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巨宦-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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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之中,徐阶亦急言谨慎,道:“胡人势大,京师虚弱,此事万不可操之过急!”
“胡人势大?”严嵩却道:“安定门、通州两番接战,我军均告大捷!大宗伯说什么京师虚弱,莫非两次大捷都是假的不成?”
只一句,便说得徐阶噤声不敢开口,嘉靖问严嵩外间如何,严嵩道:“仇鸾到京以后,满城都在欢呼陛下洪福齐天,都道胡虏灭亡无日了!”嘉靖又问陆炳,陆炳只好说:“外头在仇总兵到达之后,确实都在放鞭炮庆贺。”嘉靖大喜,连道:“人心可用,人心可用!该取不取,反遭天厌,朕不能重蹈夫差的覆辙!”
严嵩一听,高叫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其实细细想想严嵩的话,他是什么主意也没出,将来仗打胜了他有功劳,打败了也怪不到他头上去。他最厉害的一点。乃是面对所有可能闯祸的事都预先躲在嘉靖背后,而嘉靖这人又是死不认错地臭脾气。就算事后明知自己不对也绝对不肯承认,皇帝既然没错,跟着皇帝亦步亦趋、推波助澜地严嵩自然也就不会有事了。
李彦直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打了个“胜仗”以后反而叫徐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而严嵩反戈一击马上又重执内阁之牛耳!
当日兵部就传出命令来,令商大节、仇鸾、李彦直三路并进,摧灭胡虏!
接到命令后三大主帅都懵了,仇鸾这才后悔自己牛皮吹过了头,戚继光也是将门世家出身,对军队里地门道自幼就耳濡目染,对李彦直谎报战功心里没什么抵触,反而觉得李督军是在以通达权变顾全大局,但这时看见命令后却忍不住叹息起来。道:“督军,再这么下去,万一咱们再打一次胜仗,朝廷不会叫咱们就这么开出塞外,把大漠都给平了吧、”
李彦直苦笑了一下,说:“朝廷既已决定进军。咱们也就只好奉命了。”
戚继光道:“若给个半年时间让我们把这支军队好好整理整理,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可是现在……现在这仗没法打!若起了正面冲突,咱们斗不过俺答地!”他乃是难得的将才,但正因为是将才才更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李彦直摊开地图,思虑了半晌道:“打不了硬仗是咱们最大地弱点,但现在咱们也有两大优势,一是人多了,虽然大部分部队都不堪战,但光是数量以足以叫胡人心慌。二是咱们是在家门口打仗。胡人心里也没底!”因指着地图上一个地方说:“大军一动,咱们且别管俺答。就往这里去!”
戚继光双眼一亮:“白羊
白羊口为延庆卫所辖,布置有一千户所,地势险要,乃是出塞入京的要道之一。
“不错,”李彦直敲了敲白羊口说:“昨日白羊口所还有文书来向我请命,这里应该还没陷落,咱们出发之后你便去接掌它,然后引兵往这里去…………”他手指划向了另外一处边关,戚继光脱口叫道:“古北口!督军,你要关门打狗么?”
李彦直一笑,说:“打不打狗以后再说,不过只要咱们先做出关门的态势来,就能叫蒙古人害怕!咱们这支部队士气已经起来了,若有天险可依,坚壁守城应该没问题,但要注意莫和俺答地主力野战,我们对俺答必须保持不败,这样才能叫他摸不透我们的虚实,心生忌惮!”
商大节、仇鸾也是各有打算,李彦直实希望他们的行动能够和自己配合,只是眼下自己实力不够,所行兵略多是诡道,不但要骗敌人,连自己人也要骗,而商大节、仇鸾显然都不是能和李彦直衷心合作的人,因此李彦直也就没法对他们开诚布公。
三路大军一齐出动,李彦直以诡行险,仇鸾心怀鬼胎,倒是商大节相对来说最老实,竟真的往俺答那里开去。李彦直连连派人请商大节“慢慢来”,甚至暗示他不要动,但内阁和兵部那边一日连下十道命令催他作战,商大节扛不住,只好挺进。
这时俺答已经到了昌平,昌平位于京城西北,白羊口又在昌平西南,仇鸾怕死,就建议商大节居中,自己居东路,李彦直当西路…………东路离蒙古人最远,在仇鸾看来也最安全。李彦直的目标是白羊口,因此也赞成,商大节便无异议。
出京城后不久,仇鸾先收复了昌平东边的顺义…………这是蒙古人已经放弃了的地方,李彦直则命戚继光率领三千骑兵直趋白羊口,白羊口所果然还没有落入到蒙古人手中,因此戚继光一到便接掌了此处,跟着李彦直又进驻此地布置了起来。
西路军马目标明确,中路军和东路军却拖拖拉拉,在蒙古人那边,俺答见北京城忽然出动大军,心下起疑,这两日他接连派遣使者到北京问讯,个个都是有去无回!连那位李将军也没再派人来交涉!
再过半日,商大节的中军已经逼近昌平,俺答派人到商大节军中问讯。若是李彦直在此,或许会再施诈术。说“我们是来护送贵部出塞的”。
所谓“护送”乃是胡汉战争中常用地术语,其实就是在胡汉达成盟约之后,汉人派遣军队监督胡人老实出塞的意思。名为护送胡人,实际上是保护胡人所经之处的百姓,这是一千多年来形成的惯例,商大节若是如此一说,然后再慢慢跟在俺答后面,说不定也能平平安安地“护送”这群蒙古人出长城。
但这商大节脑筋却不大会转弯,虽遵“两军交战不杀来使”的规矩,却又正气凛然地把蒙古使者指斥了一番打发回去,宣明大明皇帝驱逐胡虏的旨意!这一来可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李彦直听到消息后暗暗叫苦,知道大战随时要爆发!昌平那边蒙古各部则无不哗然。各部族长纷纷埋怨,都说俺答被汉人骗了!更有之前被李彦直派出地执法骑兵捕掠了族人的族长趁机发难,说俺答是出卖大伙儿谋求私利!俺答恼羞交加,大怒道:“李哲小儿,胆敢欺我!”
若嘉靖能忍着不动,或许再过几天俺答就退到长城之外去了。但这时蒙古诸部一对俺答地决策产生怀疑,为了弹压诸部。重立威信,俺答便需要一场大胜!因聚众胡道:“不是我欺大家,实是汉臣反复无常,昨日答应,今日便背盟!咱们不能再信他们了!这就打到紫禁城下,让朱家皇帝亲口答应我们开马市!”
诸胡轰然应好!蒙古人行动迅疾,说战便战!这时他们又都聚在昌平,俺答命令一下,十万胡儿翻身上马。奔出昌平。便朝商大节的主力冲来!
此际明军离昌平已经很近了,胡马一出城。商大节部的所有将士便都觉得脚底下隐隐在震动,跟着便有哨兵大叫起来:“胡人!胡人!来了!来了!”
明军中路望去,但见尘土蔽天,如黄云掩至!这支老、弱、病、残、杂、散、钝地部队哪里见得这般场面?一望之下人人丧胆,还没接战,便有一大半的人丢戈弃甲,转身就走!有要投降却找不到门路的,有想抵抗周围却没同袍应和的,乱得一塌糊涂!
商大节呼勒不住,蒙古人趁机冲来,中路军全线崩溃,商大节本人也死在乱军之中!
李彦直听到消息,心中震骇,急引兵马回避,免得被溃兵所冲,心想:“希望仇鸾能抵挡片刻,那样我们便仍有机会!”
然而李彦直还是低估了仇鸾的无耻!一听中军崩溃,仇鸾想也不想,转身就逃!他别的不行,逃跑却是一绝!其速度竟比蒙古人地骑兵还快!他先逃到顺义,不敢久呆,转而南下,却又不敢进北京,便先跑进通州区去了,还想着要是蒙古人再来自己是该逃往天津,还是绕过北京逃回大同去!
仇鸾这么一逃,从昌平到京师沿途所有据点便上所有官兵也就跟着他逃了个干净!因此俺答打败商大节之后一路全无拦阻,再次闯到了北京城下,这一次,城内连装腔作势地军队都没有了!
仇鸾的部将或劝他赶紧入京救驾,说:“陛前保驾,这可是无上大功啊!将来封侯都行了!”却被仇鸾骂了个狗血淋头:“大功?现在他妈地谁还求什么大功啊!想想怎么保命吧!”
李彦直那边对俺答进兵如此之快也颇出意料,长叹一声,对诸将说:“中路之败我虽然料到了,却没想到会溃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东路军全不抵挡!如今没办法了,北京不可不保,我这就带兵入卫九重!”却命戚继光以轻骑取古北口,继续作关门打狗之态!
戚继光道:“胡马锋芒正盛,不宜与之正面作战!”
“这个我知道。所以仍然得用一个拖字!”李彦直说:“我会小心行事地。但胜败之机,却系于元敬身上!我只能让俺答迟疑,只有你才能叫他害怕!”
“督军放心!”戚继光慨然道:“末将一定不负所托!”
李彦直出发之时,仇鸾也准备逃了!可就在这时候,东南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可怕的消息:“告急!告急!东南有警!”
“什么!”正要上马的仇鸾吓得两脚僵硬,好一会说不出话来!俺答是从西北来,所以他正要往东南逃走,这下可好,退路都给封死了!
“蒙古人什么时候绕到东南去了?”仇鸾几乎是带着哭腔说。
“不,不是蒙古人!”
“不是蒙古人?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们号称勤王之师,可根本就没兵部的印信和卫所的凭证!而且听说他们好像是从海上来的……”
“海……海上?”仇鸾想起了什么,惊呼道:“难道是倭寇不成!”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五 螳螂
却说仇鸾眼见北有胡马,南有海贼,真个是进退两难,无计可施!幸而他手下有两个歪脑筋特别发达的幕僚,一个叫时义,一个叫侯荣,当初仇鸾贿赂俺答让蒙古人往别处去,就是这两人献的策略。这时眼见危急,时义就劝仇鸾故技重施。
“怎么重施法?”仇鸾问。
“来的不管是海盗也好,义军也好,他们既打着勤王的名号,至少在名义上就该听大将军的调动!”仇义说:“大将军不妨派遣一名使者去问他们所为何来,若这些人蛮不讲理,那咱们只好另想办法,但要是这些人肯听调动,或者只是要钱,那么就好办了,咱们可以给他们个名分,调他们到北边去帮我们挡俺答!”
仇鸾闻计大喜,连称妙计!既然是时义献的计策,那当然就只好派他去冒险了。
原来王直被大欲望所惑,决意行险以取鹿鼎大利,当日得到嫡系徐惟学、毛海峰等的赞同后,以诈术纠合船队,到海上又以利益诱得麻叶、陈东支持他,这样一来和他关系较疏远行事又较谨慎的洪迪珍、张岳等登时成了少数,王直便以多数挟持了少数,带着数万人北上在辽东停泊,在海边等了一个多月,洪迪珍首先反弹,每天都来问:“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胡马若是不来,咱们要等到明年不成?生意还做不做?”
跟着麻叶、陈东也动摇了!王直及其嫡系的人数、力量仍然过半,但内部也开始有些浮动,因此渐渐有弹压不住之势!幸好就在局面将要失控之际。消息传来:胡马果然犯京了!
王直和徐惟学等听到消息都忍不住在舱中欢呼!张岳当时刚好经过,听到声音心想:“勤王,勤王!听这欢呼声,哪里有半点忧国忧民之心?”
然而消息一传出,船队内部的局势马上又向王直倾斜,他立即发布号令。兵发天津!
天津卫在明初亦是海防重镇,然而近年来连京师守备都已经腐烂到那般地步,何况天津?且