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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部分

理还乱-第80部分

小说: 理还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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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淳还沉浸在方才那甜蜜的余韵中不能自拔,连湿衣裳都没有换一换,晕头转向的就随着小婷走出房去,直到了大街上,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安排三叔小弟的晚饭——但是到了这时,小婷也就容不得他再回去了。
沈嘉礼没想到沈子淳会回来的这样晚,而且回来之后又走了。
他有些发懵,让公寓伙计送点饭菜过来,可是伙计告诉他此刻已然过了饭点,只有蛋炒饭可以吃。
于是他就哄着沈子期吃了一碗冰凉的蛋炒饭,自己因为没有食欲,索性饿了一顿。

飘摇

沈子淳听沈嘉礼说要自立门户,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看起来几乎有几分呆傻。手足无措的张了张嘴,他扪心自问,没觉着自己哪里对不住三叔。
“三叔……”他有点急了,晃着大个子挡在沈嘉礼面前,语无伦次的问道:“我、我是不是粗心大意,做的不好?你说嘛,我会改的……”
沈嘉礼看了他这个反应,心里倒是很欣慰:“小淳,听话。三叔和你不讲客气,有话不会藏着不说。你说要给我养老,我很高兴;但是不能顾东不顾西,你心里为我好,难道我心里就不能为你好么?婚姻是人一辈子的大事,什么事情都可大意,一辈子的大事,却是大意不得的。有些缘分,一旦错过了,就……”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的顿了一下,思维随之骤然断了流。他从未成过家,然而此刻对于婚姻竟也能够侃侃而谈;说到底,他谈的不是婚姻,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故事。他这一辈子仿佛从未想过要与谁偕老——真是奇怪,他想,当年怎么就没想过找个伴儿呢?
他那话没说完,欲言又止的向着沈子淳微笑,眼前忽然闪现过了段至诚的身影。
段至诚曾在一个寒冷的深夜前来找他私奔,腰上围子弹带似的围着一排小金条,还特地解开了衣服让他看,非常傻气。沈嘉礼忍不住的继续微笑,笑话段至诚的傻模样。尽管段至诚早已经死了,可他还是要笑,最后视野就有些迷茫了,不知道是在笑话段至诚,还是在笑话自己。
低下头眨了眨眼睛,他用睫毛挑起了眼中隐隐的泪水,心平气和的接着说道:“现在这房租倒是真不贵,我看东边那间小屋就很不错,足够我和子期住的。小淳,就算我真是你的父亲,这样做也并不算受了委屈。现在年轻夫妇大多都是要建立小家庭的,哪里还有一大家子凑在一起的?我们一切以实用为准,只要能够生活的顺心,就比什么都强。小淳,你听三叔的话,别犯倔。”
沈子淳居高临下的望着三叔,心中惶惶然的,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经过了几日的交涉,沈子淳最后还是落败了。
在相隔一重院子远的公寓东边,他租下一间小房,让沈嘉礼和沈子期搬了进去。这时候已是入秋时节,他购买了几床新棉花絮的好被褥,整整齐齐的铺到了床上,希望可以让三叔父子睡的舒服一些。
沈嘉礼在这期间又见了小婷几次,每次都是受到冷遇,最后他干脆就躲进卧室,不去受对方的刺激。如今得以另换住处,他那心情竟是无比轻松。然而当晚在入睡之时,沈子期躺在他身边,仰起圆脸问道:“爸爸,咱们怎么又搬家了?是不是又要和别的哥哥住了?”
这问题让沈嘉礼愣了一下,隔了三五秒钟才反应过来——沈子期自有记忆以来,可不就是一直和“大哥哥”住在一起么?
沈子期没有得到回答,又郑重其事的说道:“爸爸,这个哥哥怎么也不要我们了?我们没有淘气呀!我看这个哥哥比大哥哥好,大哥哥总欺负你。”
沈嘉礼转过身来搂住他,又低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小淳哥哥白天要在家里办公,我们在那里,会给人家添麻烦。你和爸爸单独住,不好吗?”
沈子期拱进了沈嘉礼的怀里,抬头也亲了他一口:“爸爸,你抱着我睡觉!”
沈嘉礼一手环抱着儿子,一手向上抬去,拍向了床头墙上的电灯开关。
在一片漆黑中,他双目炯炯有神,仿佛是要从黑暗中看出一条人生道路来。然而直看到了午夜时分,他的前方仍然只是黑暗。
自从沈嘉礼离了那三间房屋,小婷那前来的次数果然日益增多,最后索性时常留下过夜。
小婷在的时候,沈子淳便抽不开身前来看望三叔父子;不过只要是有时间,他定然会拎来几样好吃好喝,又隔三差五的送钱过来。沈嘉礼当初把他当儿子富养了好几年,一直心安理得;可是如今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了,不知怎的竟会这样心虚。他看出沈子淳没什么钱,所以每次伸手接过钞票的时候,心里都是特别难受。
长日漫漫,他无所事事,开始教导沈子期认字。沈子期坐不住,总惦记着出去招猫逗狗,嬉皮笑脸的又不怕骂。沈嘉礼没办法,狠揍了他两次,总算是把他留在了房里——他倒是不记仇,身上明明都被沈嘉礼掐的青一块紫一块了,可是嚎过就算,夜里还要钻到爸爸怀里撒娇。
沈嘉礼守在这样一间船舱一般的小房屋里,除非天气大好,否则从不出门。沈子期虽然淘气,头脑可是很聪明,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便认得了三四百个字,而且写出来的字个个横平竖直,绝无缺胳膊少腿的现象。沈嘉礼没想到儿子还有这点本事,十分惊喜,越发再接再厉,不肯放松。换季的时候,他周身旧伤一起发作,日里夜里难熬的死去活来,可是眼看着身边毕竟有个又健康又聪明的活泼儿子,他心里就有了光明,觉得一切苦楚都可以忍受了。
谁都可以名正言顺的离开他,唯有沈子期是不能够的,沈子期是他的儿子。
风和日丽的时候,他也会领着沈子期到附近小街上走一走。沈子期东张西望的,遇到吃食摊子便要迈不动步,连个煮蚕豆的担子都能勾走他的心神。沈嘉礼知道那东西都是穷门小户家孩子的零食,便宜得很,可就是这么点便宜东西,他竟是也时常无钱去买——沈子淳并非钻营之徒,薪水有限,又不会总从上峰那里得到额外的赏赐,可是却要负担四间房子的租金,以及三人的一日三餐;又是处在热恋期,偶尔还要为小婷买些小玩意儿。沈嘉礼实在是没法子开口,去从他的骨头上刮钱下来。
有一天从外面回来,他终于是忍受不住了,坐在床边抱住沈子期,喃喃的低声说道:“子期,爸爸没有用,让你到这世上受苦。爸爸对不起你。”
沈子期大大的怔了一怔——随后他抬手搂住了爸爸的脖子,却是并没有做出回答。
从这往后,他在上街的时候,就再也不要吃要喝了。偶然有那小贩看他是个小孩子,故意吆喝着做出引诱,他就很不屑的把脸扭开,表示自己一点食欲都没有。
时光易逝,沈嘉礼尴尬的、为难的、时而满怀绝望时而又充满希望的、把日子过了下来。
他没想到小婷会来找自己。
小婷还是军装打扮,头发挽起来掖进军帽里,面孔白净滋润,越发显得明艳动人。沉着脸推门站到了门口,她一言不发的扫视了房内,看到沈子期坐在一张小木桌前,正握着铅笔写字,而沈嘉礼站在孩子身后,颇为诧异的抬头望向了自己。
房内没几样家具,陈设是很简陋的,而且因为没生火炉,所以偏于阴冷。小婷把手插|进了裤兜里,撅着嘴开了口:“子淳跟着张司令去天津了,你知道吗?”
沈嘉礼看她来势不善,心中暗暗做了提防:“知道,不是说今晚就回来?”
小婷像个男孩子一样,歪了脑袋:“他们变了计划,现在直奔东北去了。子淳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啦!”
沈嘉礼的脸上退了血色,但也没露出明显的慌乱:“哦……是这样。”
小婷走上前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只信封,扔到了桌子上:“子淳打长途电话回北平,四处找朋友借钱,就凑到了这些,让我送到你这里,让你这两个月做家用。”
沈嘉礼点了点头:“好,多谢你。”
小婷把手插回裤兜里,依旧撅着嘴:“三叔,不瞒你说,我为了和子淳在一起,早和家里闹翻了。现在我们两个虽然还没有结婚,可事实上和夫妇是一样的,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都要我们自己去奔波筹划。我不是要拦着子淳向家里尽孝,可你现在年纪也不很大,为什么不试着自力更生呢?子淳肯养活你,可见你们的感情是很好的,那你就忍心看着子淳成天闹穷吗?三叔,你也可怜可怜我们两个吧!”
此言一出,连沈子期也抬起头来了。
沈嘉礼不能对着沈子淳的未婚妻恶语相向,所以此刻只能是装聋作哑,不做回答。而小婷耸了耸肩膀,认定他是个年轻时徒有其表游手好闲、败光家财后又没皮没脸的蹭饭之徒,也懒得多废话,转身就走了。

无路

沈嘉礼双手抱着一只沉甸甸的大牛皮纸口袋,贴着墙根慢慢的走。
牛皮纸中装了两样物品,下面是几大本账目以及一厚沓白纸,上面放着两小捆钞票。公寓的老板看他清苦,好心给他介绍了个抄写账目的活儿。尽管这活儿挣钱不多,而且抄完这一批,下一批还不知在哪里,但毕竟是来钱了。
两捆钞票,看着吓人一跳,其实价值很低。现在的钱不值钱了,沈嘉礼毕生还未经历过这样的时代——钱不值钱。
天气冷,他浑身上下无处不疼,走了这样一小段路,就累的头晕眼花。停下来略歇了两口气,他拔腿继续赶路。
沈嘉礼进入家门时,沈子期正在围着桌椅爬上爬下、自娱自乐。忽见爸爸回来了,他便一个箭步窜上来,仰头举手要去接那个牛皮纸口袋。沈嘉礼知道这口袋比看着更重,所以不给他,转身将其放到了桌上,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这才是你的!”
沈子期打开纸包一看,见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豆,就欢呼一声,立刻拈起一粒塞进了嘴里,又蹭到了爸爸身上,叽喳乱叫:“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我都要饿死了!”
沈嘉礼提起力气,强撑着继续出门,去让伙计送饭过来。
现在物价一天一涨,沈嘉礼本以为自己有了沈子淳送来的那一信封钞票,只要精打细算,也可以度过眼下的生活;哪晓得精打细算了没几天,他便在街上看出端倪,发现如果自己再省俭下去,也至多是给自己省俭出一小堆废纸罢了。
于是他当机立断,去成衣店给儿子和自己一人做了一身棉衣;同时挖空心思,想要找到一条谋生的道路。可他既无本钱,也无体力,而且在人生的前三十多年里,一直是位豪阔的大爷,只有人伺候他,没有他伺候人。让他坐在公馆里打打电话买卖股票,他会;让他沿街叫卖下苦挣饭,他是真不会。如果没有一个沈子期在旁边要吃要喝,他宁愿坐在冷屋子里活活饿死。
饭是粗茶淡饭,菜只有一样咸盐水似的清汤。沈子期现在并不吵着要好吃好喝了,对于汤泡饭也是一样的狼吞虎咽,饭量直追成人。沈嘉礼却是不饿,只勉强自己吃了小半碗饭。端着饭碗木然咀嚼,他不许自己抚今追昔、胡思乱想。
吃过饭后,沈嘉礼把小桌子收拾出来,又将那些账目逐样搬出来翻开,开始用钢笔蘸了墨水往白纸上抄写。低头写了不过几行字,他忽然发现沈子期正跪在旁边的椅子上,探着头一边吃糖豆一边看热闹;便说道:“今天不算冷,你出去玩玩吧,可是别跑远了。爸爸出门喊你的时候,你要能听到。”
沈子期得到了这样的允许,立刻答应一声,高高兴兴的就跳下椅子野跑去了。而沈嘉礼得了清静,便打算一鼓作气,将这一点工作快速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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