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还乱-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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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太太当年总听段至诚说起沈嘉礼,也知道这人是儿子的发小,又看大儿子耍起赖来,还和小时候一样可爱,就心疼的了不得,担起了这个差事。
正当此时,段慕仁忽然盯住了儿子,找碴似的怒喝道:“混账,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去总务局办公?”
段至诚一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了,立刻躲到母亲身后,支吾着后退。而段老太太迎敌而上,开始教训夫君。这老两口子唧唧哝哝吵个不休,段至诚感觉气氛不好,就偷偷的逃走了。
段至诚没有回家,直接去向沈嘉礼汇报了自己今天的失败。沈嘉礼以为凭段至诚的身份,凭段至诚那个老爹,无论如何都能保住房子,没想到对方这样无用,竟然眼看着沈子靖在光天化日下放了一把大火——这下可好,一切全没有了!
愤然起身围着段至诚走了一圈,他真是恨不能将对方殴打一顿泄愤:“至诚啊至诚,你说你——你撵不走他,拦一拦都做不到吗?他敢烧我的房子,敢杀老百姓,可总不敢动你啊,你怕什么?”
段至诚叹息一声:“嘉礼,你不知道,那个地方当时全是兵,那刀,那枪,很吓人呢!不过你也不要太难过,等聂人雄回来了,我会想法子去找他,让他给沈子靖施压,把你的损失补偿上!”
沈嘉礼在段至诚的身后站住了,抬眼望着他的后脑勺冷笑一声:“补偿?他拿什么补偿?就算他现在当上了军官,我也不信他这一年能挣下一座金山来!我看出来了,这小子这次就是要回来祸害我,他妈的!”
段至诚向后转,很惭愧的笑:“嘉礼,对不起。”
沈嘉礼垂下眼帘,没理会他。
沈嘉礼没想到段至诚会是这样的无用,简直大失所望;而在大失所望之余,他想到自己那化为残垣断壁的几十所房子,那种痛苦更是无法言喻,真是心都要碎了。
走到沙发前坐下去,他弯腰用双手捧住脑袋,万分沉重的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就长久的沉默起来。
段至诚想要安慰沈嘉礼几句,可是沈嘉礼让他闭嘴。他不放心,不敢走,只好是讪讪的在一边无言的静坐。
沈嘉礼要被活活的气死了。
沈子靖当然是应该千刀万剐的,段至诚也是个第一等的废物!沈嘉礼年纪还轻,没有那样深的养气功夫,他是发自内心的愤慨,一颗心在腔子里砰砰乱跳,脸上的颜色也是红一阵白一阵的变幻。
一条街的房子,放在先前能卖出一笔惊人的巨款,现在好了,全成泡影了!当初老天保佑,日本鬼子的轰炸炮击都逃过了,如今却硬是没逃过沈子靖这小子的坏心眼儿。沈嘉礼真想宰了这位大侄子!
他爱钱,房子一烧光,他体内的血液仿佛也随之流失大半。真要是沦陷那时遭了轰炸炮击,那他也认了,反正是老天没眼的时候,多少人都枉死了,几间房子算什么?可事实不是这样的,他的房产,一条街,是被沈子靖故意放火烧掉的!知道他能设法把房子要回来,所以直接就放火,干脆留给他一片焦土。
他恨死沈子靖了,要是对方肯把脖子伸过来,他必会一刀砍下去——不是气话,真能做出来!
沈嘉礼在沙发上长久的坐下去,面无表情,也不说话。一个多小时之后,他抬手按了按心口,总算是活过来了。
“我还有半条胡同。”他对段至诚说道:“你瞧着吧,就这两天,非得毁在那混蛋的手里不可。反正现在这个世道,杀人放火都不算犯法。”
段至诚心虚的摇头笑道:“那不能,你告诉我地点,我早做打算,一定给你守住就是。今天是我准备不周,我没想到他们能有那么多人。我以为……”
沈嘉礼没看他,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随即转移话题问道:“子靖现在,是个什么官?”
段至诚想了想,反问道:“你知不知道聂人雄这个人?”
沈嘉礼微微一点头:“这名字听起来倒是有点熟。”
段至诚组织了一下语言,言简意赅的介绍道:“聂人雄是个司令官,沈子靖在他手下做参谋。今天我本打算让日本人去找聂人雄,可是他偏偏又不在天津……”
沈嘉礼又一摆手,继续问道:“至诚,你说我要怎样做,才能压制住他?”
段至诚听了这话,有些为难的笑了:“那……恐怕得走日本人的路子。其实我能把你弄进总务局去,可是你连先前的官都不肯做,事到如今,自然是更不会进入政府了。”随后他低下头,开始把话说得吞吞吐吐:“其实从眼下这个情形看,日本人是不能不敷衍的,像山花茂、幸福次郎、长绳英夫那些人,现在正是当红,你不该就这么和他们疏远了。”
沈嘉礼听了这话,思索一番,最后就对段至诚说道:“过两天,我到日租界大请客,你出面替我张罗一下,把能请来的日本人全给我请来,还有冯希坤那帮人,也别落下。”说到这里他站起来,背着手冷笑一声:“当个参谋就了不起了?真是!我就不信我治不住他!我养大的崽子,现在要爬到我的头上来?他想得美啊!”
然后他转向段至诚,有心埋怨对方两句,不过话到嘴边,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对于段至诚,是不能够高标准严要求的。段老爷的拳脚都没能使他那头脑开窍,自己这么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又能产生什么作用?万一说的狠了,这家伙忍不得,兴许还会翻脸发脾气。
沈嘉礼心情郁郁——本以为段至诚可以成为一座乱世中的靠山,不想事到临头了,才发现对方离靠山的境界还有十万八千里之遥,充其量只能当做一块垫脚石,而真正有了难,还得他亲自上阵!
大请客
段至诚忙碌几日,果然是邀来一大票人马,在日租界的饭店内大排筵宴。沈嘉礼平时在这些酒肉朋友中很少出风头,可因如今是心怀目的,所以也不吝惜钱了,出手格外豪阔。至于对外,则是宣称此次宴会乃是段沈二人合作举行——因为段至诚更有面子,能请来许多贵客。
在宴席上,沈嘉礼满面春风的同那几位日本老相识寒暄笑语。日本人知道他是个遗少,父辈在前清朝廷和北洋政府中都有地位,所以对他也很是高看。双方谈笑风生,一派融洽,正值此刻,又有客人络绎前来,为首一人虎背熊腰的,竟然就是马天龙!
原来这马天龙在开战之际,心中胆怯,又想保存实力,就悄没声息的逃入山中,想要观望一番。没想到还未等他站稳脚跟,大批的伪军和日军就开始进山剿匪,专打他这种零散军队。他熬了十几日,实在是怕死,生活又艰辛,身边既没有馆子也没有妓院,而且吃不饱睡不安;故而他忖度一番,也没交火,直接就举起白旗,被日本军队收编过去了。
他先也惭愧,觉得自己没种,不算个汉子。可是在回到天津狂欢了几日之后,他那一颗红心上渐渐结起一层老茧,日益的麻木不仁起来,偶尔还洋洋自得、自觉高明——因为他现在的确是好吃好喝好日子,又平安又享福。
沈嘉礼为了拉拢力量,也不摆往日那种名士派了,对于一切人都很敷衍,尤其知道这马天龙如今仍然拥有兵权,便特地起身走过去同他握了握手。马天龙许久没有看到他了,如今相会,也挺高兴,攥着他的手笑道:“好,咱俩命大,又见面了!你好啊?”
沈嘉礼笑着一低头:“唉,马马虎虎,马师长呢?”
马天龙还挺认真的想了一下,然后才答道:“我?我也……还行吧!”
沈嘉礼知道这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有情有趣的话来,就转身把他往座位上引,马天龙咋咋呼呼的还客气:“哎哟,这不敢当,你坐你的,甭管我,我自己能找到地方!”
沈嘉礼微笑着没理会,硬将他推到了桌前落座。马天龙侧过身还要起立:“沈三爷你别跟我见外……”
沈嘉礼看他像吃了弹簧一般,挺大个子晃来晃去,不肯安稳坐下,就抬起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由分说的向下按去:“你请坐……别动……马师长你别动……”
此言一出,旁人听在耳中,都忍不住笑了。马天龙自己也觉得怪滑稽,跟着众人一起笑,同时又抽了抽鼻子,感觉沈嘉礼香的很诱人——现在一般摩登些的年轻先生,都讲究把自己打理的香气袭人;马天龙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所以此刻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并未由此发出调笑。
沈嘉礼总算是弹压下了马天龙,正待要返回座位,不想段至诚忽然从外面进来,不言不语的把伸手将他揽到了一旁,低声说道:“聂人雄来了。”
沈嘉礼很诧异:“你也请他了?”
段至诚微微弯腰,把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趁这个机会,大家认识一下,以后也能说得上话,这不是挺好么?我告诉你,日本人现在最抬举北洋政府的元老,凭你家老爷子当年的那个声望,你也算是有政治资本的人。要不要再进一步,那是你的事情;不过现在不妨开阔一下眼界,反正先交个朋友,也没什么关系。”
沈嘉礼大以为然,心想原来这段至诚的头脑中也有道理清楚的时候。随着段至诚离开人声鼎沸的厅堂,他一路走到了饭店门口。
他方才喝了酒,头脸都有些发烧,如今被这秋夜的冷风一吹,惬意之余就打了个寒战。放眼向前方望去,他见正有三辆黑色汽车首尾相接的慢慢停下,车门外的踏板上皆站有全副武装的卫兵,那势头威风凛凛凶神恶煞,心中便有了计较,明白这聂人雄是个好摆谱的。
这时那为首一辆汽车上的卫兵跳下来,面无表情的打开车门。段至诚率先走上前去,很愉快的大声笑道:“聂司令,姗姗来迟呀!”
车内却是没有回应。
片刻之后,一根手杖伸出来,试探着点在了地面上。旁边卫士俯身钻进车内,生拉硬拽的拖出了一个高大男人。那男人是西装打扮,宽肩长腿,身姿是相当的潇洒,头上又歪扣着一顶礼帽,路边灯光照耀下来,就见他相貌端庄,英气勃勃,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竟是个少年英俊的人物。
一手摘下礼帽送到身边卫士手中,一手拄着手杖站稳了身体,聂人雄司令这才转向了段至诚,十分和气的答道:“段大爷,别怪我晚,我可是从北平直接过来的。”
段至诚做了个吃惊的表情:“哟,又去北平了?唉,早知道如此,我就不劳动你跑这一趟了!”
聂人雄摇头笑道:“什么劳动不劳动的,你太见外。别人的饭局倒也罢了,你段大爷的场,我必须要捧。”
段至诚和他无非是虚情假意,寒暄完毕之后,就回头向沈嘉礼一招手,自己作为中间人,为双方做了一番介绍。聂人雄听了沈嘉礼的来历,忽然停顿着想了一想,随即笑问道:“我部下有个参谋叫沈子靖,就是你的侄子,对不对?”
沈嘉礼迟疑了一下,点头应道:“正是舍侄。”
聂人雄又饶有兴味的继续问道:“听说前两天,他把你的房子给烧了?”
沈嘉礼忖度着答道:“唉,家务事,乱七八糟,一言难尽。聂司令你里边请。”
聂人雄转向前方,拄着手杖一瘸一拐的开步走。沈嘉礼跟在后方,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那五官眉目有点像葛啸东。
不知道葛啸东现在是怎样一个局面了,死活大概也不定。很好的一个人,结果被人打成了那个烂样,可惜,可怜。
沈嘉礼是个容易自卑的人,所以对于葛啸东聂人雄一流,一直保持着远观的态度,丝毫不动心思。
那聂人雄身份较高,被引入雅间,与日本人同席。沈嘉礼在一旁陪同坐下,就听聂人雄和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