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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部分

梦断关河-第34部分

小说: 梦断关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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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福也慌了,说:“赶快去找吧,丢了师弟回去怎么向师傅交代!”两人转身要走,封四爷一把拉住说:“着什么急呀,他那么大个人,又不笨,哪里会跑丢呢,大约是去解手了。你们倒说说,相中了没有?”
  天福天禄哥儿俩一对视,苦笑着说:“先找师弟吧,找着师弟再说别的。”谁想到,就在他们相亲的这一天,英夷的大兵头义律等不及清廷的回音,便号令英夷大兵船大洋炮北上,攻打虎门炮台,水师提督关天培殉国;次日攻打乌涌炮台,又有提督时福等六百多官兵阵亡!
  消息传到广州,一片骚动,跟着就是店铺罢市,居民家家闭户,城厢内外,成千上万迁移搬运的人群把道路都塞满了,以致担夫索重价,船户获厚利。城中街衢里巷也各设壮勇防守,画角之声通宵达旦,既怕英夷攻城,更怕土匪趁机打劫。这种时候,天寿失踪越发令人担心,寻找起来也就格外困难了。
  第三日,京师的圣旨下到广州:朝廷下诏对英夷宣战。特任命皇侄奕山为靖逆将军,隆文、杨芳为参赞大臣,赴广州办理剿夷事务,原任钦差大臣琦善革职待命。
  这道圣旨,虽然只是朝廷对腊月里大角沙角炮台失陷的反应,倒也使广州人心稍定。主战的林大人革职不过五个月,主和的琦侯爷也给革了职,战和局面又为之一变。但此时英夷已从伶仃洋步步进逼珠江口,越来越接近广州城,而广州城内,琦侯爷革职、新钦差未到,各衙门不知听谁的号令,一时乱了章法。好在老将军杨芳日夜兼程,及时赶到广州,有这位功勋盖世、声威远扬的当朝名将坐镇,广州百姓好歹算吃了颗小小的定心丸。
  对柳家父子师徒而言,这真是一桩喜讯:只要朝廷讲战,一切和约就都不作数,香港就牢牢靠靠地永属天朝,听泉居就牢牢靠靠地保住了!
  可天寿知道这消息了吗?找到今天,甚至贴了寻人启事,师弟还是没影。天福那里有没有消息?天禄心里着急,应该去找师兄,好好商量个主意。
  但今天,他必须去送一个人。
  他得到天字码头去为琦侯爷送行。
  昨天,他寻找天寿的时候,在街面上迎头遇上了琦侯爷的管家,管家竟主动上来跟他打招呼请安。他想琦侯爷革职待命,咱也不能墙倒众人推,也就客气地打千儿请安寒暄一番,说不几句,管家就急慌慌地小声说:“老弟交游广、门路多,能不能给我荐个好差事?……”天禄心里一咯噔,从眼角扫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鸟投林攀高枝也不能这么急吧?琦侯爷革职待命,兴许还会等来一个荣升的圣命,你上哪儿找后悔药吃去?
  管家也嘻嘻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又下来一道圣旨,说这琦侯爷因擅自割让香港和擅准通商之罪,立即革职锁拿,押解进京受审,家产查抄入官,明儿就要起解了!鲍鹏那小子也锁拿问罪,八成不得活了,看他还狂不狂!……”天禄不等管家再说什么,扭头就走,心里乱纷纷的。
  本来,在这之前,天禄已经被琦侯爷逐出府门了。按说他与琦侯爷之间也谈不上主仆之义。但在天禄心里,对这位曾经敢作敢为、屡闯乱子又屡有功绩的不可一世的朝廷重臣,有一份十分复杂的感情。
  他是因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随鲍鹏来到府中的。琦侯爷来广州后与英夷打交道,就靠的鲍鹏,很是信赖;天禄也就跟着沾光,给分派到外书房当差,既轻松自在,又能随意出入府门,还时常因人请托得不少外快。天禄对这些钱物虽然来者不拒,但也从不刻意钻营贪求。这也跟他对琦侯爷的看法一致,他不是那种搜刮钱财永无餍足的贪官,但官场上盛行的如炭敬冰敬节敬【炭敬冰敬节敬:当时官场中的一种贿赂行为。给人送钱,加一个好听的字眼,叫做什么敬或仪,冬天送钱叫炭敬,夏天送钱叫冰敬,年节送钱叫节敬,还有喜敬、妆敬、门敬、陪敬、菲敬等等名目,总称别敬,又叫别仪。】等等,大家都收他也收,不然他无法维持他的贵胄身份和朝廷大臣的体面。他当然没有林大人的操守,但林大人是当世难得的数一数二的清官,琦侯爷没法比,也不必比。
  琦侯爷待下人很严厉,府中有鞭刑笞刑对付出错的婢仆,下人也极少看到过主人的笑脸。但天禄例外。有两次,琦侯爷来到外书房,要天禄吹笛陪他拍曲子【拍曲子:戏曲名词。昆剧授课时,师生围桌而坐,教师在桌上拍着板眼唱曲,学生跟着拍唱,称为“拍曲子”。后引申为所有拍着板眼清唱昆曲,都称拍曲子。】。他最喜欢的竟是《单刀会》里关羽的那段《驻马听》,他唱来很是入戏,尤其最后一句:“这端的是二十年前流不尽的英雄血!……”高亢跌宕,余音缭绕,颇为慷慨激昂。无论是谁,在唱曲子的时候,脾气和心情都会很好。所以府里的人们都认为主人对天禄另眼看待。天禄当然也有几分知遇之感。
  不管琦侯爷怎么官高爵显,出入煊赫,仆从如云,但天禄却看得出这位钦差大人总是愁绪满怀,而且十分孤独。以他充沛的精力、敢作敢为的性子和不拘一格的作风,恐怕也难以完成皇上交办的与英夷讲和的使命。这使得天禄在恨他对英夷一味迁就步步退让之余,又对他怀了好些同情。
  天禄终于因演戏嘲讽事发,被琦侯爷逐出府门。他理应反目成仇才对,但每每想起被逐前那日的所见所闻,他又着实可怜旧主人。
  那日演《精忠记》受伤,天禄由封四爷送回府中,管家和鲍鹏等人都来看望,慰问了几句。没想到当晚琦侯爷也来到外书房小院,第一次走进了天禄所住的耳房,先对房间的整洁和品位夸奖了一番,随后,仿佛不经意地随口问道:“你去票戏【票戏:戏曲术语。相传清初八旗子弟凭清廷所发”龙票“,赴各地演唱子弟书,从事宣传,不取报酬;后来便把不取报酬的业余演员称为”票友“,票友的同人组织称为”票房“,票友演出称为”票戏“。】也不是一次了,怎么会挨打呢?”
  天禄说,这次演的是《精忠记》,看客情不自禁。
  琦侯爷脸上有些不大自在,说:“《精忠记》里并没有你可演的角色。”天禄说,班子里大净病了,我临时串演秦桧。
  琦侯爷脸色越加难看,又在努力压制,冷笑道:“莫非秦桧演得过于出色,才激起看客的忠义之心?”
  天禄垂了头没有做声。
  这时他听到主人声音发颤地又问:“他们是不是知道你是我府中人,才……”天禄赶忙抬头,想要否认,这一瞬间,他看到了琦侯爷眼睛里极其复杂的表情:痛苦、悲怆、愤懑、无奈、怀疑等等,那如同受伤猛兽一样的绝望光芒,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
  次日,便有广州士人络绎不绝地来为香港请愿,那情景竟如天禄初来广州时所见百姓往林大人处送颂牌、万民伞那样的攀辕一般热烈。不同的是请愿者的情:对林大人是一片敬重爱戴,对琦侯爷却是满腔怨愤。
  接待来人就在外书房,在耳房养伤的天禄听得清清楚楚。他当然同情请愿的一方,但又不得不承认,琦侯爷自有他的道理。听着他精力充沛、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把请愿者对他的指责一一驳回,天禄不由得感叹:谁都有理,谁都没有不是,那弄成眼下这种局面,该怪谁?
  琦侯爷在论争中始终坚持不懈:他作为钦差来广州就是要议和,要停止战争;割香港是英夷提出的停战条件之一,他只是代英夷将这些条件奏明朝廷,请朝廷定夺,他口头应允只是缓兵之计,并未在条约上签字盖印。那理直气壮,甚至有点不可一世的气概,来请愿的人驳他不倒,也拿他无可奈何。
  傍晚,耳房里闷得待不住,前来探望的天寿搀扶着天禄到后花园透气。不料隔着蔷薇花篱,只见琦侯爷和他的小夫人竟在垂红亭小饮。天禄天寿不敢出声,便又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这位小夫人,都说是琦侯爷来广州途中买来的良家女子,但天禄凭直感确信,她必定是风尘中人,一位身价不低的名妓。朝廷有明令:官员狎妓或纳妓都要受严惩甚至革职。尽管玩了花招儿,可琦侯爷竟敢娶她,令天禄佩服。
  在小夫人面前,琦侯爷维持了整整一天的豪气没有了,喝了很多酒,不住地唉声叹气,说:“原以为革了少穆的职、平平英夷的气,再赔上一笔银子,也就把事了了。谁知英夷胃口这么大,条款一项比一项苛刻!不答应吧,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攻打广州,我这钦差岂不就是饭桶?一旦城破,项上首级难保哇!答应吧,朝廷内外必然大哗,皇上也饶不了我!”小夫人说:“你也该找本地官员商议商议。”琦侯爷叹道:“广州这地方,汉奸太多,这些要事决不可泄露出去,所以我只敢用直隶带来的白含章张殿元。再说,广州缴烟,虎门销烟,光彩都被少穆得去,我这个来讲和的还不照例要被人厌憎?今天这一整天不就是明证?”
  小夫人也叹息:“看你夹在朝廷、英夷、广州官场和士民百姓中间,哪里还有缝子可钻?真要给压扁挤碎了。”琦侯爷又咕咚咕咚地喝了一阵酒,说:“大角沙角炮台一失陷,我就知道大事不好,朝野上下明枪暗箭都会朝我身上扎,替罪羊当定了……”小夫人这回接得很快:“既然如此,还不如就奏明朝廷,调兵来打!”琦侯爷竟哈哈哈哈地笑起来:“都说打,打!莫非以为真能打得过吗?除了我琦善,他们谁从近处看过一眼英夷的大兵船?夷人那洋枪不用装药,一扣扳机三五十丈外百发百中,我们有吗?他们的炮弹不是石球,一打数百丈远,落地就能炸毁一大片,我们有吗?……岳武穆的话,武将不怕死,文官不要钱。现如今是武将怕死又要钱,文官要钱又怕死,如何打得成?”“就算官兵不中用,天朝这么多人,一百个打一个,一千个一万个打一个还怕打不败那小小的英夷!”“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啊!”琦侯爷的声调已带着很浓的酒意了,“聚众的事犯朝廷大忌呀!打了英夷,再回头打官兵打朝廷怎么办?……如今,惟有‘和’是了结此局的出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只是我琦善……唉,可怜生前身后名啊!……”“你……”小夫人极力抑制自己的伤感,安慰道,“放宽心些,或许能等到转机也说不定。”琦侯爷的声音里竟带着呜咽:“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一片孤忠,可以对天!……自古以来,哪里有议和大臣能够青史留芳?可遗臭万年,又有何颜面上对祖宗下对子孙啊!……”小夫人仿佛也陪着落泪,唏嘘许久,后来却说起元宵节的《精忠记》,说起她听来的关于天禄的“割地赔款”的台词。天禄天寿在蔷薇花篱这边面面相觑,虽然一直没听到琦侯爷的回答,但也知道必是凶多吉少。
  三天后,琦侯爷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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