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关河-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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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穿着教士黑长袍的,面白无须,三十岁上下,一脸的温文尔雅,能说一口十分流利的华语。另一个则有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健壮,浓眉浓须浓发,深绿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一份威严在,一看就知道决不会是个买卖瓷器钟表的小商人。他显然不懂中国话,但他要向天福他们说什么的时候,教士总是毕恭毕敬地倾听,然后用中国话讲出来。此刻,夷商庄重地说道:“我们到中国很多年了,不常见到像你们这样勇敢又俊美的年轻人!”天福他们笑笑,听着这样的恭维,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夷商又通过教士说:“尤其是那位小男孩,长得这么美丽,简直像个极漂亮的姑娘!就在我们英国,也很少见啊!”天寿早飞红了脸,狠狠瞪着夷商,听到他的后半句,不禁叫道:“你们是英夷?”“是的,”教士直接回答说,“我们是英国教士和英国商人。”他接着又继续翻译夷商的话,似乎那更有分量,“你们的救命之恩,我们非常感激,等我们回到香港,一定要重重酬谢你们!”天福天禄像大多数中国的正人君子一样,表示逊谢,连连摇头摇手,说不算什么。夷商仿佛误解了,连忙从无名指上捋下一个大戒指,说:“这个戒指可以做凭证,你们只须到香港新修的石头码头,那里有新建的怡和洋行办事处,拿它去取我们的酬谢。要白银还是要银元?”
望着递过来的戒指,天福没接,天禄也没接。天福还说:“施恩图报,非君子也。”这是师傅教他的,也是书本和戏文教他的。
天寿瞪了师兄一眼,不等教士把天福的话译过去,就气鼓鼓地抢先把戒指夺到手,愤愤地说:“师兄,你们聋了吗?他们是英国人,他们要到香港去,他们在香港已经修了码头和洋行!我们凭什么要白救他们的命?”说着,便不再理会两位师兄的复杂表情,拿出在戏台上演戏的本事,充作内行的样子,把戒指在衣服上擦了擦,凑到火跟前看里看外,又透着光照来照去,然后噼里啪啦问出一大串话,恶狠狠,又痛快淋漓地说:“这是红宝石吧?挺值钱的吧?戒指里圈儿还刻着夷字,是你的名字吧?你一定是个洋行老板,对不对?那我们救你可就发大财了!……你们自己估摸着,你们一个人能值多少钱?我们也都是刚从飓风海浪里逃出来的,差点儿淹死的人,刚喘了口气儿,又豁出命去救你们,这还不得比平常救人加倍酬谢呀?……”天福制止地喊道:“师弟!你这是怎么啦?”即使在戏台上与小师弟合作多年,他也从没见过天寿这副横眉竖目、嘴脸斜的样子,简直像个趁机讹人的小无赖。天福推推天禄,意思让他也劝阻一下。
天禄却不动声色,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师弟,眼睛里一片赞赏。愤怒到极点的师弟扮演出这样的角色,他完全明白,就是要故意出口伤人,就是要给夷人点颜色看看。只是小师弟终究太善良,连骂人也过于文静了……
倒是那个英夷商人听了教士翻译的话,惊奇地扬扬浓眉,耸耸肩头,笑了起来,伸出大拇指夸奖道:“你真会做生意!是个精明的商人!要在我们英国,你会发大财的!……好吧,我们两个人,每人酬谢你们一千五百银洋,按你的要求,加倍,共是六千银元,可以吗?”“你们每人只值一千五吗?不是太贱了吗?”天寿讥讽地冷笑着问。可惜教士的中国话毕竟不是很地道,没有听出天寿的恶骂,说:“嫌少了吗?”“还要加倍!”天寿恨恨地说,即使不相信能多得些钱,也得出口恶气。
不料那英夷商人走过来用他的大手一拍天寿的小手,说:“好!成交!……不过,我有个附带的请求,请你们明天找一只船送我们到香港。”天福平静地说:“那是自然。我们也回香港,可以带你们一同走。”教士惊讶地说:“你们是香港的居民?那里不是荒岛吗?”
天禄说:“你去过香港吗?怎么会是荒岛呢?有渔村有市集,我们家的房地和老人都在那边……”话没说完,天寿又抢过话头,挑衅似的说:“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在那里,祖坟也在那里!……我们也有个附带的条件。你们既然是英夷,一定认识你们的大兵头义律吧?”
教士吃了一惊,看看同伴;同伴也表情愕然,愣了半天,点点头。“那好,”天寿立刻说,“你们若真想报答我们的救命之恩,就去对义律说,别占我们的香港岛,把岛子还让我们,这样的话,我们一文钱也不要你的,行不行?那本来就是我们天朝的地方嘛!”迟疑了好一会儿,教士翻译了英夷商人的话:“恐怕不行。那是国家和国家之间的事,不是哪一个人能够说了算数的。”“不行?不行就拿钱来!反正你们有的是钱。”天寿毫不客气地盯着那个魁梧的大个子英国人,突然说,“你是个鸦片商吧?你是靠鸦片发的大财吧?”
那人连连摇头,教士说:“我们都是正经商人,从来不做、也反对这种毒品生意。这次因为鸦片引起两国战争,我们很遗憾。”天福皱眉道:“可是你们有那么多的商人在干鸦片走私,让我们天朝损失了大量白银,还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提起这事,从容平静的天福也很激愤。
英国商人又耸耸肩撇撇嘴,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教士一句句地全都翻译过来:“我们英国是商业国家,讲的是自由贸易。鸦片能够大量进入中国,那就是说中国需要鸦片。即使我们英国商人不来做这鸦片生意,也会有别的国家来做,结果还不是一样?贩卖毒品是很不光彩的事,但这实在不可避免,没有办法!”〖CM(33〗天寿涨红了脸:“我爹就因为这鸦片差点儿把命送了!我恨透了你们的那些鸦片商!他们都该死!你们英国就不能做别的生意?买卖鸦片你们朝廷就不管?”“我很抱歉,也很遗憾,”那老英国人又一次耸耸肩扬扬眉,“我们国家不能干涉自由贸易。再说,我们也运来许多正当商品,棉布、餐具、帽子,甚至钢琴,你们全不需要,结果这些正当贸易的商人破了产……而你们的茶叶和生丝我们又非要不可。其实,没有出现鸦片生意的时候,是中国在赚我们的白银……”“你瞎说!”天寿大怒,“赚不到钱就卖鸦片害人?不许卖鸦片就来那么多大兵船打上门来杀人放火?你们还讲理不讲理?”
老英国人也激动了,原本就呈粉红色的脸膛刹那间通红,大声地说:“我确信中国的大门只有用武力才能打开!我们要争取的是平等贸易,自由贸易!你们中国以天朝老大自居,把所有的外国都当成属国外夷,拒绝平等……”天寿直跳起来,尖声叫道:“平等?什么平等?我们家费了多大的气力才置起的房屋田地,为什么就该让给你们那些带枪的英国鬼子征用?这叫平等?这叫白日抢劫!……”两个英国人茫然地看着天寿,不知道这说的是哪一桩。
天寿又极其鄙夷地指点着对方的头发胡须和毛茸茸的手臂,说:“看看你们,看看你们!浑身毛,像人样儿吗?不是蛮夷是什么?我们就是天朝!我们天朝就是天下最强最富最好的地方!气死你们!气死你们!”说着,一转身走到天福身边,背对火堆坐下,表示再也不想看那两个英国人一眼了,嘴里还低声地骂了一句:“该死的,千刀万剐的洋鬼子!”经过这一阵猛烈的宣泄,天寿心里那绷得极紧的弦总算松了,于是也筋疲力尽,不知何时,倚着天福宽阔温暖的后背,睡着了。
第二十二章
“不!不!……”柳知秋猛然坐起,一双枯瘦的手在空中乱打乱抓,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目光瞢然,透着惊惧和愤怒,“听泉居……听泉居是我的!……你们不能抢走!……强盗!畜生!……我跟你们拼老命!……”天禄连扶带按,连忙让老人躺下,柳知秋一阵剧烈咳嗽,天禄拿唾盂接,又是一口带着鲜血的痰。老人闭着眼睛,看也不看。天禄为他擦净嘴角,又喂他喝参汤,他艰难地咽了几口,就厌恶地别转头,表示拒绝。安静片刻,他又开始了那伴随着痛苦呻吟的无休无止的喘息。这呻吟,这喘息,令人无法忍受,天禄恨不能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恨不能立刻从这病床边逃开去。目睹师傅受苦而无能为力,比自己生病更痛苦。但他只能无奈地面对形销骨立的师傅,经受心头一阵又一阵颤栗……
昨天他们兄弟回到家中,一见床上完全脱了形的半昏迷的柳知秋,天寿“哇”的一声就大哭了,天福天禄也都红了眼圈。弟兄三个围到床边,抓住老人冰凉的手,使劲地喊爹叫师傅。老人终于吃力地微微睁开眼皮,混浊的眼珠迟缓而费力地转动着,目光停留在天寿脸上的时候,眼睛似乎张大了一些,嘴唇翕动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回来了,天寿回来了……”随后又闭了眼,但唇边像是有了一丝笑意。
弟子们刚刚感到点欣慰,师傅却猛地咳嗽喘息,呻吟着喊痛,伸手在胸口乱摸乱抓,咳嗽时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起,呻吟时脸色灰败如同僵尸,吓得天寿捂着脸又痛哭失声了。
此时的阿嘉叔只会拿拳头抹泪,大家都静听着阿嘉婶一面用围裙擦泪一面不停地诉说着老人的病情——朝廷对英夷宣战那阵子,老爷子的病情大有好转,都能起身到泉边筹划引水灌园了。广州战败、签订和约的消息一来,老爷子又倒下了,这一病就再也没有起来,一天重似一天,开始咳嗽吐血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