不得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