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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第七天-第20部分

小说: 第七天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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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个光芒灿烂的情景转瞬即逝,一双粗鲁的手强行脱去他的铁路制服,把已经走到死亡边缘的他暂时呼唤了回来。他感到身体已经麻木,残存的意识让他知道那个流浪汉正在干什么,流浪汉脱下自己破旧的蓝色衣服,穿上他崭新的铁路制服。他微弱地说,求求你。流浪汉听到他的声音,俯下身体。他说,两百元。流浪汉摸了摸他的衬衣口袋,从里面摸出两百元,放进刚刚属于自己的铁路制服的口袋。他再次微弱地说,求求你。流浪汉再次听到他的哀求,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蹲下去把破旧的蓝色衣服给他穿上。

流浪汉听到他临终的声音:“谢谢。”

黑暗无边无际,他沉没在万物消失之中,自己也在消失。然后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杨飞”,他的身体站立起来,站起来时发现自己行走在空旷孤寂的原野上,呼唤“杨飞”的正是他自己。他继续行走继续呼唤,杨飞、杨飞、杨飞、杨飞、杨飞、杨飞、杨飞……只是声音越来越低。他在原野上走了很长的路,不知道走了一天,还是走了几天,他对我名字的持续呼唤,让他来到自己的城市。他的“杨飞”的呼唤声像路标那样,引导他来到我们的小店铺,他在店铺前的街道对面伫立很久,不知道是几天还是十几天,店铺的门窗一直关闭,我一直没有出现。

他伫立在那里,四周熟悉的景象逐渐陌生起来,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开始模糊不清,他隐约感到自己伫立的地方正在变得虚无缥缈。可是店铺一直是清晰的,他也就一直站在那里,期待店铺的门窗打开,我从里面走出来。店铺的门窗终于打开了,他看见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转身和店铺里的一个男人说话。他看清楚了,店铺里的男人不是我,他失落地低下头,转身离去。

“杨飞把店铺卖了,去找你了。”李月珍告诉他。

他点点头说:“我看见走出来的是别人,知道杨飞把店铺卖了。”

后来他一直在走,一直在迷路,持续不断的迷路让他听到夜莺般的歌声。他跟随着歌声走去,见到很多骨骼的人在走来走去,他穿梭其间,在夜莺般的歌声引导下走进一片树林,树叶越来越宽大,一些宽大的树叶上躺着晃晃悠悠的婴儿,夜莺般的歌声就是从这里飘扬起来的。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从树木和草丛里走了过来,他认出是李月珍。李月珍也认出他,那时候他们两个都还有着完好的形象。他们站在发出夜莺般歌声的婴儿中间,诉说起各自在那个离去世界里的最后时刻。他向李月珍打听我,李月珍所知道的最后情景,就是我去了他的村庄,后来的她不知道了。

他太累了,在二十七个婴儿夜莺般的歌声里躺了几天,躺在树叶之下草丛之上。然后他站起来,告诉李月珍他想念我,他太想见上我一面,即使是远远看我一眼,他也会知足。他重新长途跋涉,在迷路里不断迷路,可是他已经不能接近城市,因为他离开那个世界太久了。他日夜行走,最终来到殡仪馆,这是两个世界仅有的接口。

他走进殡仪馆的候烧大厅,就像我第一次走进那里一样,听着候烧者们谈论自己的寿衣、骨灰盒和墓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进炉子房。他没有坐下来,一直站在那里,然后他觉得候烧大厅应该有一名工作人员,他是一个热爱工作的人。当一个迟到的候烧者走进来时,他不由自主迎上去为他取号,又引导他坐下。然后他觉得自己很像是那里的工作人员,他在中间的走道上走来走去。有一天,他的右手无意中伸进流浪汉给他穿上的破旧蓝色衣服的口袋,摸出一副破旧的白手套,他戴上白手套以后,感到自己俨然已是候烧大厅里正式的工作人员。日复一日,他在候烧者面前彬彬有礼行使自己的职责;日复一日,他满怀美好的憧憬,知道只要守候在这里,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他就能见上我一面。

李月珍的声音暂停在这里。我知道父亲在哪里了,殡仪馆候烧大厅里那个身穿蓝色衣服戴着白手套的人,那个脸上只有骨头没有皮肉的人,那个声音疲惫而又忧伤的人,就是我的父亲。

李月珍的声音重又响起,她说我父亲曾经从殡仪馆回到这里,走到她那里讲述他如何走进殡仪馆的候烧大厅,如何在那里开始自己新的职业,说完他就转身离去。李月珍说他那么匆忙,可能是不应该离开那里。

李月珍说话的声音像是滴水的声音,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一颗落地的水珠。

第六天

一个迷路者在迟疑不决的行走中来到这里,给鼠妹带来她的男朋友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消息。

这个年轻人走到我们中间,迷惘地看看遍地的青草和茂盛的树木,又迷惘地看看这里行走的人,很多骨骼的人和几个肉体的人,他自言自语:

“我怎么会走到这里?”

他继续说:“好像有五天了,我一直在走来走去,我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里的。”

我身边的一个声音告诉他:“有人死了一天就到这里,有人死了几天才到这里。”

“我死了?”他疑惑地问。

这个声音问他:“你没有去过殡仪馆?”

“殡仪馆?”他问,“为什么要去殡仪馆?”

“人死了都要去殡仪馆火化。”

“你们都火化了?”他疑惑地向我们张望,“你们看上去不像是一盒一盒的骨灰。”

“我们没有火化。”

“你们也没有去殡仪馆?”

“我们去过殡仪馆了。”

“去了为什么没有火化?”

“我们没有墓地。”

“我也没有墓地。”他喃喃自语,“我怎么会死了?”

另一个声音说:“后面过来的人会告诉你的。”

他摇了摇头说:“我刚才遇到一个人,他说是刚过来的,他不认识我,他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我准备前往殡仪馆候烧大厅去见我的父亲,现在这个年轻人让我站住了。他的身体似乎扁了一些,衣服的前胸有着奇怪的印记,我仔细察看后觉得那是轮胎留下的痕迹。

我问他:“你能记得最后的情景吗?”

“什么最后的情景?”他问我。

“你想一想,”我说,“最后发生了什么?”

他脸上出现了努力回想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只记得很浓的雾,我站在街上等公交车,其他的我不记得了。”

我想起自己第一天离开出租屋走在浓雾里的情景,经过一个公交车站时响起很多汽车碰撞的声响,还有一辆轿车从浓雾里冲出来,随即惨叫的人声沸水似的响起。

“你是不是在一个公交车站的站牌旁边?”我问他。

他想了一下后说:“是,我是站在那里。”

“站牌上有没有203路?”

他点点头说:“有203路,我就是在等203路。”

我告诉他:“是车祸把你送到这里来的,你衣服上有轮胎的痕迹。”

“我是在车祸里死的?”他低头看看衣服胸前,“似乎明白了,好像有东西把我撞倒,又从我身上轧过去。”

他看看我,又看看身旁的骨骼们,对我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刚刚过来,”我说,“他们过来很久了。”

一个骨骼说:“你们很快就会和我们一样的。”

我对他说:“过了春天,再过了夏天,我们就和他们一样了。”

他脸上出现不安的神色,问那个骨骼:“会不会很疼?”

“不疼,”骨骼说,“就像秋风里的树叶那样一片片掉落。”

“可是树叶会重新长出来。”他说。

“我们的不会重新长出来。”骨骼说。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过来了:“肖庆。”

“好像有人在叫我。”他说。

“肖庆。”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奇怪,这里还有人认识我。”他满脸疑惑地东张西望起来。

“肖庆,我在这里。”

鼠妹正在走来。她穿着那条男人的宽大长裤,踩着裤管走来。这个名叫肖庆的年轻人愕然地看着走来的鼠妹,鼠妹的声音走在她身体的前面。

“肖庆,我是鼠妹。”

“你听起来不像鼠妹,看起来像鼠妹。”

“我就是鼠妹。”

“你真的是鼠妹?”

“真的是。”

鼠妹走到我们跟前,问肖庆:“你怎么也来了?”

肖庆指指自己的胸前说:“是车祸。”

鼠妹看着肖庆衣服上的轮胎痕迹问:“那是什么?”

肖庆说:“车轮从这里轧过去的。”

鼠妹问:“疼吗?”

肖庆想了一下说:“不记得了,我好像叫了一声。”

鼠妹点点头,问他:“你见过伍超吗?”

“见过。”肖庆说。

“什么时候见的?”

“我来这里的前一天还见到他。”

鼠妹转过身来告诉我们,在那边的世界里,肖庆也是住在地下防空洞里的鼠族,她和她的男朋友伍超一年多前认识了肖庆,他们是地下的邻居。

鼠妹问肖庆:“伍超知道我的事吗?”

“知道,”肖庆说,“他给你买了一块墓地。”

“他给我买了墓地?”

“是的,他把钱交给我,让我去给你买的墓地。”

“他从哪里弄来的钱给我买墓地?”

鼠妹坠楼身亡的时候,伍超正在老家守候病重的父亲。等到父亲病情稳定之后,伍超赶回城市的地下住所已是深夜,他没有见到鼠妹,轻轻叫了几声,没有回答。防空洞里的鼠族们都在梦乡里,他沿着狭窄的通道走过去,寻找说话的声音,他觉得鼠妹可能在某一块布帘后面跟人聊天。他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只听到男人的鼾声和女人的呓语,还有婴儿的哭声。他又觉得鼠妹可能坐在网吧里在网上跟人聊天,他向着防空洞的出口走去,见到下了夜班回来的肖庆,肖庆告诉他,鼠妹已经不在人间,三天前死去的。

肖庆说,伍超听完鼠妹在鹏飞大厦跳楼自杀后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浑身颤抖起来,连连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然后向着防空洞的出口奔跑过去。

伍超跑进距离地下住所最近的一家网吧,在电脑前读完鼠妹在QQ空间上的日志,又看了一篇有关鼠妹自杀的报道。这时候他确信鼠妹已经死了,已经永远离开他了。

他失去知觉似的坐在闪亮的电脑屏幕前,直到屏幕突然黑了,他才起身走出网吧,见到一个在深夜的寂静里走来的陌生人,他幽幽地走过去,声音颤抖地对这个陌生人说,鼠妹死了。

这个陌生人吓了一跳,以为遇上一个精神病人,快步走到街道对面,走去时还警惕地回头张望他。

伍超如同一个阴影游荡在城市凛冽的寒风里。他在黑夜的城市里没有目标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不知道自己走在什么地方,就是经过鹏飞大厦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看。他一直走到天亮,仍然没有走出自己的迷茫。在早晨熙熙攘攘上班的人群里,他嘴里还在不断说着,鼠妹死了。

街上迎接伍超的都是视而不见的表情,只有一个与他并肩而行的人,见到他不停地流泪不停地说着,好奇地问他,鼠妹是谁?他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回答,刘梅。这个人摇摇头说不认识,拐弯走去了。伍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天黑的时候,伍超回到地下的住所,躺在和鼠妹共同拥有的床上神情恍惚,中间他睡着几次,又在睡梦中哭醒几次。

第二天,他没有泪水也没有哭声,不吃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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