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仁福作品精选-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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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大约是女孩凭着她的智慧和精明嫁往城里后,冯良才悟起那次女孩拉他下水原来是一个阴谋。冯良当然免不了要把那件事跟后来的事情连起来联想,冯良认为小时候的阴谋根本算不了什么,要算充其量也只能算作小阴谋,只有长大后的背信弃义,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阴谋。
冯良的这些想法自然很有道理。但事实也许并没这么严重。
当时的女孩已经嫁给罗凡多年了,多年以来她一直思念着冯良,虽然把肉体给了罗凡,却从未把她的感情完全给予罗凡。对于她来说,当年的选择不过是带有过多的理性色彩,却怎么也不能说是阴谋。
或许是对当年的选择的忏悔吧,她一直在寻找着冯良。终于在车站碰上了他,还把他引进了家里,只是最后他们还是各走一方。只是冯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她心灵的投影,她后来竟然找到了冯良的替身,把全部的恋情都倾注到了这个替身身上。
毫无疑问,这个女人便是川溶。
此时的川溶已经把那枚钥匙交给这个替身,正等着他开启她心上那扇久封的门。
1234567。
7654321。
这段时间以来,这串数字一直占据着我的思维,欲拂之而不去。我觉得这一定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七个阿拉伯数字,它们肯定代表着某种具体的含义,或许如上次我在蓝青前面胡诌的那样,是一串电话号码:7654321。不错,我们城市的电话号码已升七位,其中就有7字开头的。不过1字开头的号码,我还未曾见到过。假设这组数字倒过来是电话号码,顺过去便不见得还是电话号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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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串数字的领悟,最后还是得益于我那位在派出所做户籍警的朋友。星期天朋友上我家找我杀两局。妻子和女儿都早早上了公园,我意绪阑珊,赖在被褥里不起来。
我记起许久以前的一个星期天,川溶约我去她的图书馆陪她。她要修整一批已经残破的图书。本来这是馆长交给古籍部一位退休留用的老头的任务,结果那老头干到一半突然脑溢血逝去,留下的另一半活再也找不到空闲的人手。川溶莫名其妙对那些残破图书滋生起兴趣来,主动向馆长接过任务,利用下班后和星期天的时间,津津有味地干上了。
也亏川溶做得出来,人家约会都在公园舞厅,她却将我约进那故纸堆围困着的深渊。我后来想,川溶区别于其他女人的地方大概就在这里,她并非纯感情用事的女人,她身上是具有一定的理性色彩的。她凭借她的理性,从那个大山背后的小村庄来到都市,又凭借她的理性,把她的工作,把她对那堆故纸的偏爱,和她所依恋的情人系在一起,使自己获取人生最大限度的拥有值。
就是那个星期天,川溶把她情感的底细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也把她作为一个女人最珍贵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
就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上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一听就知道这是民警查户口或进宾馆抓嫖客的捶门的声音。同时响起粗声大气的吆喝声。果然不错,是那位除了公安部长的家,任何人家里都可破门而入的户籍警朋友。我掐断海阔天空的神思,起身去给他开了门,顺便骂了一句粗话。
“床上躺着嫂子还是别的女人?”那家伙一边大叫,一边长驱直入。我三五下穿件外衣,桌子一摆,棋盘一摊,战前一切准备就绪。开始两人落子如飞,没有任何折扣。棋入中盘,有些艰涩了,两人便一边瞄着棋盘,寻找对方空当,一边有一句没一句聊起来。
“你认识一个叫罗凡的男人吧?”他无头无尾冒出这么一句。当时我并不知道罗凡就是川溶的男人,我从没去过川溶家。我摇摇头,把他的话仅当耳边风。
过一会儿,他又说:“那家伙天天都往派出所跑,央求我们给他找人。”
我说:“你们派出所不去找人,还干什么?”
他说:“你说他要找的人是他什么人?”
我觉得他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废话,因而提不起半点兴趣回答他。我一心望着棋盘,恨不得在耳边挡两扇门,并钉死,不让他的废话往里跑。我想下棋就下棋嘛。
“他既不找儿子,也不找老婆,却要找什么外甥女。真他妈见鬼。”他说,“罗凡说他的外甥女叫小茗,跟他和他老婆住在一起,已经住了快两年了,一直相安无事,不想突然离家不见了,许多天都没回去。”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个叫小茗的女孩跟我有着不同一般的联系,所以我对朋友的唠叨毫不在意,一门心思都用在了棋盘上。我终于觑见他的一个破绽,开始巧设陷阱,不露声色,引诱他误入圈套。
朋友对我的阴谋毫无察觉,一步一步走入我设下的埋伏。他依然忘不了那些有关罗凡却无关于他的事情,嘴巴总也闭不拢:“你看罗凡那鸟样子,满脸的阴云。一个大男人,眼睛里哀哀的,差一点泪水都淌了出来。我不相信哪个做姨父的,找外甥女会找出这种情调。好像是他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我看那个什么小茗,肯定不是罗凡的什么外甥女,一定是与他有暧昧关系的风流女人,罗凡大概是找她找昏了头,才傻傻呆呆找上派出所来了。”
我没有对这位户籍警朋友的精辟论断表示任何兴趣,我精心算计着每一粒棋子的路数,然后我落下了一粒对他最具摧毁性的棋子。他立即傻了眼,把棋盘一推,连说:“不来啦,不来啦。跟我出去吃早饭,我请客。”
在街边的小吃店吃了他的请,他仍然没放过我,拉我帮他去登记门牌号码。他说所里最近正在重新突击核对各家各户的门牌号码,他刚才下棋误了工,要我给他补上。
我说:“见你鬼去吧,星期天在家里呆着不好,偏要上街疯跑。”
他说:“这你就不懂了。只有星期天,门牌号码下面的门才敲得开。”
无奈,我只得帮他挨家挨户去敲那些闭着或敞着的门,然后看他瞄着人家的门牌号码,在手中的本本里查查对对,那样子装得威风派头而又煞有介事的。
就在这时,我伸手去身上掏烟,无意中触着那枚藏在内袋里的钥匙。我似乎得到一种什么感应,心头亮了一下。
“什么好烟?”朋友见我掏衣袋,停止操作,把手伸了过来。“别小气,快拿出来,等会儿我会回敬你的。”
我掏出来的,竟是那枚铜质钥匙。那心形柄上的数字依旧:
1234567。
罗凡是一个细雨迷蒙的傍晚离家出走的。
那个时候,川溶正站在那天小茗晾衣服的阳台上,望着城市的黯影往黑暗中逐渐沉沦下去。有意无意的雨丝从阳台外轻扬进来,将川溶的头发和心思濡湿。
冯良就是这样的时刻离开了这个城市。当时冯良的身影与飘雨的傍晚融合得天衣无缝,以至冯良还只走出十几米远,川溶却无法将他与傍晚的混沌区分开来了。只是片刻之后,冯良又从傍晚的幽冥中稀释出来,慢慢回到川溶的跟前。两人面对面站立许久,任细雨编织着,不吱一声。要说的都说了,再说已没有任何意义。何况心灵的距离是无法用语言拉近的。何况川溶十分清楚,这座城市尤其是她和罗凡,跟冯良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已至无法弥合的地步。这个事实,川溶在车站里第一次碰见从南方回来的冯良时,就明显意识到了它的存在。
冯良已经成为富人,拥有着川溶和罗凡无法拥有的财富。但他永远不可能拥有城里人藏在骨子里的血水,而川溶尽管自己生长于山野,却天生有一种对于拥有特殊血水的城里人的认同,只不过原来她对自己的这一点一直没有清醒的认识,直到在车站猛然碰上冯良时才明显自觉出来。当时川溶便有些不知所措了,意识到她与冯良的相处不可能持续得太久。但她究竟二三十年以来都一直爱恋着这个男人,她没法割舍与他那种牵牵连连的联系。不幸的是聪明的冯良后来终于意识到,他与川溶以及这个城市的相悖。他深感无奈,毅然做出南下的决定。冯良知道,惟其如此,他才能摆脱一切,获取一切。
冯良再一次掉转头去,走向愈加深沉的夜色。
川溶此刻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心形柄的铜质钥匙。冯良把它交给川溶时,说道:“这是我早就为你准备好的,我想让你亲手把那扇属于我俩的门打开。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我只能将它留给你,就让你自己保存着吧。”
川溶想着冯良的话,把钥匙握得很紧。她的目光在冯良消失的地方滞留了许久,她没法掉转头往来时的路走回去。
令川溶有点不敢相信的是,她身边另一个男人离开她时,又是这么一个昏暗的傍晚。
川溶知道罗凡在屋子里盘桓了许久。这是罗凡的习惯,他在做出某项重大决策前就喜欢在屋子中间兜圈。他绕一圈,又在沙发上盯一眼,怔怔的,样子很古怪。
就在这个沙发上,罗凡占有了他钟爱的小茗,同时又失去了小茗,永远失去了小茗。罗凡记得那个过程很仓促,那个过程一结束,罗凡便意识到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当场就跪倒在地上,企求小茗的谅解。
可小茗再也不肯理他,扯了扯紊乱的裙子,绕过他,进了自己的小房。罗凡一直跪在那里。川溶从外面回来了,罗凡的姿态仍一如既往,川溶是从他侧面绕过,走回自己的屋子的。大约到了子夜时分,小茗小屋的门开了,小茗已经换了另外一套衣服。她瞧都没瞧一眼跪在地上的罗凡,走过去打开门,踏踏踏下了楼,从此再也没进罗凡家这条门。
如今是罗凡本人要离开这个家了。
罗凡兜完圈,准备出门时,川溶从阳台上回到屋里。川溶留不住罗凡,但川溶还是哀哀地说:“莫非就这么走了?”
罗凡回头望一眼川溶,好像对川溶的话不可思议。罗凡说:“你说什么?”
川溶说:“你不走,难道不可以吗?”
罗凡苦笑笑,说:“我又不是去死,你这犯得着吗?我是去找小茗,你的外甥女小茗。”
罗凡说完,甩甩袖出去了。
川溶重新回到阳台上。她低头往阳台外望下去,此时罗凡已经走到墙角转弯处。罗凡突然抬起头,将目光抛向站着川溶的阳台。那目光很复杂,很暧昧。
川溶当然不知道,许多天以前的那个黄昏,罗凡就是因为用这样的目光往阳台上瞧了一眼,才萌生起一股异样的欲念,最后导致了小茗的出走。
阳光明媚的下午,蓝青约我去海韵歌厅陪她排练歌曲。蓝青说她自己创作了一首歌,她准备自己演唱自己的歌。严格说是她自己随意哼出来的小调,恰好被歌厅老板听到,觉得有些意思,迫问她是从哪本磁带上学来的。蓝青不由得扑哧笑了,说小时候奶奶常跟她哼这个小调,她也跟着哼哼,自然而然就会了,只是后来进了城再没哼过,要哼也只哼流行曲,差不多把它都忘了,刚才不知何故突然从记忆深处冒出来,一不小心竟溜出了嘴巴。老板就要蓝青再哼一遍,蓝青也就再哼了一遍。老板很满意,说声好极啦,在录音机键钮上按一下,蓝青那柔柔曼曼的小曲便又重新从录音机小喇叭里飘出来。老板挥挥手对乐队说,原来的歌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