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还乱-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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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辣椒水灌到一定分量了,漏斗被拔|出来,带着丝丝缕缕的鲜血。穿着大头皮鞋的宪兵们抬起脚,愉快的跺向了沈嘉礼的肚子。一股子辣椒水漾出他的口鼻,他像落进油锅一般哀嚎了一声,随即就又被大头皮鞋踩回了原地。
他的口鼻中大股喷出了辣椒水,五脏六腑全像是着了火,疼痛在深处,而他只能在日本宪兵的脚下翻滚。当辣椒水被呕吐殆尽之后,鲜血随之涌了出来。他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垂死一般呼呼的喘息,身体在日本宪兵的拳打脚踢之下扭曲变形。他不再拥有思想,而只剩下了最后的本能。鲤鱼打挺一般跳跃了一下,他随即跌回地面,双手狂乱的抓向了胸口咽喉。口中呼出灼热甜腥的气息,他的苦楚来的是如此剧烈,然而竟然毫无缓解的方法。
沈嘉礼被日本宪兵丢回了牢房。
他独自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扭动抽搐,口鼻中流出了带着血丝的黏液。他想要哭泣,然而奋力张大嘴巴,也只能从嗓子里发出一些咝咝的气声。
他受不了了,他想死。喘息哽咽着爬到墙边,他竭尽全力摆动脑袋,一下一下的向墙壁上碰撞——然而没有用,他既觉不出头上的疼痛,也根本无力撞碎自己的头骨。
从后半夜起,他开始咳嗽——他的肺有旧病,是最脆弱的。
他一直咳到天亮,胸腔里面仍旧沸腾着岩浆。他那张白净俊俏的面孔已经变成了缺氧似的紫红色,嘴唇却是干燥苍白。他咳,他喘,他从胸腔里发出空洞含糊的哨声,他不时的呕吐出混杂着鲜血的复杂液体。他简直没法子去正常呼吸,然而又不至于被活活憋死。
他在夜里抓破了自己的胸口咽喉,这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入狱时所穿的夹袍早被打碎了,贴身的白绸小褂被血浸成了紫黑色,成片的粘贴在了皮肤上,又被他糊里糊涂的抓扯开来,撕破了已然结痂的伤口。
他像个傻子似的张着嘴,直着眼睛望向前方。他在等着自己死,可是一场一场的酷刑挨下来,竟然还他妈的不死!
这天上午,他并没有再次受刑。
他喝了一点水,然而在吞咽下去时,喉咙的痛楚让他感觉自己是咽下了一把铁钉。
下午,他又被拖死狗似的拖了出去。在刑讯室里,他看到了哭天抹泪的沈嘉义。
沈嘉义,这位无忧无虑的老花花公子,是在午夜时分被日本宪兵从被窝里薅出来的。他已经知道了弟弟的罪过,还知道了日本人那“株连九族”式的惩治方法。当时他吓的痛哭不止,又表示自己是真正的顺民,自己的二女婿是日本人——然而那没有用!和段慕仁相比,任何日本女婿都渺小的不值一提!
看到了三弟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相,沈嘉义哭泣着要去搀扶起他。然而回应给他的,乃是一顿暴打。他今年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很快便满地找牙的嚎叫起来。沈嘉礼看在眼中,眼泪却落在了心里。
他愿意被屈打成招,可是日本人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他招供,招了各式各样的供,他招的供越多,受的刑越重。他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是知道到了这个地方,就讲不得前因后果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士兵拖着一具尸体从刑讯室外经过。沈嘉礼盯住了那具尸体,认为自己看到了段至诚。
然而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确定,因为那士兵拖着尸体的一只脚,漠然而匀速的向前走去,毫不停留,只在走廊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当着沈嘉礼的面,日本宪兵要给沈嘉义上烙铁。沈嘉礼哑着嗓子,结结巴巴的想要再编造出一篇谎话。
结果,那块烙铁贴上了沈嘉礼的肚皮。
惨叫起来的是沈嘉义,他很少想念牵挂这位三弟,可这毕竟是他的三弟。
沈嘉礼也在惨叫,但是没有声音——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沈嘉义空有一副高大身材,其实身体都被淘虚了。入狱后的第三天,他在极度的惊恐与痛苦中,被行刑人活活打死了。
审讯者命令宪兵将沈嘉义的尸体扔到沈嘉礼面前,让这一生一死的兄弟两个相处了半日一夜,旨在刺激沈嘉礼的精神。
沈嘉礼的确是受了刺激。他咬牙将沈嘉义拖拽过来,尽量的为他整理好了满是血污的衣装。将二哥的一条手臂伸展开,他依偎着躺下去枕好,干涸的眼中却是流不出泪。
当沈嘉礼真的支撑不住、濒临死亡之时,日本人就略为放松一些,让他趴在牢里休息几天,缓过那一口气。
他长久的趴在铁门前,因为可以一探头便喝到水。饼子倒是不大吃了,实在是吃不下。
他的身心都不够坚强,于是现在就什么都不想了。他知道自己必死,不过是个早晚的问题,因此也就不必再去绞尽脑汁编造供词。眼望着高高墙壁上的那个小窗洞,他木然的估摸着外界的季节变换,是不是到五月了?胖儿子满一周岁了——不知道是否活到了一周岁。
然后他又疑惑起来,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不拿沈子期来威胁自己。
五月,春末夏初的好季节。沈嘉礼被提出来关进了笼子里。笼子只有一人多高,也只有一人多宽。他在笼子里,永远别想坐着或躺下。
他本来已经是“木”了的,可是到了这时,新一波的、软刀子割肉的痛苦又席卷了他。他的手指甲和脚趾甲都被行刑人撬开拔了下去,可他须得赤着双脚站在笼子里,日日夜夜的站。他浑身关节都疲惫的酸痛难忍,肌肉像被火烧、被辣椒水浸一样,不可抑制的颤抖。他等着死,亟不可待的等,然而,仍然是他妈的不死!
电刑
沈嘉礼蜷缩在阴暗角落里,仰头望着上方那一处小小窗洞。稀薄光线射入牢房,在那浅淡光柱中,有一只蚊子在盘旋飞舞。
这是他“出笼”的第二天。自从出了笼子,他就再也没能挺起脊梁。他像一堆失去筋脉连结的骨肉,模糊而又糟乱的瘫在了地上——良久之后,又如同半死的虫子一样,一寸一寸的挪到了墙角阴影处。
他怔怔的盯着那只蚊子,仿佛是在盯着一台大戏;头脑里则是空白的。
在几次三番的非刑中,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不是个意志坚强的人。
接连着能有五六天,他没有再被提出去过堂受刑。
他还是年轻,挣扎着倒也维持下了胸中那一口气。试探着蠕动到铁门前,他用没了指甲的手摸索着抓住黑饼子,哆嗦着往嘴里送。冷水将一点渣滓送进他的胃里,他张开嘴,悠长而战栗的吁出了一口气。
在指尖发散出来的剧痛中,他勉强安慰了自己那空空的肚肠。趴在地上喘了一阵,他闭上眼睛,就觉着身体飘飘忽忽的,不知是要昏迷,还是要死。
他渐渐恍惚起来,眼前忽明忽暗的——突然,场景变成了天津,而他也只有二十多岁,穿着湖色长袍,同一大帮朋友,包括段至诚,谈笑风生的走在大街上,相约去起士林共进西餐。
西餐没有吃到嘴,画面上却是打了一道闪电。这回他是坐在警察局内的办公室里,前来“觐见”他的人在楼下排成了大队,面前大写字台上推着山高的钞票,他手里拿着一张房契,非常专注的估量着这套房产的价值。
在他认真思索的当儿,他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一名少年。
他从幼时起就是少年老成,不大玩,对一切游戏,兴趣似乎也不大,不过早早就学会了积攒私房钱。好像穷了几辈子似的,不知怎的,就那样爱钱。
在重重的、连绵不绝的幻觉中,铁门开了,他又被日本宪兵拖了出去。
糊里糊涂的被宪兵绑在了椅子上,他先还痴痴呆呆的不明所以,直到他看见行刑人捧着一部电话机走了过来。
他张了张嘴,肿痛的喉咙中只发出几丝嘶声,眼中却是流露出了浓重的惊恐——他认得这个,这是电刑!
他听闻过电刑的厉害,可是因为已然经历过太多非人的折磨,所以此刻怔怔的望着那部电话机,他并没有做出反抗与求饶的表示。
身体被牢牢的捆绑在了椅子上,行刑人面无表情的往他那手腕上缠绕电线。前方的审讯者又在逼他交待段慕仁的下落。他打了个冷战,心智忽然恢复起来,知道这是要不好了!费力的清了清喉咙,他心慌意乱的抬眼望向审讯者,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些天,他把谎话都说绝了!
审讯者见他长久的不发一言,便向行刑人递了个眼神。行刑人“哈依”的答应了一声,随即走到电话机旁,抬手握住手柄,开始缓缓摇动。
沈嘉礼立刻就狂吼一声,喊破了嗓子!
沈嘉礼遭遇了入狱以来,最为强烈的痛苦。
电流是一条无形的毒蛇,瞬间摧过他的皮肤、肌肉、骨骼、神经。绳索似乎已经束缚不住他那剧烈抽搐的身体,他在一波又一波的痉挛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音越拉越长,如同凄惨的鬼哭。而随着电流变化,他的身体时而僵直时而颤抖,在紧密的捆绑中辗转扭曲,仿佛是无所适从,又仿佛是死去活来。
行刑人略停了手,让他缓了缓。而待他恢复人形之后,行刑人再一次摇起了电话机。
电流让他的心脏一次又一次的麻痹,他发出了令人心悸的惨叫,同时七窍流出血水,下身那里也失禁了。他在周身剧痛中生不如死,然而在电流的刺激下,他那头脑又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哭喊着求饶,胡乱的重复谎言。然而对方并不肯停。
身体似乎是膨胀起来了,五脏六腑被搅成了一团模糊血肉。他一口接一口的呕吐,耳中回荡着轰鸣巨响。他本是虚弱透了的人,可是如今行刑椅竟被他摇撼的吱嘎作响。视野彻底模糊了,他眼中的世界变了颜色。
日本人也不知该怎样处置沈嘉礼。杀了他,不合适,毕竟他是段慕仁的第一亲信,简单处死,未免有些草率;可若是不杀他,留下来似乎也只是浪费粮食。行刑人在审讯者的示意下停了手——审讯者怀疑沈嘉礼或许真的是个糊涂蛋,对段慕仁的行踪一无所知。
日本宪兵拽过胶皮水管,将沈嘉礼从头到脚的胡乱冲刷了一遍。沈嘉礼大睁着眼睛,骨头似乎都软了,是一具失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宪兵把他扔回了牢房,他保持着身体落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依旧睁着。许久的平静过后,他忽然咳了一声,口鼻中一起喷出了鲜血。
五天后,沈嘉礼又受了一次电刑。
这回他单是直着嗓子嚎叫,出于本能的垂死呼喊。审讯者知道他已经痛苦到了极致,希望可以趁热打铁的逼出两句实话,然而沈嘉礼干脆就已经没有了话。
在这持续的、超出限度的折磨中,他失去了思考和语言的能力。
在第二次电刑之后,沈嘉礼连着昏迷了好几天。
后来他醒了,仿佛是吃了点什么,也仿佛是喝了点什么,记不清。他的心头总那么迷迷糊糊的,偶尔会风一阵雨一阵的忽然紧张起来,乌云似的惊惧感觉笼罩在了他的头顶上。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昏迷过去,恐怖的云又无形无声的散了开。
他像只动物,或者像只虫子一样,无知无觉的吃喝,无知无觉的呕吐。他忘记了自己的来历,忘记了自己的身家。他的眼前没了颜色,心中只剩下绝望惶惑的情绪在激荡。可是因为什么绝望惶惑?那他也不记得了。
日本人仿佛是放弃了沈嘉礼,又没有决心立刻放了沈嘉礼,所以只好姑且由他在牢房里爬。
于是沈嘉礼就日夜趴在牢房那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的伤口溃烂了,愈合了,可因他已不再懂得自我保护,所以已然愈合的伤口又时常被他蹭的裂开。头发长了,遮住他的眼睛,虱子跳蚤在他身上昌盛的繁衍起来,他的鼻子分辨不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