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关河-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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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禄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如果师弟真是天阉,如果那胡昭华对师弟真能始终如一情义不变,师弟又情愿跟他,那也就罢了!……”天禄回到广州,赶回老郎庙,见到的竟是仿佛刚被强盗打劫过的混乱和狼藉:大门掉下来半扇,院里的花盆花缸砸得粉碎,伶人们三五成群地纷纷议论,有高声大骂的,有愤愤不平的,有愁眉苦脸的。一些小伶更是搂在一处哭泣,见他进门,一起拥上来,七嘴八舌说东说西,乱成一团:“可了不得啦!快去找你师弟吧!”“不光天寿,还有八九个人呢!”“这帮湖南兵,就跟土匪一个样!”“一口咬定他们是汉奸,怎么得了哇!”“……”天禄听得头都大了,也听不清究竟出了什么事,赶紧推开众人,跑回他和天寿同住的套房,哪里有天寿的影子!屋内更是乱得一塌糊涂,满地是花瓶瓷瓶和玻璃镜子的碎片,桌翻椅倒、窗破床裂,中堂画联和隔断帷帘都给撕坏,箱子全被掀了盖,值钱的东西连同桌上的小自鸣钟、玻璃瓶花露水、几瓶洋酒全都不见了。
天禄满心焦躁,再跑回院子里想找人问个清楚,正逢封四爷满头大汗地从大门进来,人们又围住他连声问怎么样,他一个劲儿摇头,激愤地连连说:“简直无法无天!成何世界,成何世界!……”一眼看到天禄,赶紧拉住,对天禄也对众人大声说,“各位各位,求求大家都来想想办法,要能把他们几个救出来,我封四重礼相谢啦!”人们议论不停,各出主意,但又都立刻被大家否了。谁都知道来广州的客兵十分凶横,动不动诬人汉奸夺人财物;而湖南兵仗着杨参赞大臣亲领,更是无人敢惹。即便告到官府,广州地方官也不敢开罪他们,——还要仰仗他们去打英夷呢!
封四爷抬头看看日头将到中天,更加着急,说:“千万千万今天得把这些孩子救回来,不然他们可就惨了!”在平日,同行是冤家;可今天,这些梨园弟子们全都忧心如焚。听封四爷这么一说,有人竟抄起刀枪把子,大叫:“走,跟他们拼了!”有人立刻响应:“拼!前几日湖南兵也以汉奸罪名诬杀南海义勇,我省义勇水勇同仇共恨,也杀了他一大帮!咱们去找义勇水勇相帮着一道上门问罪,朝他们要人!不给就开杀戒!”“不行不行!”一位老梨园说,“大战在即,内斗势必两伤,日后追查,问你个挑唆的罪名,咱们脑袋还要不要了?再说真要挑得双方斗将起来,湖南兵必定先杀咱们的孩子泄愤,反而坏了大事!依我说,还得想法打通关节,若能买动这些湖南兵的上司营官就好了。”一个小伶低声说:“打通营官还不如打通杨老将军呢!”立刻有人反驳:“人家钦差大臣,你我下九流如何求得到他?天上地下嘛!”天禄已听明白了主要情节,这时便对封四爷说:“何不去求胡大爷?”
封四爷张大嘴“啊”的一声,用拳头连连敲自己的脑门:“啊呀!我是急糊涂了,怎么忘了去求他老人家!为他两次出入炮火协议讲和,杨老将军很看得起他的!快!快!套车!咱们马上就走!”出城路上,封四爷才把详细经过说给天禄听:事情的起因是湖南兵看戏不给钱,说老子来替你广东打仗还敢朝老子要钱?要钱就是汉奸!班里人反驳了几句他们就动手打人。几个玩刀枪把子的不服,回手给了两拳,后来被众人拉开。他们觉得吃了亏,今天一大早就来老郎庙捉“汉奸”,拿了洋钟洋表洋酒洋花瓶都算作汉奸凭证,跟着就乱砸乱翻乱抢。班子里正在排戏的九个角色,都被他们拿绳捆走了!封四爷追在后面求情说好话塞银子,全不管用,被他们一顿鞭子赶回来。还是小雨香机灵,悄悄跟踪,记住了他们在东校场边的住处,回来一说,大家更慌了……
天禄不解:“给银子不要,这倒少见,莫不是嫌少?”
封四爷叹道:“要是嫌少倒好了,大不了多凑些送去就是;怕的是这些好色之徒……唉,几个孩子都还小呢!……”天禄大惊:“我那小师弟可经不得这个,真要逼到他,只怕就是一个死了!”“何止天寿,九个孩子谁能好活呀!”封四爷睁眼一瞪,两个眼珠子血红,连他平日犀利的目光似乎都带着赤色,“这些日子你不在广州,真是什么都不知道!麻风病院的病人进城不是定要路过东校场吗?湖南兵连那些可怜的病女人都不放过,成群胁持奸淫,还夺人家的首饰衣服,谁听了不恨!后来听说麻风病过人【过人:指疾病传染。】又快又凶,他们又吓得不得了;偏不知哪个王八蛋告诉他们说吃童子肉能治麻风,这些没人性的东西又连骗带偷,甚而在路上拦截小童,杀了煮肉吃!真罪过呀!……”天禄咬牙切齿地骂道:“真真的该要千刀万剐!”“城东的百姓都吓得白日闭户,日夜看护着孩子,要不就把小儿女送到乡下躲避,你说这成何世界?后来义勇水勇群起杀湖南兵,实在是事出有因……”天禄骤然明白了,一时惊得嘴唇都没了血色:“你是说……这些色鬼们要是污了咱们的孩子,就会把麻风病过给他们!……”“是啊!要那样,真是活不如死了!所以我这心里火烧火燎,若是能用银子救出他们,我封四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辞!”天禄什么话也不说了,冲到马车前面,从车夫手中夺过鞭子,拼命地抽打,大吼着:“快!快!”天禄从城外回到老郎庙,太阳早已偏西,虽然又渴又饿又累,却吃不下喝不下睡不着。胡昭华能把事办成功吗?九个孩子能得救吗?——特别是天寿,会不会被污?会不会过上麻风病?甚至能不能活着回来?……百念丛生,忧虑无尽,天禄像夜游者一样失神地在满地狼藉的屋里走来走去,大厨房送来的饭菜早就凉了。
上灯时分,大门上一片喧闹,天禄赶忙跑了去,封四爷领着九个孩子回来了。
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孩子们已经扑到师傅和师兄弟的怀里,哭的哭,笑的笑,喊叫的喊叫,乱成一团。封四爷扶着天寿,他托着一只胳膊,像是受了伤。天禄上去就把师弟搂住了,说:“可回来了!真要把人急疯了!……”梳洗、换衣,胳膊被扭伤的天寿也照例不要师兄帮忙。之后,兄弟俩同坐在天禄刚刚收拾出来的堂屋八仙桌边,两盏明亮的灯烛照着,满桌是大厨房为脱险归来的孩子们专做的精致点心和荤素菜肴,还备了压惊酒。天禄把两只酒盅斟满,先递给师弟,自己也拿起另一盅,举起来一碰,二人一饮而尽。拿起筷子就要夹菜的时候,天禄低声问道:“师弟,没有给他们玷污了吧?”
天寿刷地红了脸,重重地放下筷子,眉尖竖起,嘴唇哆嗦,说:“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你记挂的头一件竟是这事?”
天禄叹道:“看你,真是个帘子脸,说摔就摔下来了。我不过听说他们糟蹋麻风女人的事,怕你受害罢了,何必生气呢?”
天寿面色一寒,说:“那好,跟你说实话,你也别去跟我爹和大师兄说。他们捆了我们这些人去,为的就是这个!说把麻风病过给别人他们的病就能好,我们九个人,一个也没放过,全都……”他说着盈盈欲泪,又极力忍住不哭,一仰头,嘿嘿惨笑,像夜枭怪叫一样延绵不断,刺耳,不祥。
天禄被这怪笑吓得一哆嗦,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赶忙握住天寿的手,连连地说:“师弟,师弟,你别这么笑,你别这么笑哇!……”天寿迅速抽出自己的手,收住长笑,又哀哀地说:“我早晚要发病,变成红鼻头狮子脸,变成手脚挛缩的残废人、麻风病人!天哪!还不如死了的好!……”天禄猛地站起,面墙而立,牙齿咬得咯咯响,攥紧双拳朝着墙壁狠命一捶,沙哑地低声道:“我非杀了这些狗贼不可!……”他倏地回过身,眼睛依然赤红,毅然决然地说,“师弟,千万莫朝绝路上想!不管你是病是残,不管你是什么病,还是那句老话,有我和大师兄的一口饭,就不能饿着你!我们给你治病,我们养活你一辈子!”天寿一怔,赶紧扭开脸,擦擦泪水,呜咽着说:“师兄的情义我知道,可日后有了嫂子,嫂子也能容我这样的麻风病吗?早晚还不是拖着爬着去要饭!……”天禄双手一下把住了小师弟瘦小的肩头,脸对脸地直视着天寿,说:“师弟,听我告诉你,我天禄虽然不魁梧不俊俏,是唱戏的小丑,可我是个磊落正派的男子汉!容不得你的女人,我决不会要她,你放心好了。”天寿死死地盯着师兄,珠贝般的细齿使劲咬住嘴唇,泪盈盈的眼睛里流露出十分复杂的情意:是感动、欣慰,还是深情、友爱?有赞美,有敬佩,甚至还有小小的惭愧。他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说:“叫我怎么谢你呢,师兄?戏文上说患难见真心,一点儿也不假呀!……”“怎么?你?……”这回轮到天禄发怔了。
天寿笑道:“放心好了,要真的受了他们作践,我还有脸活着?写了这么多年的洁身自好,能白写吗?”
天禄恨得举起了拳头,又慢慢放下,摇着头无可奈何地说:“恶作剧!你非要把我活活气死活活吓死才高兴吗?”
天寿笑着抱拳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其实,也不算吓你,真的很险很险,只差那么一点点,你就再也见不着你的小师弟了……”湖南兵捆去这九个孩子,存心就很险恶,连营房都没有回,就把他们带到东校场附近空房中,两人分一个孩子。分到天寿的这两个兵格外性急,上来就要撕天寿的衣服。天寿拼命挣扎,把手扭伤,哎哟一声大叫,吓得湖南兵赶紧去捂天寿的嘴,天寿立刻悟出他们怕人听到,便故意大哭大叫。在他的示意下,另八个孩子也一同高喊尖叫,果然引来了更多的湖南兵。很快,为争夺财物和孩子,他们自家争斗起来,你一拳我一脚地厮打成一团。这一来,惊动了营官。营官大发雷霆,说汉奸财物一律归公,连同抓来的汉奸全都押到营中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