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狐-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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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你什么事?”邢枫瞪圆眼睛,“如果我死了,你难道不高兴?”
青湖语塞,就像邢枫憎恨司徒一家一样,他对邢枫说“我恨你”也说得像家常便饭一样了。况且邢枫死掉的话,他就能够获得自由,再也没有人能够命令他,享受无穷尽的生命和无穷尽的力量,过着舒服自在的日子。
自己应该很期待那样的生活吧。青湖思量着。
邢枫还是写下药房令他照方子抓药。嘴里说得再漂亮,还是怕死怕得要命,人就是这样,不愿真实地面对自己。青湖将药交到邢枫手上,随口说:“我出去吃饭,给你带一份回来。”
他转身,又转回身,将邢枫扶回到床边,取过药包,“还是我来熬药罢。”
袅袅的轻烟飘散在烟雨里,将周遭的景物渲染成水墨画般清幽,缕缕药香沾染在衣襟上,青湖手持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
“醉月楼的醉鸡真是美味。”他自言自语地说。
第41节:青狐
成为人已经很长时间,一日三秋,他好像已经度过很多个人的秋天。但身为狐狸时的口味仍然没变,最喜欢吃鸡。
“你很喜欢吃?”
“是啊,味道好极了。只可惜排队的人太多,我早上去,最幸运也要中午才能买到一只鸡。”
“你的品位真差。”邢枫不客气地说。
“你说我差?全云州城的人都爱吃醉月楼的醉鸡,你的意思是说全城的人都没有品位?”
“并不是人多就代表好,只有没吃过好东西的人才会喜欢吃那种鸡。”
“说得好像你吃过一样。”
邢枫说:“你买只活鸡回来,我做只真正好吃的鸡给你尝尝。”
“好,这可是你说的,我把鸡买回来你可不要后悔。”
青湖将药汁逼出,倒进碗里递给邢枫,转头买了只又大又肥的母鸡。
青湖从没见过邢枫做菜,他一直以为像她这样的江湖儿女是不屑于进厨房的。她很熟练地杀鸡放血、拔毛、切菜。刀法熟练,手段优美。
中午,她将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鸡送到他的手上,他的鼻边顿时飘绕着醉人的芬芳。口水立刻顺流直下三千尺,他连忙撕下一条鸡腿送入口中,香软酥鲜,味道恰好,真是难以形容的好吃。
青湖本想装模作样说两句不如醉月楼的话,结果一句话都顾不上说,将整只鸡拆解下肚后还连喝两碗鸡汤,直到肚子很明显鼓涨起来,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
“这是教训你,不要人云亦云,不是人人说好吃,那东西就会真的好吃起来。”邢枫教训他。
“是是是。”
青湖心服口服,只要能每天给他做鸡吃,他宁愿听她的教训。
往后的十多天,只要邢枫有精神,就会替他做吃的。小小一只鸡子,能做出许多花样:蒸鸡、炖鸡汤、炸鸡、烤鸡、叫花鸡、酥油鸡、清炖鸡、八宝鸡、水晶鸡、黄金鸡、白露鸡、贵妃鸡等等,青湖感到幸福其实就是回到家,有一碗香喷喷的鸡在等待着他。
看到邢枫一边咳嗽一边将鸡丢到热水里烫毛,青湖想,她干吗不早点做这道菜?在她没生病的时候,他们结伴朝云州行走的路上,她明明有很多机会展示厨艺,偏偏等到她病得快要死了,她才开始做菜?
为什么?
他像刚出生的孩子,对陌生的世界有无穷的为什么。
但他没问,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真的不打算报仇?”
他的存在基础是她对司徒氏的仇恨,没有了仇恨,他存在的必要性就不存在了。
“不打算了。”
“那就太浪费了。”
邢枫知道他在说什么,她说:“司徒持很爱我的妹妹,我希望他们幸福。不管我做什么,死去的人都不会知道。只有活人还存在在世间,我要为他们着想。”
“爱?”人太喜欢提这个字眼。可惜它和泪水一样,是青湖不熟悉的范围。
“为了爱能放弃仇恨,忘记杀父母的深仇,自以为是的幸福生活?”对人来说,父母是天,轻易原谅杀死他们凶手的女儿,将来该如何面对死去的爹娘?
“爱是分很多种的。”
邢枫不擅长谈论这个话题,她脸色微红,“对父母的爱,对朋友的爱,和夫妻之间的爱是完全不同的。对女子来说,到了一定年龄就必须离家出嫁,所以夫妻的爱是非常重要的。关系到一生的幸福。”
“那就是说有一天你也会出嫁,得到夫妻之间的爱情喽?”
“不会有这一天的。”邢枫很平静地说。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射到她平静的脸上。
“我不会出嫁。不会有人愿意娶一个刚过门就会死去的女人。”
“啊?”青湖太过震惊,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难以形容的情感侵袭到他,青湖穷于解释,只能说,他的头脑完全空白。
“我——一直渴望亲手报仇,直到一年前,我开始偶尔心痛,开始时不明显,我也没有在意。后来开始影响我练功,于是我去医馆找大夫。大夫告诉我,我的病已经无药可治。我知道自己再没时间修炼武功,没办法凭借自己的双手报仇。所以我出了下下之策,依照古书上的说明,开始习练蛊狐。我杀了很多只狐狸,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找到了你。”轻轻叹了口气,邢枫垂着眼睛说,“对不起。”
第42节:青狐
青湖突然很生气,他提高声音:“那,你天天做菜,只是想对我说对不起?”
这个女人马上就要死了!是骗人的吧?
“我作做主张,将你拘束在烦扰的尘世间,我死了以后,你就可以轻松地过日子,自由自在——”
青湖突然很生气,“不错,我最希望你死,我本来就等着你死掉。你死了我才能过上舒服日子,我真的很高兴。”
说着他转身离开屋子。
9
时光转入六月,空气里含着青草鲜花的香气和燥热的感觉。邢枫已经不能下床,她天天躺在光线幽暗的房间里,身上终日搭着厚毯子。青湖每天出去买早点给她吃。
他开始感到烦躁。照顾病人是一件琐碎需要耐性的事情。他提议找个丫鬟来服侍她,邢枫只是淡淡说:“如果你感到麻烦,就不要管我,让我自生自灭罢。”
听她说这句话,他又生气起来。
青湖不相信她已经没医治的希望,他找来全城的大夫替她看病。每一个大夫把脉以后都摇头,对他说:“公子,这位姑娘六脉俱伤,是多年忧虑心瘁,内外交煎所致。再加上她又受了外伤——已是药石罔顾,不能医治了。公子不如将延医求药的钱买些其他的东西,哄这位姑娘开心一点,反而是尽了心。”
邢枫面无表情,青湖却很生气,每次都把大夫赶出门,大吼道:“你们这些人,什么都不会,还当什么大夫?”
青湖仍然照着邢枫写的药方抓药,偌大的院子每天被药味熏烤着。
他把药送到邢枫手上,邢枫吃怕了苦药,说:“俗话说药医不死病。我知道我是不行了,早在半年前那大夫就告诉过我,何必再麻烦。”
青湖见她没事人一样,更加生气,他把碗丢在地上,“咣当”一响,自己抬脚就走。走出那灰暗的小院子,外面春光明媚,已有大胆的女子穿上轻薄的夏衫,摇着团扇,见到他俊美潇洒,送上温柔的微笑。
他顿时心情舒畅。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邢枫抛在脑后,玩了个痛快。她早点死,或许对自己真是个解脱?
在街上游荡到黄昏,他才恍然想起邢枫或许连早饭都没吃,连忙买足饭食提着食盒走回小院。
院子里光线幽暗,只有树影摇曳,邢枫休息的房间一片黑暗,连灯也没点。青湖走进去,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她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留一把黑油油的头发在外面。她卧病在床,已经长久不沐浴了,每天只能用清水擦脸擦脚,但露在外面的头发依然光亮整洁,毫无污秽之感。
“你睡着了?”
青湖将食盒放到桌子上,试探着问,这几日她很不舒服,难得睡着,想着没必要叫醒她,青湖正准备离去,却一脚踢在横出来的椅子上,“咯噔”一声,他担心把她吵醒,连忙走到床边,轻轻将她蒙着头的被子掀开一角。
邢枫并没有睡着,她惨白着一张脸哭泣着。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哭的,靠近脸的枕头已经被泪水染得濡湿。被子被突然掀开的邢枫慌张失措地看着青湖,看到她红肿的双眼,青湖一阵内疚。他刚想说什么,邢枫就用力拉上被子,重新蒙上脸。
“邢枫,你哪里不舒服?”
青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邢枫完全不回答他,反正已经被他发现自己在哭泣,邢枫索性发声大哭,抽噎着,几乎哽咽不成声。她凄惨的哭声让青湖一阵阵发毛,青湖只好默默坐在床边。他笨拙地伸出手,想抚摸她,又觉得不妥,停留在半空。
他从没见邢枫这么哭,完全不掩饰,撕裂一样绝望凄楚的声音。
邢枫的哭泣声结束在轻咳里。起先是轻轻的咳嗽,声音不大却停不下来,一连串的咳嗽震动着床沿,青湖能感受到在她肺部一阵阵的颤抖。声音渐大,剧烈到颤抖着双肩,几乎窒息的连串咳嗽后,邢枫将带血的痰液包裹进床边的手帕里。
青湖知道,出问题的不是肺部,而是心脉。迸发的血丝是从剧烈摩擦的喉咙里出来的,但那鲜血仍然触目惊心。
“吃点东西吧。”
青湖给她买的是凉粉,百合和糖浸的桃花瓣拌着透明的凉粉,雪白浅红,非常好看。百合润肺,桃花养颜,而凉粉很容易吃下肚,是青湖精心选择的。
第43节:青狐
“我不想吃。”邢枫说。
“你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
邢枫看着他,好像在说,你也知道把我丢下一天啊。
青湖心虚地看着她。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提出请求,谁忍心不答应呢?青湖连想也没想就点头,“你说。”
“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死以后,你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埋掉就可以,不要太麻烦,我知道你最怕麻烦,也没有经验处理这类事情。”
青湖马上表态:“你不要以为我不会处理,只要有银子就行。我就算没银子也能让别人以为我手上拿着钱,所以你的葬礼一定是全云州城最豪华的,你等着瞧吧。”
这种事我怎么等着瞧?邢枫张开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她说:“我不要那种葬礼。我的后事,要你一手操持。你不准让别人帮忙。”
“为什么?”青湖又开始十万个为什么。
邢枫脑门子青筋直冒,她吼道:“没有为什么,不准就是不准!”
她激动成那样,青湖只好点头。
邢枫喝了杯水润喉,才沙着喉咙又说:“我很想回家,可惜现在是办不到了。那里是我和林青一起生活的地方。可惜我不能回去了——”
青湖已经走神,后面的一句也没听见,林青是谁?是男人吗?邢枫居然和男人同住在一起。原来她完全不像表面清纯,原来——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起来,那里才真正给了我故乡的感觉,我有记忆以来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生活。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把那所宅子送给你,地址在桌子上面,我死后你一定要去,不要让宅子荒废了。”
“哦。”幸好没错过重点。这也太麻烦了吧?
看她越说越精神,青湖觉得她的病情似乎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