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语-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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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求捉虫。
、处暑·三彭神(其二)
虫见之名,乐乔第一次听说是从师父那里。
“虫见者,是为役鬼者也。此人邪念极重,若为权贵所用,可倾江山,致生灵涂炭。”
印象师父碧虚子不喜打理朝堂之事,先帝几次相邀都为他所拒,到后来拒无可拒方做了右街道录之闲职。碧虚子在世虽交友甚广,亦将与寻常人讲经论道作为乐事。然他眼界颇高,除开已仙去的道门同人,从未见他对什么人念念不忘。
所以能让碧虚子侧目的虫见,必非等闲之辈。
念及于此,乐乔心中稍稍提了些戒备。
内室中的厉风啸而不散,仍在燃烧的两支蜡烛也是摇曳不定,恐不留意就有熄灭的危险。
三支蜡烛便是指代人的三魂,现左侧的人魂幽精已熄,若三支尽灭,则顾及的三魂尽散,性命堪虞。
乐乔心道不得大意,却不由生出几分恼火,怒视着从墙上现出身形的黄袍老道。
背对墙壁束袖而立的虫见面貌如鼠,咧嘴诡笑时便见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若说相由心生,单是看那面相就不会对此人生出任何好感。
“我妖笼之事,何时需要他人插手?”乐乔微抬了抬手,指向房门,“来者虽是客,但请恕乐乔此刻无闲暇招待。”
虫见摆手道:“老儿既不请自来,便不把自己当客人。”
“那休怪乐乔无礼。”
唤来青索拈于左手,右手以指当剑掐起剑诀。
乐乔素不喜与人争斗,然若不尽早驱走这无赖老道,只怕为顾四修改命盘的时间不够。
虫见此行旨在毁了顾四,怎能让他如愿。
内室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我去请雷误大人。”流苏见情形不对,当下想到请救兵。
“无妨。”但见郎中目沉似水,片刻间竟松懈下来,“区区老道实无惧。”
先前熄灭的蜡烛忽又无火自燃,流苏略一思量,还是抬起了脚。
然而刚走了一步却觉得脚下似有千斤坠,竟再无法向前移动。
“呼……”流苏一动,那虫见方才注意到她,捻须笑道,“竟然是个小树精,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乐乔愈发不耐烦,青索随其念所动,径直飞向虫见。
“我若想逃,这条缚仙索便也只是草绳一根。”虫见一面嘿嘿嘿笑着,身形忽左忽右,青索一时间难以近其身。
乐乔不理他的挑衅,缚仙索顾名思义,捆妖缚仙不在话下,但对付起人来确实有些勉强。
然乐乔此举并非是逼退虫见。
那时听师父提过虫见之名,乐乔便留了意,向师兄们询问过他的情况。上次陈香珠之事顾及偶遇虫见,之后乐乔整理过多年来的籍册,发现虫见名目下已有不少备注。
虫见擅长驱妖使鬼,于他而言,所役使的妖与鬼是除了四肢外的另一双肢足。
青索要锁的乃是他灵便的第三双手足。
“后来是怎么赶走那道士的?”
顾及方一醒来便听流苏讲了昨夜有人入侵妖笼,自是大惊。
好在左看右看乐乔与流苏身上无有大碍总算放下心来。
“唔。”乐乔露出颇感无奈的笑容,“鸡鸣二遍我要锁了那贼道士时,雷误冲进来了。”
“提着他便丢出了十万八千里那么远,谅他不敢再犯妖笼。”流苏接口道。
“还好还好。”顾及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道的是真提了一把惊心。
乐乔总觉得修了命盘之后顾四的性子也略有改变,但具体是哪儿,一时尚无从说起。
“话说回来,虫见为何选了这么个时间过来?”
流苏有乐乔授意,当下抢着回答道:“那不还是顾家四小姐秀色可餐,便是成了精的道士都想来咬一口。”
顾四登时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只是在心中“日久见人心”这一句念了不下百遍。
郎中有恶性子倒也罢了,先前冷如冰霜的流苏竟也一肚子坏水,难道是自己眼太拙了?
想着想着,顾及打了个呵欠。
虽说是从前夜入睡,但记得梦里一直是鬼影幢幢,这一觉睡得甚为疲累。
“睡了一天一夜还困,你还真是越睡越懒。”
门口紫影闪来,雷误也跟着凑起热闹来了。
“昨个儿可是咱救了你一条小命,打算怎么谢我?”
顾及抓了抓头发,正儿八经地作了一揖,道:“救命之恩今生无以为报,来世请让我做牛做马报答雷公大人的恩情吧。”
“等你来生咱早就回九天之上了,还要你当牛做马。”雷误龇了一口尖牙,斜眼望向乐乔,“昨晚乐乔可把我惹恼了,咱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救了你一命。这两件事算起来,快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顾四抬头问乐乔。
郎中但笑不语。
唯有顾及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要拿什么告慰雷误。
“罢了罢了,你能拿得出手的也唯有那笛子了。”倒是雷误主动又来解围,“来一曲吧。”
一曲终了,院子里传来叩门声。
想来是顾家车马来接顾及回去了。
重又换上男装,顾四有些不太习惯,在厅里来回走了几圈方才出门。
今日搬出这妖笼,再来就是客人的身份了。
想到这里,顾及多少有些感怀难言。
“过段时间有空再来吧。”见顾及散乱的刘海下,一双眼睛又黑又润几欲落泪,乐乔安慰道,“顾四少爷刚搬来平江城就消失这么久,回去之后怕是有你要忙的。”
“谁爱做四少爷谁做去,我可不乐意。”顾及赌气道,“一身累赘。”
“乖了。”笑了笑,乐乔伸手理顺了顾及额前被她自己拨乱的刘海。
看四下无人,顾四迅速在乐乔唇上啄了一记,又问道:“今晚有空,我今晚来好不?”
乐乔笑道:“若给旁人看到乐仙儿半夜迎男子入门,我还想嫁出去么?”
顾及咬了咬牙,终是没说什么,不情不愿地提起了包裹。
也想痛痛快快认认真真地问一句“不然就嫁给我吧”。
只是话到嘴边被咽了下去。
误人半生不如误己终生。
况且要误的人是你。
从织里桥南街到王府所在的郎中里,马车慢行也不过半时辰就到。
就在这摇摇晃晃的半个时辰,顾及不仅再次沉沉睡去,还做起了梦。
似乎又被梦魇擒去神智,触目尽是墙倾屋圮的荒凉废墟。
时而雷电大作,天地间灼热如一炉三昧真火烧得正旺的铜鼎。
时而风雪交加,肆虐的寒风直教人牙关打颤,全身都失去知觉。
才到晴朗平静的夜晚,定睛一看,到处都是青面獠牙的恶鬼。一个个龇牙咧嘴,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那时顾及以为自己去了饿鬼界。
在那个阴晴不定、处处险恶的地方战战兢兢地等待了有一生那么久,终于听到有人叫她顾及。
是乐乔。
迎面走来的人是乐乔。
只要是那个人,不用说什么,便能让自己死心塌地的信任。
还以为终于能从无尽的噩梦中苏醒,那人却带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更险恶的境地。
从冰窟到灼热的铜柱上,顾及明知那是梦,却依然感觉生不如死。
一次又一次。
信任和失望。
虽然记得乐乔说一切都是假的。
但只要是她的脸,只要是她的声音,依然能轻而易举地带自己去任何地方,能让自己轻易受骗。
怨不得乐乔总说她傻。
是真傻。
明明知道乐乔定然不会欺她,每每发现被梦里那人欺骗时,顾及却不忍甩出脸色对她。
就连一句责怪的话都不忍心讲出来。
彼之言,吾之蜜。
便是刀山火海亦要为其走上一遭。
后来兴许那人终于玩倦了,留下一句“无趣”便甩袖而去。
茫茫天地间又剩下顾及一个人,唯有那句“无趣”回荡多时未散。
下人隔着帘子叫了四少爷三遍,顾及方从梦中醒来。
脸上湿湿的一片,顾及紧着衣袖抹干净脸,才掀开了帘子。
父亲和三哥都在大门外站着等她。
顾及踩在落脚的凳子上,迅速换上一副笑脸。只是在谁也没注意到的时候握紧了拳头。
那是梦吧。
是梦。
作者有话要说:求捉虫~
、白露·织雾(其一)
出郎中里往左,第二家是梨园春坊。
平素无事,定西王顾思远总要在那里听上一天的大小戏。
顾云要在家里陪伴妻儿,顾及一回来,陪老爷子去听戏的任务自然而然推给了顾及。
虽说是爱乐之人,顾及起初听到那些咿咿呀呀的腔调并不太喜欢。听不懂是一方面,后来老爷子主动来讲解,顾及仍是对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兴趣缺缺。
老爷子可执拗得很,不喜欢也得老老实实听着。
时间久了,顾及越发不满,越发想念寂静无声的妖笼。
白露这天一大清早就听老爷子提着鸟笼在窗外叨咕。
顾及被扰得没法子,只好寒着脸打开了窗子。
“就让老三陪你去嘛。”边上没人,顾及也不哑嗓说话,清清脆脆的声音里满是嗔怨,“你看我去又听不懂他们唱什么,你要讲的话就不能专心听了。”
“老三要照看丹青玉墨,你又没事。”老爷子一不开心便耷拉下两条长眉,又嘟起嘴,活脱脱心愿不满的稚童。
“不去,今儿不想去。”顾四说着掉头要去补回笼觉,忽然耳后生风,来不及躲闪便被一枚石子打中后脑。
“翅膀都没长硬还不听管教了,非让我发火是不?”
老爷子卸甲有几年了,但看这石子丢的准又快,力道也拿捏得当,断是一身功夫尚未丢下。
疼倒是不疼,不过顾四也知道老爷子是铁了心要她陪。
“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出,你听了这么久怎么都不带腻味的?”嘟嘟囔囔地说着,顾四披上衣服出了门。
“今个儿有东京来的新戏班,都是耍弄角抵戏的好手。”见顾四肯听话,顾王爷一下子喜笑颜开,“诸宫调你不喜欢,看百戏保管你大吃一惊。”
“见不得有什么新花样。”
顾四咕哝了一句,老爷只顾逗鸟,权当没听到。
出门的时候遇见三少爷,左手抱着裹红袄的玉墨,右手抱着裹绿袄的丹青。一红一绿,映得顾云脸上好不喜气。
“你也不怕把小东西闷坏了。”顾及瞥了他一眼,把早起的郁气尽数撒在他头上。
顾云凑近丹青,抵了抵小娃娃额头,煞是认真地问道:“青儿告诉伯伯热不热啊?”
小娃娃睁大了眼睛看他,半晌露出笑脸,咿咿唔唔地叫了起来。
“青儿不热。”顾云自言自语道,转头又这样问了一遍玉墨。
见此景,顾及唯有冷哼一声,负手而去。
角抵戏又名百戏,与以说唱为主的诸宫调正相反,可归为武戏一类。其下有杂技、幻术、武打、假型舞蹈、舞蹈以及歌舞戏。
京都来的戏班今日出的剧目是老戏《东海黄公》的第一幕。
《东海黄公》这故事最早可追溯到汉代,讲的是秦末东海人士黄公欲降服作孽的白虎,反而因年老体弱被白虎咬死的故事。
此剧目糅合了杂技、幻术、武打和假型舞蹈,以多种方式来讲述黄公与白虎相争的故事。也因为内容丰富,传承了千年仍是长盛未衰,实无愧于经典之美誉。
第一幕里的黄公正当少年勇,方从海外仙岛学成法术归返故乡。
扮演黄公的戏子剑眉星目,腰佩赤金刀,红绸裹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他噔噔几个虎步便至台沿,持刀而立,一双牛目两下一转,端的是机警威风。
威风耍够了,黄公将赤金刀横于下颌,立时便有云雾从他口鼻中喷出。
隆隆白气从台上径直蔓延到台下,只听一片惊呼,前排的人竟不由自主地向后趔了身子,躲避那些森森的雾气。
连顾及都握紧了杯子,“呀”了一声。
顾王爷笑道:“怎样,我说会让你吃惊的吧?”
顾及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少年得意威风凛凛的黄公,心里却对戏子的身份起了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